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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城不是天堂(下) 集训第 ...


  •   集训第三天。凌晨三点,星光招待所三楼。

      陆夏生被蚊子咬了十七个包。他蹲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里,就着那盏电压不稳的昏黄灯泡,从左手腕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挠了一下,原本数过的印记就混了,只好从头再来。林深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看到他蹲在水房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了的土狗。

      "你数这个有什么用?"林深问。

      陆夏生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排均匀的红包,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咬的:"有用。我回去可以跟大刘说,京城蚊子比咱那儿的多。而且咬的是同一个位置。"他把胳膊往前一伸,"你看这排包,跟项链似的。"

      林深看了一眼,那排红包确实排列得过于工整了。他说:"你明天回去吧。"

      陆夏生挠胳膊的手停了一下:"我回去干嘛?"

      林深靠着水房的门框:"你在这儿也没事干,天天帮我数蚊子包。"

      陆夏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排"项链":"你是在赶我走?"

      林深:"不是。我是觉得……你在这儿看着我心里更没底。"

      陆夏生从水房的地上站起来。他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水龙头才稳住。他看着林深,那张圆乎乎的脸上还留着枕头的印子,八字眉微微皱着:"我看着你你还没底?"

      林深:"就是因为你看着我,我才觉得'万一我输了怎么办,陆夏生看着呢'。"

      陆夏生忽然笑了。他那种笑跟大刘式的糙笑不太一样,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在乐:"那我更要看着了。你输的时候我要是没在旁边,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林深看着他发小那张圆乎乎的笑脸,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看向水房窗外的后院——招待所的院墙外面是一排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群蹲着的人在点头。他说:"那你再多买两瓶花露水。"

      集训正式排练在第四天开始。近两百号人从星光招待所涌进集训中心的大礼堂,礼堂前排被改造成了舞台,台下摆着二十多排折叠椅。所有选手要按组别分配,每组四个人,共用一个排练时段和一名声乐指导。林深被分到了第七组。他走进指定的排练室时,先看到的是柳红袖那身标志性的红——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短外套,内搭白T,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跟外套的颜色恰好对上。

      柳红袖看到他,立刻举起手里的歌词本冲他晃了晃:"我说了吧!咱俩都选上了!"

      林深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第七组?"

      柳红袖:"我看了名单。你编号218,我编号219。咱俩挨着。"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牌——编号218,果然。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巧合,排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走进来之后先把帽子掀了,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眉毛浓,下颌角削得利落,像是用尺子描过。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把目光定在林深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周敬之。同一间三人房的室友。

      周敬之挑了一个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来,把一本厚厚的谱子摊在膝盖上,低头看,没有说话。林深注意到他翻谱子的手很稳,翻页之前会用食指在边角处先折一下,像在保护书页不被撕裂。

      第四个人是最后到的。排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先伸进来一只手——那手上戴着三枚银戒指,食指一枚、无名指两枚,在日光灯下反着碎银一样的光。然后整个人闪了进来:短发染成栗色,一侧鬓角剃了一道短短的刻痕,穿一件黑色吊带背心,外面套着洗到起球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她个子不高但走路带一种"这个房间太小了不够我走的"的气势,一进来就把整个排练室的气场从"自习室"调成了"酒吧后台"。

      "冷月,"她伸出手来,没有指向谁,就那么在空气里晃了一下,"酒吧唱了八年。你们叫我冷月就行,别叫姐,叫老了。"

      柳红袖第一个跟她握了手:"柳红袖。梨园唱了十二年。"

      冷月打量了柳红袖一眼:"梨园的?那你唱流行不跑调吗?"

      柳红袖:"跑。但你听不出来。"

      冷月嘴角勾了一下,又转向林深:"你呢?"

      林深站起来跟她握了手:"林深。工地搬砖的。"

      冷月的手顿了一拍——三枚银戒指压在林深的指节上,有点凉。她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地搬砖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室墙壁上贴着的"天籁计划集训须知",那上面印着一行字"本节目选拔具有音乐天赋的民间人才"。"你是那种'民间人才'?"

      林深想了想:"我是那种'被赵站长从工地捡来的'。"

      冷月听完这句,脸上那种"看看你什么成色"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她松开手,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黑色吊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瘦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绷得很紧,像一层铺平了的宣纸。她把凳子拉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翻手里的歌词本:"行。咱们四个凑一起了。先说说你们谁上台唱过?"

      柳红袖举手:"戏台。不是流行台。"

      冷月记了一笔:"算半个。"她又看向周敬之。周敬之从谱子上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楚:"京城音乐学院大三。在校内音乐厅唱过五次。"

      冷月看他一眼:"学院派的?那你唱流行别太'对'。流行歌太对了就没人听了。"周敬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话要说但又咽回去了。冷月已经把视线转到林深身上:"你呢?工地?工地怎么唱?"

      林深:"工友们喊一声'来一个',我就唱。"

      冷月问:"那你跟谁学的唱?"

      林深想了想:"跟磁带学的。跟广播学的。跟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哼出来的调子学的。"

      冷月放下歌词本,看着他:"行。那你的问题可能比他们都大。"她把银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搁在桌上——是个习惯动作,大概怕写字的时候硌手——然后说:"你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不会的人有时候反而好教。因为没东西可改。"

      排练从当天下午开始。冷月是四个人里经验最丰富的一个——她在酒吧驻唱了八年,知道舞台是什么味道、灯光打在脸上的温度、话筒靠太近会爆音、靠太远声音像隔了一层纱。她教林深怎么在台上走位:"你走到左边唱两句,再到右边唱两句。别老杵在一个地方。杵着不动观众会以为你腿脚不好。"她教他怎么跟镜头互动:"你看到那个红点了吗?那是摄像机。你看它的时候别瞪眼,瞪眼像要打人。你要像在看一个你认识的人。"她教他在唱不上去的时候用表情掩饰:"你就皱眉。皱眉看起来像在投入,观众不会发现你是唱不上去了,他们会以为你是太感动了。"

      林深学得很认真。他在工地上被人教过怎么绑钢筋、怎么和水泥、怎么把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从卡车卸到搅拌机旁边不用二次弯腰。那些活都是有手就行。但冷月教的东西——走位、眼神、表情管理——每一件都像在让他换一个姿势站。他以前站在台上就两个选项:站着不动和蹲着。现在冷月给他开了一排新选项,他得一个一个试,试到哪个不崴脚就先用着。

      但他有一个致命问题:一紧张就忘词。排练的时候还好——房间里只有四个人和一面镜子墙,没有摄像机、没有观众、没有灯光烤着后脖颈。但集训第四天下午,节目组安排了一次模拟彩排。礼堂前排支起了三台摄像机,摄影师扛着机器在台下走来走去,镜头上面的红点亮着,像一排悬在半空的眼睛。

      林深站上去的时候脑子空白了。他记得旋律,记得冷月教他的走位顺序,但歌词——那些他唱过几百遍的歌词——从他脑子里消失了,像被黑板擦一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张着嘴站了大概四秒钟,台下"嗯"了一声,然后硬接上去了。接上去的那一句拍子晚了半拍,但好歹唱完了。

      石磊在彩排结束后把他单独叫到一边。石磊——天籁计划的总导演,高个子,瘦得像根竹竿,头发少到能让头皮在日光灯底下反光,偏偏戴着一顶棒球帽把发际线遮得严严实实。他穿一件纯黑T恤,T恤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但手腕上那块表很贵——金属表盘,深棕色的皮表带,表扣锃亮。他双手叉腰看了林深一会儿,像在看一台刚出了故障的机器。

      "林深,"石磊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赶着他说话,"你刚才站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深:"……想词。"

      石磊:"词是想出来的吗?词是唱出来的。你想它的时候它就不在了。你得让它自己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礼堂右侧那台正对着舞台的摄像机:"你记住,摄像机就是个机器。你当它是你家的狗就行。你对着狗唱歌,会紧张吗?"

      林深:"我家没养狗。"

      石磊顿了一下,帽檐底下的眉头皱起来:"那你就当它是你家的鸡。"

      林深:"我家的鸡会啄人。"

      石磊沉默了三秒钟。棒球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大概在从"狗"和"鸡"这两个选项里艰难地选择一个能成立的说辞。最后他说:"那你当它是一块砖头。你对着砖头唱。"

      林深想了想:"行。"

      第二天正式彩排。林深站在舞台上,三台摄像机的红点都亮着。他想起石磊说的"砖头",于是把那三台摄像机想象成三块方方正正的红砖——虽然形状不太对,但颜色差不多。他唱完了整首。没有忘词。拍子全在。唱到"故乡"那一句的时候他甚至按照冷月教的走位往左边挪了两步,左边那台摄像机的红点追着他移了一下,他看了它一眼——砖头不会追着人看,但算了,就当是块会动的砖头。

      唱完之后他从台上下来,路过导播间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石磊正靠在椅子上。石磊没看他,但他旁边的助理冲林深竖了一下大拇指。

      冷月比他先下来。她靠在后台的墙边抱着手臂等他,栗色短发被舞台灯烤出一层薄汗,贴在额角。等林深走过来,她没先夸他,而是忽然说了一句:"小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唱功。"

      林深:"那是什么?"

      冷月把银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一枚一枚套进去,像在给手指上锁:"你太'好'了。你懂吗?太'好'的人上不了台,上台的人得有点'不好'。观众才记得住你。"

      林深:"什么是不好?"

      冷月想了想:"比如你忘词那一下——如果你在忘词之后'吭'一声笑出来,再接上去,那观众会觉得你'真实'。但你硬接上去了,接得完整,接得没缝。观众会觉得你'好'——但他们不会记住你。"

      林深站在后台,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他忽然觉得冷月说的那个"不好"其实他以前在工地上的时候有——忘词了他会在"来一个"的起哄声里自己笑场,笑完了接着唱,工友们反而鼓得更起劲。但到了排练室、到了模拟舞台、到了三台摄像机对着他拍的时候,那个"不好"被他努力藏起来了。他藏得太成功,以至于把自己也藏没了。

      当天的排练结束后,柳红袖在食堂找到了他。她端着一盘土豆烧肉——比火车上那盒量大多了,至少能看到五六块肉浮在酱色汤汁里——坐在林深对面,先用筷子戳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彩排我看了。"

      林深:"怎么样?"

      柳红袖把肉咽下去:"唱得好。但是太'对'了。"她用了跟冷月一模一样的词,"你在工地上唱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的吗?"

      林深想了想:"在工地上我唱着唱着有时候会跑调。"

      柳红袖:"那你今天怎么没跑?"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告诉她——他今天唱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按照冷月教的"标准版本"来的。他怕跑调,怕那三台摄像机后面的红点记录下他跑调的样子,怕石磊下次把他叫过去的时候不是教他"把摄像机当砖头",而是直接说"你不行"。

      柳红袖看他不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你最近脸都凹下去了。"

      林深低头吃了那块肉。土豆炖得很烂,酱汁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咬开的时候有一小块暖意在舌头上化开。他在心里想,工地上的工友们从来没说过他"太对"——他们只会说"再来一个"。但这里的人都在说他"太对"了。不对不行的这个地方,太对也是问题。他夹在"不对"和"太对"中间,两边都有点够不着。

      晚饭后林深回到排练室想再练一会儿。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周敬之坐在镜子墙前面,面前摊着那本厚谱子,正在对着镜子练口型。看到林深进来,周敬之的口型停了。他把谱子合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周敬之忽然停下来。他的眼睛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看着林深,镜片后面的目光有点紧,像一根绷住了的皮筋。

      "林深,你以前学过声乐吗?"

      林深:"没有。"

      周敬之:"那你在台上那个走位是谁教你的?"

      林深:"冷月姐。"

      周敬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介于"笑"和"撇嘴"之间。他低下头把谱子卷起来握在手里,冷笑了半声,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排练室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和一面镜子墙。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灰色的卫衣,洗到泛白的袖口,下巴上那道浅疤是去年搬水泥的时候被钢筋划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笑了一下。左脸颊上那个不明显的酒窝浅浅地陷进去一点,然后又出来了。他对着镜子把今天彩排的那首歌重新唱了一遍——没有摄像机,没有红点,没有石磊在导播间里盯着屏幕。他唱完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评价的表情,就只是看着自己。

      柳红袖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她靠在排练室的门框上,怀里抱着歌词本,看着林深对着镜子发呆。她说:"你不用理周敬之。他是嫉妒。"

      林深从镜子里看到她:"嫉妒什么?"

      柳红袖走进来,靠在镜子墙旁边,跟林深肩并肩站着,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的影像——一个穿红,一个穿灰,像一碗汤里浮着的油和菜叶。"评委对你的评价比对他的高。他是音乐学院科班出来的,觉得你应该'不如他'。但评委不这么想。"

      林深:"评委怎么想?"

      柳红袖想了想:"评委觉得你那个'土味唱法'比他的'学院派'有记忆点。你看他翻谱子的手势,标准的不能再标准了。但你唱'娘'的时候嗓子带出来的那一下沙子——那种东西他练十年也练不出来。"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唱'娘'的时候嗓子有沙子?"

      柳红袖笑了一声,笑起来的时候杏眼眯成了两道弯月牙:"我梨园唱了十二年。听不出来你嗓子里的沙子,那我这十二年白唱了。"

      她伸手拍了一下林深的后背,力道不轻,手掌心那几道老茧隔着卫衣的面料硌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她说:"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排新歌。"

      她走出排练室的时候红头绳从辫梢上滑下来半截,垂在肩膀一侧,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心跳线。林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根头绳在门缝里一晃就消失了,然后转身把灯关了。

      走出集训中心大门的时候,京城的夜风吹过来——硬硬的,跟陆夏生说的"安平县的风是软的"一样。他站在大门口等了一下,没等到陆夏生来接他。陆夏生今天在招待所大堂坐着看了半天的电视,新闻联播看完就坐着睡着了,估计现在还歪在沙发上。

      林深自己走回星光招待所。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他在那段暗处里多走了两步,脚踢到了走廊尽头一盆枯死的绿萝。他把绿萝扶正了,手指碰到干裂的盆土,凉的。

      房间里周敬之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林深在他自己那张床上躺下来,窗外的夜色比前几天更浓了几分。他把手枕在脑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从脑子里一个一个翻过去——冷月教的走位、石磊说的"砖头"、周敬之那半声冷笑、柳红袖拍在后背上的那一下。

      他翻了个身,想起柳红袖说的"你在工地上唱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的吗"。他对着墙壁张了张嘴,无声地唱了一句"娘啊娘啊我的亲娘"。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流从喉咙穿过,在黑暗中打了个转,消散在枕头上方那一小片空气里。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星光招待所那几个字缺了灯管的"光"和"待"在夜色里跳着暗紫色的光,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完整。林深看着那截断断续续的紫光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心想明天还要学新歌,新歌的歌词他得用比今天更短的时间背下来。

      他闭上眼之前,隔壁床的周敬之翻了个身。那个翻身很轻,但林深听见了。他顿了顿,在黑暗中说了句:"周敬之。"

      那边沉默了两秒:"……干嘛?"

      林深:"你练了多久能把一首歌完整地背下来?"

      周敬之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声音闷在枕头里:"三天。你呢?"

      林深说:"我半天。"

      那边没有再回答。但林深听见周敬之又翻了个身,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把手里的某样东西搁下了。

      窗外的紫光又闪了一下。林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压住下巴。他忽然想,如果明天站在台上的是那个在工地上蹲着唱"娘啊娘啊我的亲娘"的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被说"太对"了。

      但那个自己也已经不在工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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