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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场直播 华声国 ...


  •   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夏末,京城天籁演播厅。

      天籁计划全国二十强晋级赛当晚,后台挤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林深站在化妆镜前面,面前那排灯泡亮得能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出来——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张脸在灯底下显得格外陌生。化妆师是个梳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往他额头上扑粉,粉扑落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你别躲,"化妆师说,"你额头反光。"

      林深:"我出汗。"

      化妆师:"出汗才要扑粉。不出汗我还不扑呢。"

      他坐在那张转椅上,任由化妆师的手在他脸上来回操作。旁边的选手们有的在背歌词,有的在练发声,有的在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整个后台弥漫着发胶、粉底、汗味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柳红袖从他身后经过,从镜子里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歌词本。她今晚穿了一件正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黑带子,袖子宽大,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头发盘成了一个圆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紧张吗?"她走到他旁边靠着化妆台问。

      林深从镜子里看着她:"还行。"

      柳红袖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研究了片刻他的表情:"你上次说'还行'的时候,你紧张得连'娘'那个字都唱劈了。"

      林深:"那是第一次。"

      柳红袖:"你今天是第几次?"

      林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第一次正式舞台,第一次有镜头从三个方向对着他,第一次耳机里会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替他唱完一整首。他说:"……正式舞台的话,是第一次。"

      柳红袖把银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位置,簪头的小梅花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台上忘了开唱,台下也没人提醒我。我跟一屋子人在台上站了半分钟,互相看对方等谁先张嘴。"

      林深:"后来呢?"

      柳红袖:"后来我爷爷在台下吼了一声'唱啊'。我就唱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自己的化妆位走过去了。红衬衫的丝绸料子在灯光底下滑了一瞬,像一匹被展开的红绸被人拖着尾巴收走了。

      冷月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等化妆师。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吊带裙,外面搭了件灰白色的薄开衫,银戒指换了一副——今天戴的是三枚细圈的素银戒,比粗圈的那副收敛一些。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描到一半她忽然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林深的方向。

      冷月:"你紧张?"

      林深被她那只睁开的眼睛看得有点心虚:"……还行。"

      冷月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她让化妆师停了一下,自己坐直了身子,隔着半间化妆间的距离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番,然后对化妆师说:"别给我画了,给他画吧。他待会儿上去腿抖得连粉都掉了。"

      化妆师端着眉笔的手悬在半空:"冷姐?"

      冷月冲林深抬了抬下巴:"他第一次上台。我得保证他那张脸在镜头前面别反光。"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灰白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林深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近了之后那股"酒吧驻唱八年"的气场直接压了过来——她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好,顺带整了一下他领口的折角,动作干脆得像在铺一张台布。

      "你上去之后,"冷月说,"记住一件事——你紧张的时候,台下的人也紧张。他们紧张的是'你忘了词怎么办'。你只要不让他们看出来你紧张,他们就放心了。"

      林深:"那万一我真的忘词了呢?"

      冷月把银戒指转了一圈:"忘了就忘了。你以前在工地上忘词了怎么办?"

      林深想了想:"笑一下接着唱。"

      冷月:"那就在台上也笑一下接着唱。"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化妆师跟过去继续给她描眉。林深坐在转椅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笑一下接着唱。他想起镜子里那个眼角不会动的笑。希望到时候笑出来的那个弧度,是他自己的那一版。

      上场顺序抽签,林深排在第七。前面六个人从台口鱼贯而出,又鱼贯而回。柳红袖排在第三,唱了一首她爷爷教她的苍梧府小调改编版——高音亮得像银簪尖儿划过玻璃,评委给了"待定"两个字。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表情没变,走到林深身边轻声说了句:"待定就待定。下轮还能上。"

      周敬之排在第五,唱了一首高难度的美声改编流行。他在台上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头微微扬起四十五度——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音乐学院期末考试的考场上。唱完之后三个评委全给了"通过"。他走下来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往林深这边扫了一下,没有停。

      冷月排在第六。她在台上几乎没动——站在话筒前,手垂在身体两侧,银戒指在舞台灯的照耀下闪了三下。她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只有八句,每一句都在重复同一个问句:"你听见了吗。"唱完之后评委给了两个"通过"一个"待定"。她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从林深身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到你了。"

      林深站在台口。幕布旁边的侧光打在他左半边脸上,把右边脸留在阴影里。他听见主持人报他的名字,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环绕感,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说话同时在他三米之外又重复了一遍。

      他走上去了。

      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台下的观众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人群轮廓。他记得这首歌的旋律——沈听澜录了十几遍的范本旋律,每一句的换气点、每一字的尾音收束、每一段的情绪递进,都已经被练到了肌肉记忆的深度。但他忘了自己应该"表演"什么。手应该放在哪里?眼睛应该看哪个方向?嘴角应该保持什么弧度?

      石磊在导播间里急得直骂。林深隔着玻璃能看到他——石磊正对着屏幕猛拍桌面,棒球帽底下那张脸皱成一团:"他僵了!他僵得跟块木头似的!让他动!"

      但林深开口唱歌的时候,所有的"僵"都消失了。

      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太完美了——每一个字的咬合、每一句的轻重、每一个高音的起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之后再剪出来的贴纸。它跟他的嘴型、他的呼吸、他站在台上的姿态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沈听澜在后台的隔音棚里。她坐在调音台前,耳机扣在耳朵上,面前立着一支跟台上同型号的话筒。灯光是暗的,只有调音台上那排指示灯亮着。她对着话筒唱出了每一个音符,嘴唇开合之间几乎没有幅度。她的身体不动,手搭在调音台的边缘,像一座被固定住的雕塑。她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组不需要署名的工序。

      台上,林深张着嘴,闭上,张开,闭上。他站在那束追光里,嘴唇的动作跟音箱里出来的声音之间隔着半秒的延迟——那是隔音棚到主控台的线路距离,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唯一能做的是把嘴型开合的幅度控制在"对得上"的范围内。沈听澜教过他:"你唱到'乡'的时候嘴张三分之二就行,张太满显得你像在喊,张太小又像没睡醒。"

      他做到了。嘴张三分之二,合上。三分之二,合上。

      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林深看到台下评委的表情。三个人都在点头——中间那个副导演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点头的时候下巴往下顿了两次;左边的女评委用手按了一下耳返,然后也点了一下头;右边的男评委正在写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了。

      观众席上掌声响起来。那阵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像一层被风推着走的海浪。

      林深站在台上。追光还打在他脸上,防喷罩后面的话筒还立在他面前半米的位置。他听着那阵掌声,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那掌声跟他的关系,大概等于一个站在幕布后面举着横幅的人跟观众之间的关系。横幅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举横幅的手是他的。

      他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脚步比上台时快了一倍。从台口走到后台通道的那七步里,他想了一件事:如果刚才他在唱到"乡"字的时候把嘴闭上哪怕一秒钟,会发生什么?观众会听到什么?那个从音箱里流出来的完美声音会在某个瞬间跟台上这张脸脱离——那张嘴合上了,声音还在响,像一具空壳里有人在敲钟。

      但他没有闭上。他走完了那七步,回到了后台。

      柳红袖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了他。红衬衫的袖子扫过他的肩膀,那股茉莉花香型的发胶味扑过来,他吸了一口气才分清是香味还是粉底。"林深你太厉害了!你那个高音我头皮都麻了!"

      林深被她勒得差点岔气:"嗯……谢谢。"

      柳红袖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在台上一动不动?跟棵种在地里的白菜似的。"

      林深:"忘了动了。"

      柳红袖:"你忘了动?那你是怎么唱完一整首歌的?"

      林深:"……就站那儿唱的。"

      柳红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那一下正好拍在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力道十足:"你这种人,站那儿不动都能把人唱哭,真是老天赏饭吃。"

      林深站在后台通道里,背后是软木隔音板,面前是柳红袖那张被舞台灯烤得微红的脸。他听到"老天赏饭吃"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秒,还没形成酒窝就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到冷月站在更远处的幕布后面。她没有走过来,双臂交叉搭在身前,黑色吊带裙在暗处几乎融进了背景里。她靠着墙看着林深的方向,银戒指上反射着台口透过来的一线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深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大概是"嗯"或者"行"之类的单字。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

      林深回到更衣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搬着设备箱从各个方向穿过,对讲机的声音嘶嘶地响着。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面前是一排打开的柜门,柜门内侧贴着的选手名单被翻得卷了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抖得不太厉害,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在弹完之后还在微微颤。

      手机震了一下。陆夏生发来消息:"我看到你唱了。我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你下来没?"

      林深打字的手在抖:"下来了。你在观众席?怎么没跟我说?"

      陆夏生:"怕你紧张。你唱得好。但是——你站得太直了。比咱工地上那根柱子还直。"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回复了一个"嗯"字和一个笑脸符号。笑脸符号是他从键盘的符号列表里翻了两页才找到的,末尾括号加了个句号。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把指尖的颤抖压住。

      隔音棚里,沈听澜把耳机摘下来了。她坐在调音台前面,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走完了最后一道线,光标停在结尾处一闪一闪。她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挂在话筒架的横杆上,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坐太久了,关节僵了。

      她走到调音台旁边的控制柜前,打开一个小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本手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细密,写得很快:"林深?第一场。第二段副歌的'乡'字,偏了四分之一个音。"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抽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伸手把抽屉推到底。抽屉合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一粒瓜子壳被牙齿碾碎了。

      她推开隔音棚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清场。其中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师傅经过她身边,点了一下头:"沈老师,收工了?"

      沈听澜点头。

      师傅扛着设备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那个林深,唱得挺好。"

      沈听澜站在原地。走廊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锁骨上那层淡青色的血管照得清晰可见。她看着那个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把卫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从侧门走出天籁演播厅。京城的夜风灌进来,贴着她的后颈往下滑,凉得像一道被拧开的水。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演播厅外墙上贴着的那张巨幅海报——"天籁计划?全国二十强",林深的照片排在第七位,笑容是十五度的那种。

      她看了那张海报大约五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很轻,步幅均匀,像一截指针在钟面上匀速移动。

      演播厅里,观众还在散场。最后一排的陆夏生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包没拆的瓜子——入场时买的,从头到尾忘了吃。他站在出口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包瓜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林深回复的那个笑脸符号。

      "……这笑脸打得也太官方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后台通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他想了想,把瓜子揣进外套兜里,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

      更衣室里,林深还坐在那条长凳上。他旁边的柜门开着,里面挂着明天要换的备用演出服——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折了一道,领口的扣子还没系。他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然后移开了视线。

      手机的屏幕上,沈听澜的对话框还是空的。上一次的消息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给他的一份"练声注意事项"——纯文本,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修饰。他把那几条注意事项重新看了一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更衣室的灯闪了一下。外面有人在喊"清场了清场了",脚步声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像一列小型的火车在夜间进站。

      林深站起来。腿坐麻了,他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柜子——门都关上了,只剩他那个没锁的柜门还留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衬衫的一角。

      他把柜门关上了。推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走出演播厅侧门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看到远处路灯下面有个人影——背着光,瘦瘦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正站在那儿。

      "沈老师?"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路灯的光圈底下举了一下——像个"我走了"的手势,举完了就放下来,继续往前走了。那截影子在柏油路上拉长又缩短,拐过巷口的时候被墙挡住,消失了。

      林深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夏生发来一条新消息:"我在招待所楼下的面馆。给你点了碗面。加了个蛋。"

      林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收进卫衣口袋,踩下了台阶。

      京城的夜风从东四环的楼宇之间穿过,带着一点汽油味和不知道谁家窗户里漏出来的饭菜香味。他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在身后,被灯杆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前面那碗加蛋的面还在等着他,而隔音棚里那张调音台前的椅子已经空了。明天他还会坐在上面,对着话筒张嘴,声音从别处来。

      他走着走着,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下。他想:那碗面里的蛋,是他自己吃进去的。这个动作不需要对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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