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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选中的人 华声国 ...


  •   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夏末,京城风吟阁。

      通知来得毫无预兆。林深正在集训中心的排练室里对着镜子练发音——冷月教他的"开口腔",下巴往下拉,舌头放平,气流从丹田往上走。他练到第四遍的时候,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林深?庄总让你去一趟。风吟阁三楼。"

      林深把嘴闭上:"庄总?"

      "对。现在。"

      林深走出排练室的时候,柳红袖正在走廊上喝水。她看到他出来,把水壶盖子拧上:"干什么去?"

      林深:"说庄总找我。"

      柳红袖的水壶停在了半空:"庄牧之?他找你干什么?"

      林深想了想,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淘汰通知"。集训结束前要刷掉一半人,这事儿冷月提前告诉过他们——"一半人留下进正式赛,一半人卷铺盖走人。你自己想想你是哪一半。"林深觉得自己大概是走人的那一半。他记得海选那天副导演说过"再看看吧,要是有比他更好的,就不要他了"。京城里好嗓子多的是,比他好的大概能从风吟阁排到星光招待所。

      "我可能是那个被刷掉的。"林深说。

      柳红袖把水壶往怀里一抱,拧着眉毛看了他两秒钟:"被刷掉的人庄总亲自通知?"

      林深:"……也是。"

      他走出集训中心往风吟阁去。风吟阁三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地毯换成了深灰色的厚绒,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走廊两侧是门,每扇门都关着,门上的铜牌刻着不同的字:"会议室A""贵宾接待室""庄总办公室"。最后一扇门的铜牌上什么字都没刻,只一个数字——"3"。

      林深站在门前,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庄牧之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对襟衫——跟那件中山装不同,这件更宽松,领口露出一圈白衬的边。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正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茶汤的颜色是浅黄的,倒进杯里的时候翻起一小片细碎的白沫,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碎屑。

      "进来。"庄牧之抬了抬下巴,那只翡翠扳指在灯光底下绿了一下,又暗了。

      林深走进去。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京城东四环的车流。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上只摆着一台电话、一盏台灯、一个空的笔筒。靠墙的位置放了一组布艺沙发,灰蓝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庄牧之坐在沙发的一端,把另一只茶杯推到对面的位置,茶叶在杯底慢慢展开,像一朵泡开了的花。

      "坐。"

      林深坐下来。沙发比他想象中软,他坐下去的时候陷了半截,赶紧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把自己扶正了。庄牧之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我看你坐不坐得稳"的意思。

      "林深,"庄牧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用杯盖把浮叶拨开,"你觉得自己能走到第几轮?"

      林深的手在膝盖上握了握。这是个他回答过的问题——赵守拙问过、冷月问过、柳红袖也问过。但庄牧之问的时候,办公室的安静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厚。厚到他能听见茶汤在杯壁里慢慢凉下去的声音。

      "不知道。"他说。

      庄牧之靠在沙发背上,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翡翠扳指磕在瓷杯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玻璃珠滚过桌面。"我帮你算了一下,"他说,"按你的能力,大概能进前十。"

      林深心里动了一下——前十。两百个人里的前十。他在脑子里数了数排在前面的人:周敬之唱功扎实,冷月经验老到,柳红袖嗓子亮,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每次排练都被声乐指导单独留下来加练的选手。前十?他心里觉得可能乐观了。但庄牧之说的,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庄牧之把茶杯放下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手肘撑着膝盖,扳指上的绿光正好对准了林深的脸:"但如果我帮你一把,你能拿冠军。"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他端着的茶杯差点滑了,杯沿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叮"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个静得过分的办公室里像敲了一下钟。

      "庄总,"林深把茶杯端稳了,咽了一下,"您开玩笑的吧?"

      庄牧之把烟点着了。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拆封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林深留足时间消化上一句话。火机打着火的时候,火苗先燎了一下烟纸的边缘,然后才把烟丝点起来。他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横着散开,像一道薄薄的白纱。

      "我不开玩笑。"庄牧之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枚扳指在烟雾后面绿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玻璃渣,"这个节目是我办的,冠军是谁,我说了算。但我选谁,得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吗?"

      林深摇头。

      庄牧之看着他,像看一头刚进屠宰场还不认识路的牛。那头牛正在用一种"我听懂了但我不想听懂"的表情看着他,而他也知道牛听懂了。他说:"听劝的人。"

      林深没有说话。

      庄牧之又说了一遍,慢一些,每个字之间留了一点空隙,像在锤子上敲钉子之前先量好距离:"你听劝吗?"

      林深端着茶杯。茶汤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水面上的白沫碎成了更小的圈。他想说"听",因为"听劝"这两个字在工地上就意味着"你能多干一天活"。但他也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听劝"的代价是让他站在台上唱一首自己没选过的歌、穿一件自己没挑过的衣服、做一套自己没想过的动作,那他还是原来那个在工地上蹲着唱"娘啊娘啊我的亲娘"的人吗?

      庄牧之还在看着他。扳指的光在烟气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绿灯。

      林深说:"……听。"

      庄牧之笑了。那个笑容像弥勒佛——嘴咧开,眼角堆褶,但扳指底下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间距刚刚好,拇指搭在翡翠面上,摩挲了两下。他说:"好。从今天开始,你会有专门的声乐指导。她会教你每一首歌怎么唱、每一个字怎么咬、每一个表情怎么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上台的时候,把脸露出来,把嘴张开。声音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深走出庄牧之办公室的时候,那杯茶一口都没喝。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庄牧之大概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隔着木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他的后背贴着走廊的墙,灰绒地毯吸走了脚底所有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浮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陆夏生在他旁边那张床上打着均匀的呼噜,呼噜声里有种安平县的踏实感——那种"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今天先睡一觉"的踏实。但林深听着那道呼噜声,脑子里的念头像被搅浑了的泥水,怎么也沉不下去。庄牧之说"声音的事你不用操心"——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操心声音,那他在台上操什么心?操心自己嘴张得够不够大?操心自己笑的时候露几颗牙?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躺的鸭子。他盯着那只鸭子看到凌晨三点,鸭子一直没动,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被带去风吟阁的"一号棚"。一号棚比三号棚大了一圈,调音台的推子多了一排,墙上的吸音棉是深蓝色的,像一面铺平了的海。工作人员把他领进棚里就退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林深听到"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把他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就是试音那天三号棚里的女孩。她站在调音台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正把里面的谱子一张一张抽出来排好。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比上次高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上方的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素颜,低马尾,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跟那天一模一样。她的脸在日光灯的照映下显得更白了,颧骨下方的青色血管线在灯下隐隐透出来,像一幅画在绢上的细纹。

      她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的长度大概是一秒钟,比试音那天短——像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就移开了。

      "沈听澜,"她说,"你以后叫我沈老师就行。不过你也没什么机会叫我,我们不会经常见面。"

      林深站在棚中央。那支话筒架上套着防喷罩,防喷罩后面的金属网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哑光。他看了那支话筒一眼,又看回沈听澜:"为什么?"

      沈听澜把谱子分好了,从调音台上抽出一张递给他。那张谱子是他那天彩排唱的《望乡》,但上面用铅笔画满了记号——换气的位置打了钩,重点字下面画了横线,副歌段落的尾音上标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我会把每一首歌的'范本'录好,"她说,"你照着学就行了。你学得会就唱,学不会就对口型。"

      林深接过那张谱子。纸面是凉的,铅笔的笔迹很细,每个记号都画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而不是给别人看的。他的视线从谱子上抬起来,看着沈听澜。她站在调音台前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腕骨那一截——很瘦,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的皮下浮着,像几根浅蓝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了庄牧之说的那句话:"声音的事,你不用操心。"那个句式放在这句话后面,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对的门锁里。"……所以,"林深说,"你是说——"

      沈听澜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横线,薄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把话从嘴里送出来的。她说:"我是说,你的声音被'藏'起来了。从现在开始,观众听到的'林深',有一半是我。"

      林深站在棚中央,那支话筒离他不到半米。他以前站在工地上的时候,离任何一支话筒的距离都超过一百公里。现在话筒就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但话筒里出来的声音不是他的。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新拼了一遍——"有一半是我。""一半是她的。"那剩下的一半呢?剩下的一半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是歌词吗?是那张脸吗?是他站台上张着嘴的那个动作吗?

      他咽了一下口水。嗓子干得像砂纸。

      "那我要做什么?"他问。

      沈听澜已经把谱子翻开了,铅笔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来,在谱面的空白处又添了一个记号。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思考的工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她头也没抬地说,"不要让人看出来。"

      林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陆夏生还在招待所等他一起吃饭——他今天出门之前陆夏生还说"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庆祝你进正式赛"。吃顿好的。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话,隔着好几层墙,模模糊糊的。

      沈听澜已经把谱子翻到了第二页,铅笔在纸面上画着另一组记号。她的动作没有停,语调也没有变:"你先听一遍我录的'故乡',然后自己试着唱一遍。不用太好,反正播出去也不会用你的声音。"

      林深说:"……那我为什么还要唱?"

      沈听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诚恳劲儿的眼睛——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但那个事实落在林深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只鼓胀了很久的气球。

      "因为你还要上台。台上那个人是你。如果你的嘴不动了,观众会看出来的。"

      林深站在话筒前面。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调音台上那一排推子的金属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密的亮点。他看着那支话筒——套着防喷罩,防喷罩的圆框正对着他的嘴,像一个等答案的人。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又把嘴合上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嗓子里出来的:"沈老师,我如果不想唱了——"

      沈听澜的铅笔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可以走。门没锁。"

      林深站在话筒前面没有动。他看着那扇门——深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反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他想到陆夏生在招待所的床上等他回去吃那顿"庆祝"的晚饭;想到大刘塞进他口袋里的那二十块钱;想到赵守拙在文化站的录音机前面按下红键时驼背弯下去的弧度;想到庄牧之手上的翡翠扳指在烟雾后面闪了一下。

      他说:"我唱。"

      沈听澜把铅笔放下了。她把耳机戴到头上,调音台上的推子被她推上去一格,指示灯亮起来,变成一小块绿色的光。她按下录音键的时候,红色的灯亮了——跟赵守拙那台熊猫牌一样的颜色,大小差不多,位置也差不多,只是这盏红光亮得更稳、更冷,像一只从来不会眨的眼睛。

      沈听澜的声音从监听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林深抖了一下。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机里来的——它像从某个他知道但说不出来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大概在胸腔的下方、肋骨合拢的那个窝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在那儿扎了根才往外长的。沈听澜唱的那句"故乡"跟他的版本不一样——她的"乡"字尾音收得更薄,更利,像一把刀把空气划开了一道缝,然后轻轻合上。

      林深听着那个声音。那是他的歌,但不是他的声音。那个声音比他好。好到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张着嘴对着一支话筒,像是在做一件多余的事。多余的嘴、多余的喉咙、多余的心跳。

      他开口唱了。他唱的是沈听澜录的范本里的调子,每一个转音都跟着她走的。但他自己的嗓子跟她的不一样——他的"乡"字往下坠的时候带着一层毛边,像粗糙的木头上被砂纸打磨过一道,没磨平。他唱完之后沈听澜把耳机摘下来了,在谱子上画了一个圈。

      "行了。"她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有另一首录给你。"

      林深从一号棚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亮。他走出去的脚步很慢,鞋底踩在灰绒地毯上无声无息的。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号棚的门——那扇深色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着一点蓝光,是吸音棉的颜色。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出风吟阁大门的时候,京城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落在灰白色的外墙上,把一长排窄窗照成了一面一面的小镜子。林深站在台阶上,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就坐在风吟阁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后腰靠着冰凉的铁栏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夏生发的消息:"几点回来?食堂那个红烧肉今天有肥的。我给你留了半份。"

      林深看着那行字。他的手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半个小时。你先吃。"

      他摁了发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台阶上的瓷砖被太阳晒了一天,正面的温度是暖的,但侧面那一截露在阴影里的仍然凉着,他正好坐在这两种温度的交界线上。左边腿是暖的,右边腿是凉的。

      风吟阁的门在他身后又开了一次。有人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了两声,然后停住了。林深没有回头。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走到林深旁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脚步声远去了。林深坐在台阶上,后脑勺靠着铁栏杆。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脚底下,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他想起沈听澜说"不要让人看出来"。人字前面没有定语——大概是指"任何人"。评委不能看出来,观众不能看出来,陆夏生不能看出来。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张着嘴,唱一首不是自己的歌,然后微笑、鞠躬、走下台,没有人发现。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把世界染成一片暖红色。那片暖红色里面有一支话筒、一盏红灯、一个戴耳机的人。

      她在谱子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版本可以用了"。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他已经准备好回去面对陆夏生那半份红烧肉了——他要坐在这顿饭的对面,用一种"今天练歌挺顺利"的表情把那半份肉吃完,然后说"明天还要继续练"。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出来时快了半拍。快出来的那半拍里,他在想一件刚才没来得及想的事——

      如果台上那张嘴是他的,台下那双手也是他的,站在灯光底下两腿发颤的那个人也是他。那这个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的人,到底还剩多少是他的?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站在舞台上,嘴在动,声音在响,满场的灯在闪。他的手心在出汗,脚底在发软,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灯光。而那个真正在唱歌的人坐在隔音棚里,面前一盏绿灯,耳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了一下。

      那些灯光照过来的时候,谁会看到坐在隔音棚里的那个人?

      没有人。她让光都照在别人身上了。

      林深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拐进了星光招待所的那条巷子。夕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射过来,在灰墙上面拉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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