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笑一下,对,就这样 华声国 ...


  •   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夏末,京城风吟阁一号棚。

      正式比赛开赛前一周,林深每天在风吟阁待十个小时以上。早晨八点报到,晚上六点放人,中间只有午饭时间能从录音棚里出来透口气。他坐在一号棚正中央那把固定的木椅上,面对着那支蒙着防喷罩的话筒,沈听澜坐在调音台后面,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三米,但对话经常隔着一层玻璃和两副耳机。

      沈听澜给林深录第一首"范本"是《望乡》。录完之后她把音频在监听音箱里放了一遍。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的时候,林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那层声波从头顶往下捋了一遍——从眉心到锁骨,从锁骨到肋骨,一寸一寸地捋过去,像是有人把他拆开了又重新组装了一回。他听完整首之后,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唱得比我好。"

      沈听澜在调音台后面没有抬头,她在波形图上标一个切点,用鼠标点了两下,鼠标的点击声清脆得像在敲小型木鱼:"我知道。"

      林深看着她。今天沈听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针织衫,面料很薄,肩膀处的缝线已经起了细小的毛球。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颜色吸进了阴影里的蛾子。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去唱?"

      沈听澜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眉眼间距很窄的眼睛隔着半间录音棚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像在判断"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在找一个话题"。

      "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上去唱?"

      林深点头。

      沈听澜把鼠标搁下了。她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是在那两圈旋转里整理自己要说的字。然后她说:"因为我不是'能被看到的那种人'。"

      林深没听懂:"你长得——"

      沈听澜打断他,语调没变,快的部分是"你"字,重的是"会算计"三个字:"我长得太像'会算计'的人了。观众喜欢的是你这种——看着就不太聪明的。他们觉得你是真的,是纯的,是没有被污染的。我只是……太像这个行业里的人了。"

      林深坐在那张木椅上。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张调音台、三米空气、两只搁在不同桌面上的水杯。他说:"那我算什么?"

      沈听澜把耳机重新挂回脖子上。那两圈绕在手指上的线松开的时候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圈银色的波纹被她从手上取下来收好了。她看着他说:"你算这个行业需要的那种人。"

      下午两点,杜若推门进来送了一壶茶。杜若短发齐耳,戴一副黑框圆眼镜,镜框大得能盖住她半张脸。她的脸是圆的,跟沈听澜那种瘦到骨尖的窄脸正好相反,但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一个瘦白,一个圆润,像同一把琴上的两根不同粗细的弦。

      杜若把茶壶放在调音台边上,先看了看沈听澜的屏幕上的波形图:"新范本?"

      沈听澜:"《望乡》第二版。"

      杜若凑近了看了一眼波形图上的标记:"你把第三句的尾音改了?"

      沈听澜端起茶壶倒了一杯,递给林深。林深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茶是凉的——凉的茉莉花茶,入口是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才返上来一点甜。沈听澜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说:"第三句尾音太收了,收紧了显得紧巴巴的。放半拍,叹气一样出来。"

      杜若站在调音台旁边端着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着的茶梗:"听澜你给他唱一遍叹气版的?"

      沈听澜放下杯子,拿起耳机架上那副大耳机——深灰色的耳罩,边缘有一圈磨白的痕迹。她把耳机扣上,调音台的推子推上去一格,红灯亮起来,她对着话筒唱了一句。

      那句的尾音收得比第一版松了。像一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句"我走了",但人没走,话在空气里多留了一拍才散开。

      杜若听完后把茶杯放下了,从她那个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谱子的边角上画了一条波浪线:"就这个。比第一版好。"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去了,拖鞋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沈听澜晃了晃铅笔:"第三首明天再录。嗓子休息。"

      接下来的五天,林深每天循环同一套流程:沈听澜先录一版"范本",他坐在旁边听着;然后他进棚对着话筒唱一遍,唱完之后沈听澜把两版音频叠在一起对比,指出"这里你的气息浅了""这里的'乡'字你怎么咬得比我还硬""换气的位置我标了,你没看"。

      他学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意外——沈听澜的范本唱得确实好,每一个转音的弧度、每一句尾气的分量、每一个字的唇齿位置都清晰得像标在谱面上的虚线。他只需要沿着虚线走就行。但走得越远他越发现一个问题:那些虚线不是通向他的。

      练到第三天下午,沈听澜忽然把对比音频暂停了。她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棚门口,隔着玻璃对林深说:"你刚才那个尾音,学了我的。"

      林深坐在椅子上,话筒架支在他面前,防喷罩上沾着他刚才喷上去的细小水雾:"嗯。"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没有说"学得好"或者"学得不对",而是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那样说:"你的尾音和我的不一样。你的更钝一点,我的更利。"

      林深看着她那副姿态——靠在门框上,针织衫的肩膀线歪了半寸,低马尾的发梢贴在后颈上,被室内的冷风空调吹得一晃一晃的。他问:"那我应该学你的还是学我的?"

      沈听澜把门框上的重量移了一下,从右肩换到左肩。她想了一会儿——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学我的。节目组要的是'完美',不是'林深'。"

      那天晚饭时间林深去排练室找冷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月正蹲在排练室角落的水壶旁边给自己泡方便面。她拆开面饼的时候力气用大了,碎面渣溅了一地,她蹲在那里把碎渣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那个动作跟一个乐队主唱的身份完全不搭调。

      "小林?"冷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往排练室跑?你不在一号棚练歌?"

      林深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排练室的地板是复合木的,坐久了屁股发凉。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在练。练完了。"

      冷月把泡面的盖子盖上,用叉子别住封口,然后转过脸来看他。她的栗色短发被水汽蒸得有点塌,鬓角那道刻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那你练完了来我这儿坐着干嘛?"

      林深:"……不知道。就坐坐。"

      冷月看了他五秒钟。五秒钟里她把手腕上那三枚银戒指转了转,一个一个转过去,银光在她指节上来回跳。然后她说:"小林,你练了三天了。你唱两句我听听。"

      林深开口唱了两句《望乡》。唱完之后冷月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嘴角还是原来的弧度,银戒指还在转,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么一下,像一块水面被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小林,"她说,"你跟集训的时候不一样了。"

      林深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冷月站起来去揭泡面的盖子,蒸汽从碗口腾起来,把她的脸模糊了半秒。她说:"更……圆了。以前你唱的时候有几个毛边,现在毛边没了,反而没以前那么……"她把叉子插进面里搅了两下,找到那个词之前先吃了一口面,嚼着嚼着才说出口:"没以前那么'真'了。"

      林深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那面复合木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大腿上,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被地板一点一点吸走。他问:"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冷月把叉子搁在碗沿上,银戒指磕在叉子的金属杆上发出叮的一声。她说:"你唱歌是为了让人说'好'还是为了让人说'真'?"

      林深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第一遍答案是"好",第二遍是"真",第三遍是他发现这两样东西可能不能同时拿到。

      冷月没有再追问。她端着那碗泡面走到排练室的窗台边上蹲着吃完了,吃完之后把碗冲了水扣在窗台上控干。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手掌心那几道老茧隔着卫衣面料压在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星光招待所。三楼走廊的灯修好了,换了一根新灯管,亮得晃眼。他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陆夏生正坐在他床沿上看电视——招待所大堂有台老电视,但信号不好,陆夏生就把旁边会议室一台没人用的十四寸小电视搬上来了,就放在林深的床头柜上,天线用铁丝拧了拧,能收到三个台。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画面里的人唱到高音的时候嘴张得很大,陆夏生跟着那个嘴型也把嘴张开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做着那个形状。

      "你回来了?"陆夏生把嘴合上,看着林深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今天练得怎么样?"

      林深在床边坐下来:"还行。"

      陆夏生看了看他。十四寸电视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让他那张圆乎乎的侧脸显出一种塑料似的冷色调。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林深:"练歌。"

      陆夏生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那你练歌怎么练得脸色越来越差?"

      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三天的结果,嘴角的弧度十五度,左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了一下,出来的速度跟被按下又弹起来的开关一样快。他说:"累的。"

      陆夏生看着那个笑容,关了电视。屏幕缩成一个小白点然后灭了,房间里暗了半度。他说:"你笑起来比以前假了。"

      林深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床单是灰白色的化纤料,摩擦着手掌心的感觉像在搓一张砂纸。他咽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哪里假了",但这句话说出来本身就假。最后他说:"是嘛。"

      陆夏生站起来把十四寸电视搬回会议室了。他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槽里。林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到隔壁周敬之关灯的声音——床头灯被拧灭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枕头的闷响。

      林深走到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是那种老式的圆镜,镜面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氧化层,像被时间腌过一道。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灯光是顶灯——惨白的日光灯管两根,照得人的脸色发青。

      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抬起来十五度,左颊的酒窝浅浅陷了一下又平了,眼角的肌肉没有动。镜子里那个笑看起来像一张画上去的嘴——位置对,弧度对,但它跟那张脸是分开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他把嘴角多抬了五度。酒窝变深了一点,但眼角还是没动——眼皮松松地搭着,像在笑之前先睡着了。

      他试了第三下。笑的同时把眼睛弯了一下,让眼角的皱纹叠起来。这一次看起来像个人在笑了——但他的嘴角保持了那个弧度僵了三秒钟,放松下来的时候脸颊的肌肉酸了。

      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冲在眼皮上的时候冻得他眨了两下。他抬起头来看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从下巴尖往下滴,滴进洗手池的排水孔里,发出极轻的"嗒"、嗒"。

      他想:冷月说我的毛边没了。陆夏生说我笑起来假了。沈听澜说学我的,你的声音留着也没用。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像"林深",但林深他自己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变软、在融化、在往下滑——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边缘先化了,然后边角钝了,然后整块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融成一滩看不见形状的水。

      他把毛巾从挂钩上扯下来擦了脸。毛巾是硬的,晾久了没晒透,蹭在脸上的触感像在搓一层薄壳。

      躺回床上的时候,天花板那块鸭子形状的水渍还在。他盯着那只鸭子看了很久,久到水渍从鸭子变成一只侧卧的猫,又从猫变成一只缩着翅膀的鸟。他在心里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连"笑"都要学了才会,那"想唱就唱"的那个"唱",是不是也得先学一下怎么从嗓子里出来?学出来的东西到底算不算他的?

      隔壁周敬之的床头灯没有开——他大概已经睡着了。林深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里他重复了一遍今天下午沈听澜说的那句话:"节目组要的是'完美',不是'林深'。"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把"林深"两个字换成了"他"。节目组要的是完美,不是他。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赵守拙那袋咸菜,塑料袋的边缘硌着后脑勺,硬的,凉的。他把咸菜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到了床头柜上。那个动作做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枕头底下空了——空的地方比原来更空,像少了一块垫着的东西。

      但他没有把咸菜拿回来。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窗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床头柜上那袋咸菜的棱角,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某个没开口的词在嘴唇边上晃来晃去,犹豫要不要出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