《限定晴天》山川

11、第 11 章 我在观测天

　　闻笙愣住了。整晚的失落和委屈一下子全没了，刚才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也顾不上想了。

　　窗外，黑色越野车停在狭窄的青石板路上，挨着路灯光晕的边。

　　季迟野还穿着录节目时的深灰衬衫，领带早不知扯去了哪儿，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会总算开完了，他眼里熬出了红血丝，又踩着油门赶过大半座江城。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举着手机，微仰着脸，专注地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头顶上，那团绕着小满盘旋许久的小乌云有了动静。

　　二楼的暖黄台灯“啪嗒”一亮。

　　夜风卷过屋顶。

　　云团的边缘散了，灰色飞快地褪去。转眼，整团云就从眼前消失了。

　　星光重新亮出来，照着楼下季迟野的身影。

　　他看了看晴透的夜空，咧嘴笑了。

　　楼上，台灯才亮，闻笙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电话都忘了挂。他抓起床头的米白薄外套往肩上一披，踩着木地板，急急忙忙往楼下跑。

　　“你等一下。”他对着没挂断的电话说，声音里那点高兴，自己都听得出来。

　　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刚到转角平台，脚底一凉。闻笙刹住了脚。

　　他低头看着踩在木板上的光脚，直眨眼。

　　……等等。

　　光顾着下来开门。

　　他没穿鞋？

　　“糟了，鞋……”闻笙小声嘀咕，转身又往楼上跑。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床边，把脚蹬进那双毛茸茸的米色棉拖鞋里。

　　“啪嗒、啪嗒。”

　　拖鞋踩过木地板，脚步又轻又急。他一手拽着睡衣领口，一手扶住楼梯。

　　一楼黑着灯。

　　闻笙没敢去按开关。街坊都睡了，这会儿突然灯火通明，桂姐明早准要拿着大喇叭来问。

　　他熟悉四张小木桌的位置，轻手轻脚地穿过堂食区，来到门前，攥着拉手把卷帘一寸一寸往上托，没让它哗啦出声。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他这才握住金属门闩，轻轻一拉。

　　“咔哒。”

　　开锁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

　　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湿润的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江城夏夜的草木气息。

　　季迟野站在台阶下。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开了一晚上会的疲倦全挂在脸上。看见开门的人，熬红的眼睛却亮了。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季迟野从他的发顶看到脚上，嘴角翘起来。

　　“穿鞋了？”

　　闻笙耳根一热。

　　“……你快进来。”他没好意思接这茬，侧身往门外左右看了看，扯住季迟野的衬衫袖子，小声催，“外面冷，别让街坊看见了……”

　　季迟野顺着他的手迈进门。

　　身后的玻璃门合拢，落了锁。

　　前厅仍没开灯。临街的落地玻璃把橘黄的路灯光框成长长一块，斜斜铺过吧台，落在青石地砖上。

　　细尘在光里打转，店里还留着白天烘焙的香草味。

　　“怎么不开灯？”季迟野也压低声音，听着比平时更沉。

　　“太晚了，开灯太显眼。”闻笙揉着睡衣下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今晚来不了吗？”

　　“何台长抓着全组开会，原本以为得通宵。”季迟野一手插在西裤兜里，转身靠住吧台，低头看他，“散会都快十一点半了，老K问我回不回公寓睡觉。我坐进车里，导航还没开，车头自己就拐上老城区的匝道了。”

　　闻笙愣了愣。借着窗外的光，季迟野眼下那点青黑看得更清楚了。

　　“你晚饭吃了吗？”

　　“没呢，台里盒饭太油，一口没动。”季迟野摸了摸肚子，半开玩笑地叹气，“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来找小满老板讨口饭。还有剩的吗？”

　　闻笙咬了下嘴唇：“今天生意好，展柜里的下午就卖空了……”

　　季迟野笑了，刚要开口，闻笙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他轻手轻脚钻进后厨，很快又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只小白瓷碟，盛着一块三角形的抹茶巴斯克蛋糕。

　　“这是傍晚试新配方烤的，脱模时边上裂了一点，卖相不好，就留在冷藏里了。”闻笙把碟子轻轻放到窗边的双人木桌上，拿出一把银色甜品叉，“味道是好的，就是……只有这一块了。”

　　“一块够了。”

　　季迟野拉开木椅坐下。闻笙犹豫了一下，也坐到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季迟野拿起银叉，挖下一块，微融的流心沾着叉尖，一起送进嘴里。

　　抹茶微苦，奶酪香浓。对他来说，大概还是甜了些，可这一口咽得毫不迟疑，眉眼也舒展开了。

　　闻笙趴在桌沿，双手交叠垫着下巴，安静地看他吃。

　　又咽下一口，季迟野停了停，把叉子递过来：“你也吃一口？”

　　“我不饿……”

　　“尝尝，这不是新配方吗？烘焙师自己也试吃一下。”

　　银叉挑着一小团翠绿的蛋糕，送到闻笙嘴边。再近一点，就要碰到他的嘴唇了。

　　闻笙迟疑了一下，张口把那点蛋糕抿进嘴里。幸好店里暗。

　　先是微苦，随后回甘，奶香留在唇齿间。

　　季迟野一直看着他，目光落在哪儿，哪儿就跟着发热。

　　叉子收回去，没换。季迟野就用它又挖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

　　闻笙藏在桌下的手指一下蜷紧，热意直冲脸颊。

　　……间接接吻。

　　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他更不敢抬头了。

　　碟子里的蛋糕一点点少下去。店里静得很，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季迟野放下叉子，抽纸擦了擦嘴，靠回椅背，长腿在桌下伸开，忽然开口。

　　“今晚发微信的时候，发得太急，没多解释。”

　　闻笙抬起头。

　　季迟野半张脸藏在暗处，看他的目光柔和，话却说得认真。

　　“以后要是台里又有突发情况，来不了，或者晚了，我会提前说。”

　　他往前倾了倾，手臂搭上木桌，眼里映着一点路灯的光。

　　“今晚是散会早了些，我还来得及过来。”

　　他停了停，又笑：“不过真来不了，我也会让你知道我在哪儿。你不用空等。”

　　就像今晚。会开到深夜，他还是开车穿过大半个城，来这条熄了灯的老巷，站在楼下看上一眼。

　　憋了一晚的委屈散了，闻笙鼻子却酸起来，胸口暖得发胀。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安。

　　他咬着嘴唇，轻声开口，话里带了点固执。

　　“季主播……你不用每天来的。”

　　季迟野挑眉：“嗯？”

　　“你要录电视、开会，还要做网络直播，本来就很累了。”闻笙低头抓着睡衣袖口，“从台里到桂花巷，要穿过大半个江城。每天绕这么远，就吃一口快打烊的剩蛋糕……太辛苦了。”

　　他只是个普通甜品师，守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店。哪值得人家这么披星戴月地赶来？

　　闻笙吸了吸鼻子：“真的不用每天负责让我高兴的……你不用来。”

　　店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

　　季迟野看着他，过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快要听不见。

　　搭在桌上的手收回来，人又往前倾了些。闻笙连他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季迟野答得干脆，听着还有点赖皮：“我想来。”

　　闻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店里暗，脸红还藏得住，看向季迟野的目光却藏不住。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前几天是“因为你做的甜”，今天又是“我想来”。还有那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举动，一件件缠在脑子里，理都理不清。

　　他一手攥着袖口，一手捏起桌上那把银叉。

　　闻笙明明知道他忙，却被那句“我想来”闹得心里发慌。他抬起头，故意用老板数落熟客的口吻，想把那点窘迫遮过去。

　　“季主播，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季迟野愣了。

　　全网最会说话的天气主播，这回像是被噎住了。

　　话一出口，闻笙自己都觉得挤兑得太明显，眼睛还躲着。季迟野的胸腔轻轻震动起来。

　　“哈……”

　　他撑着木桌，笑得肩膀直抖。

　　笑着笑着，人又凑近了些，双臂撑在小桌两侧。闻笙一呼吸，都是他的气息。

　　路灯照亮季迟野半张脸，那双桃花眼里的笑也亮。他迎着闻笙的目光，说得清清楚楚：“不闲，我在观测天气。”

　　闻笙听见了那点话外音，却不敢顺着想，只好跟着他的字面问。

　　观测天气？

　　大半夜，在黑灯瞎火的甜品店里吃巴斯克蛋糕，观测天气？

　　他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季迟野身后的落地玻璃，外面是空巷子，再往上才是天。

　　“窗外？”

　　季迟野没跟着看。等闻笙转回来，他的目光还留在原处。

　　那目光从发烫的耳垂，挪到眼睛，最后落到嘴唇上。

　　季迟野又低下来一点。薄荷味和夜风的气息一并靠近，声音温热地擦过闻笙的脸颊。

　　“眼前。”

　　“当啷！”

　　银叉脱了手。

　　撞上桌边，落到青石地砖上，弹了弹，滚到季迟野的皮鞋旁。

　　两人都没出声。闻笙僵坐着，把两只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睡衣领口里，热意一点点漫上来。

　　季迟野看着他，倒是没再往下逗。

　　他直起身，蹲下去捡起银叉。

　　抽张干净纸巾包好，放回桌上，再起身退开半步。两人之间总算有了点空隙。

　　“好了，不闹你了。”

　　他看了眼腕表，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

　　指尖轻轻揉过闻笙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声音也放软了。

　　“时间太晚了，上去睡吧。”

　　季迟野走到店门口，握住黄铜把手，拉开门。

　　一股凉风涌进来，店里那点让人发热的气息终于散了些。

　　他迈过门槛，又停下来回头，冲还呆坐在暗处的闻笙灿烂一笑。

　　“明天晴。”

　　“咔哒。”

　　门带上了。

　　脚步声渐远，随后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里。

　　店里又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闻笙才猛地喘出口气，从椅子上跳起来，同手同脚地挪到门边，把门反锁上。

　　他背抵着冰凉的玻璃门，双手捂住脸。掌心都是烫的，呼吸一时还平不下来。

　　“喵呜……”

　　懒洋洋的一声，把他叫回了神。

　　汤圆迈着沉甸甸的步子从二楼晃下来，到他脚边歪头看了看，伸爪扒拉他的拖鞋。

　　闻笙一把捞起胖猫，把脸埋进温热的肚皮里，开口时声音都在抖。

　　“汤圆……汤圆……”

　　他抬起眼，眼眶还是潮的，认真又困惑地看着怀里的猫。

　　那把银叉还包在桌上的纸巾里。闻笙回头看了一眼，心口又轻轻撞了一下。以前店里关了灯，就只剩炉子冷下去的声音；今晚人已经走了，他却觉得那块路灯照到的小桌仍暖着。

　　他知道季迟野会逗人，也知道自己不该单凭几句话就胡思乱想。可是那个人先说了“我想来”，又把目光稳稳停在自己身上。

　　这一回，他实在没法只当成主播的职业习惯。

　　“他……他是不是在撩我啊？！”

　　汤圆被抱得太紧，扭了扭身子，爪子搭上他的手腕。

　　五岁的退休老太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扭身挣出去。往地砖上一翻，拿圆屁股对着他，闭眼就开始打呼噜。

　　闻笙：“……”

　　他在门边蹲下来，盯着那团圆屁股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上膝盖，小小声地问：“那他明天……还来吗？”

　　*

　　与此同时。

　　夜空渐渐清透，月光重新铺过桂花巷的屋顶。街坊窗台上的玻璃杯里，也映出了几颗星。

　　“滴滴滴！滴滴滴！”

　　项目室里警报一响，趴在行军床上补觉的萧岚惊醒过来。

　　她踩上拖鞋，一把抓过桌上的黑框眼镜，扑到主监控屏前，连鞋穿反了都没顾上。

　　屏幕上，代表夜空透明度的折线往上抬了一截，触发了她给局地异常设置的提醒。

　　旁边，“小满模型”也更新了情绪推断：

　　【笙指数：+6.8（亢奋，疑似心动）】

　　萧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调出桂花巷附近的地面观测记录。

　　桂花巷上空干干净净，屋顶上方繁星闪烁。

　　已经是后半夜了。

　　萧岚看看离谱的数据，再看看一朵云也没有的天空，额头青筋直跳，加班熬出的火气一下全顶了上来。

　　她气得手抖，抓起加密手机点进特级保密四人群，愣是敲出了每分钟八百字的手速。

　　【萧岚：@。季迟野！！你大半夜不睡觉又干了什么？！通透度又往上蹿了！我刚合眼，自动提醒就响！！】

　　【萧岚：笙指数半夜冲到快正七。你能不能白天撩？我明早八点还要跟省局开视频会。】

　　群里静了一会儿。

　　周正远局长发来一张【局长暗中观察.jpg】，又悄悄撤回了。

　　天空头像的那位终于有了动静。

　　季迟野刚把越野车停进滨江一号的地下车库，一手搭着方向盘，低头看手机，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面对首席预报员的控诉，这位全网身价最高的天气主播，从容地回了一个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