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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不是天堂(上)
华声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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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夏末,安平县城东建筑工地。
林深收到"入选通知"的时候正在搬水泥。八月末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他肩膀上的毛巾已经拧干了三回,第四回正搭在脖子上滴汗。赵守拙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工地大门口拐进来,车链条吱嘎吱嘎地响,像在唱一首跑调的进行曲。
老头把自行车支在搅拌机旁边,从车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回执单,上面盖着"天籁计划节目组"的圆戳,戳印红得发亮,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林深把水泥袋子放下来,擦了擦手——其实也擦不干净,掌纹里的灰是冲水都冲不掉的那种。他接过信封的时候,赵守拙的手顿了一下。老头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上露出来的树根。
"打开看看。"赵守拙说。
林深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铜版纸,纸面光洁得像镜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印着烫金的标题——"天籁计划?全国百强入选通知书"。下面是他编号、名字、集训报到时间,以及一行加粗的红字:"请于规定日期前抵达京城?天籁传媒集训中心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林深把那张铜版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它确实是给他的。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赵守拙正在看他——老头那双旧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被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挡住了。
"赵站长,我……"
赵守拙打断了他:"你走之前,去把你那个破盆子里的衣服洗了,换身干净的。到京城别给安平县丢人。"
林深说:"我给安平县丢过人吗?"
赵守拙想了想:"暂时还没有。但你去了就不一定了。"
老头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推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深手里的那张铜版纸。他说:"那封信我帮你寄的。你入选了,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是选上了之后半途而废——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他顿了顿,"别半途而废。"
然后他骑上二八大杠,吱嘎吱嘎地晃出了工地大门。林深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蓝布中山装后摆在车座上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腰那截被磨得发白的裤子。他突然想说点什么——说"谢谢"显得太轻了,说"我一定好好唱"又显得太豪迈了。赵守拙这个人不喜欢太豪迈的话。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回那堆没搬完的水泥前,弯腰扛起一袋。袋子压上肩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句被吞回去的话。
大刘从工棚那边跑过来,跑得肚子一颠一颠的:"咋样咋样?是不是那个?"
林深把铜版纸递给他看。大刘接过去的手在抖——那双搬了一天砖的粗手这会儿抖得跟筛子似的。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嚎叫:"操!!!小林!!!你他妈要上电视了!!!"
这一嗓子震得整个工地都停了。工头老周从简易办公室探出头来,推了推他的老花镜:"什么电视?"旁边砌墙的师傅放下瓦刀,拌水泥的小工停下铲子,所有人的脑袋都从各自的活计后面冒出来,像土里忽然长出的一排蘑菇。
大刘举着那张纸满工地跑了一圈。他边跑边喊:"天籁计划!全国!百强!我兄弟!"
林深站在水泥堆旁边看着大刘发疯,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在原地蹲下来,蹲在刚才扛水泥的那个位置,把那口深呼吸咽下去。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他还没跟工头老周请假。
他站起来去找老周。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已经把老花镜摘了,正用衣角擦镜片。看到林深走过来,他先开了口:"去京城?"
林深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下,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他说:"请假可以。但扣你的工钱不退了。"
林深:"我知道。"
老周又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你那袋水泥,搬完了再走。"
林深蹲回去把那袋水泥搬完。搬完之后他去工棚后面的水龙头下面洗了手洗了脸,把赵守拙说的"那个破盆子里的衣服"捞出来搓了两把,晾在工棚门口的绳子上。傍晚的风吹过来,洗过的衣服在绳子上晃来晃去,空荡荡的两条袖子像在跟谁招手。
大刘把自己半个月的工钱塞过来的时候,林深推了三次。推了三次都没推回去,大刘的力气在建筑工地上练了五年,比林深大得多。最后大刘把钱卷成一卷塞进林深的上衣口袋里,说:"到了京城别抠抠搜搜的。该花就花。回来的时候带两包好烟就行了。"
林深摸了摸那卷钱。纸钞的热度隔着口袋布料贴在大腿上,像是大刘的手还按在那儿。
三天后,安平县客运站。绿皮火车要下午四点才到站,林深和陆夏生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陆夏生——大刘的本名其实叫陆夏生,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大刘,因为"刘"是他爹的姓,他随了母姓姓陆,但工地上的兄弟记不住这些,只知道他姓刘,于是大刘就大刘了。
陆夏生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包赵守拙塞给他的咸菜,还有林深的那个"破盆子"里的最后一条裤子。他自己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T恤,T恤胸前印着一行字——"安平县第二届农□□动会纪念",字已经掉了"农"字和"运"字,只剩"民"和"动"孤零零地隔着半个胸。
陆夏生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说"戒烟了,但嘴上没东西不习惯"。他仰着脸看客运站门口的钟,钟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他说,"我想过很多种离开安平县的方式。没想到是靠陪你参加唱歌比赛。"
林深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可以在家等。"
陆夏生:"你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林深:"京城离安平县一千多公里。你要怎么帮我打回去?"
陆夏生想了想:"我先把那个骗你的人骂一顿。骂完了再回来。"
林深被那个"再回来"逗笑了。他蹲在客运站的台阶上,看太阳从售票厅的玻璃顶上照下来,照得地上的水磨石砖面一块亮一块暗。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赵守拙站在钢筋堆下面仰头看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嘴里还塞着半个凉馒头,压根不知道"天籁计划"是什么东西。
四点整,绿皮火车进站了。车身是墨绿色的,漆面斑斑驳驳,窗户有的开有的关,开着的那些探出半截手臂和半张脸——有伸着脖子张望的,有叼着烟卷发呆的,有个小孩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被大人一把薅回去。
十六个小时硬座。绿皮火车从苍梧府一路往北,晃晃悠悠穿过丘陵、平原、河流、桥梁。窗外的景色从青绿色的稻田变成灰扑扑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陆夏生靠窗坐着,脸对着窗外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回过头来评价了一句:"外面的地跟咱们那儿的也差不多。都是黄的绿的。"
林深坐在他旁边,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座的靠背。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娘,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鸡蛋。每次火车过一个弯道,篮子就往左歪一下,老大娘就条件反射似的用手扶一下——但她全程没醒过。
"京城的人是不是都穿西装?"陆夏生忽然问。
林深:"不知道。"
陆夏生:"咱们是不是也应该穿西装?"
林深:"你有西装吗?"
陆夏生:"没有。但我可以现买。出站的时候那种举着牌子卖的,三十块钱一套。"
林深想象了一下陆夏生穿上三十块钱一套的西装站在京城火车站出站口的样子——那套西装大概率是涤纶的,袖口的线头比袖子的长度还长,裤腿一条长一条短。这个画面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咱们还是当乡下人吧。反正也当不了城里人。"
陆夏生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确实成立。
十六个小时里他们一共吃了三顿——两顿是赵守拙塞的咸菜配馒头,一顿是火车上卖的盒饭,盒饭里的菜是土豆烧肉——但"肉"只有指甲盖大小两粒,剩下全是土豆。陆夏生吃完饭之后把两粒肉挑出来给了林深,说:"你唱歌费嗓子。你吃。"
林深把那两粒肉夹回他碗里:"你费嘴。你比我话多。"
陆夏生二话不说又把肉夹回去:"我嘴多费的是唾沫,不费肉。"
两个人就这两粒指甲盖大的肉让了三个来回。最后鸡蛋篮子老大娘醒了,看着他们两个说:"这俩孩子怎么不吃饭光夹菜?"
第二天上午八点,火车进京城站了。林深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像长了一百根针。陆夏生比他更惨——腿麻得直接跪在了过道上,对面老大娘扶了他一把,说:"小伙子你跪我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京城的天空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灰里又透出一点白——那不是云,是某种"你没见过但一听就知道是京城的东西"。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像一条倒灌的河,拎包的、扛箱的、举牌子的、喊"住店不住店"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开。
林深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圈。旁边的楼他不数了——已经多到数不清的地步。每一栋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建筑高。高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整面被擦了一半的镜子。
陆夏生在他旁边站着,安静了整整十秒钟。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十秒安静。然后他开口了:"那个楼……上面为什么反光?"
林深:"玻璃。"
陆夏生:"什么玻璃能反成这样?"
林深:"……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杵在出站口像两根被插错地方的木桩,直到后面的人流把他们的行李推着往前涌了十几步。林深从口袋里摸出通知信,翻到背面的"报到须知"——上面写着集训中心的地址和接站方式。
"星光招待所。"林深说,"有班车接。在B出口。"
陆夏生:"B出口在哪?"
林深看了看手里的通知信,又看了看面前像迷宫一样的火车站大厅:"……找。"
他们找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陆夏生问了十二次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往前走到头左转"和"往前走到头右转"交替出现了七次。最后是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大爷把他们领到了B出口,老大爷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跟着我走",然后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速带着他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一条船在礁石中间绕行。
B出口外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上喷着"天籁计划集训中心"的红字。车窗后面已经坐了大半车人——有梳马尾辫的姑娘,有穿皮夹克的男生,有人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琴箱上贴满了贴纸。
林深和陆夏生爬上中巴车的时候,全车人看了他们一眼。那个抱吉他的男生扫了扫林深的灰裤子补丁,又把视线转回了窗外。林深在后排坐下来,窗外的京城高楼从车玻璃上一块一块滑过去。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进大鱼缸的小鱼——缸太大了,水太深了,他游了好久还没找到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角落。
星光招待所在京城东四环外的一条巷子里。三层灰楼,外墙上爬着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往下滴水。招待所门口的霓虹灯牌子缺了两个灯管,"光"字只剩半个,"待"字亮了三秒灭两秒,闪得人眼花。
林深被分到了三楼的一间三人间。房间里摆了三张单人床,床与床之间的间隙窄到一个人侧着身都过不去。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另一张床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一个瘦高个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正盘腿坐在床上看谱子。看到林深进来,他抬起眼皮快速打量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看谱子,嘴里说了一句:"你也住这屋?"
林深把包放到靠窗的那张床上:"嗯。林深。安平县的。"
瘦高个没有抬头:"周敬之。京城音乐学院的。"
四个字的自我介绍干净利落,像一扇被关上的门。林深把自己的蛇皮袋塞进床底下的时候,陆夏生从他身后探进半个身子来瞅了一眼房间,然后小声说:"这屋子还没我家猪圈宽。"
林深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陆夏生乖乖闭了嘴。
当天下午是报到和登记。林深在招待所一楼排了四十分钟的队,领到一张塑料胸牌——上面印着他的编号和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是他刚才现拍的,背景是一面掉灰的白墙。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觉得里面的人很陌生——还是他,但被框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壳里,看起来不太像"活"的。
晚上七点,所有选手被召集到招待所旁边的"集训中心"——其实就是一个改造过的礼堂,摆了近两百把折叠椅,前排是学员,后排是一排摄像机和工作人员。林深坐在倒数第三排,陆夏生作为"陪同人员"被安排在礼堂角落的加座上。
动员大会开始了。庄牧之从侧门走上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三秒。那种安静不是肃静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的安静。
庄牧之五短身材,发际线已经从额头中央往头顶中央退了一大截,像一块被海浪侵蚀过的礁石。他穿一件黑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翡翠扳指,绿得发亮。他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脚下生风——那两步走得像部队里喊了口令的齐步走,但又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观众视线的正中央。
他面前放着一页稿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种弥勒佛式的笑,嘴巴咧开,眼角堆出三道褶,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他把稿纸拿起来对台下晃了晃,说:"演讲稿嘛,本来有一页。但我说了二十多年的场面话了,不差这一页。"
他把稿纸放下,开始讲他当年怎么从街头卖唱做到振声传媒。他讲得流畅极了——每一个转场都像排练过一千遍,每一句停顿都刚好卡在观众想鼓掌的前一秒。他讲到自己第一次在京城的地下通道里卖唱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讲到自己攒够第一笔钱盘下第一家唱片店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了;讲到自己创立振声传媒、创办天籁榜、再到天籁计划的时候,台下已经响起了第三波掌声。
林深在倒数第三排听着,承认自己确实被讲进去了。庄牧之说话有一种"你也是这个故事的参与者"的魔力——虽然林深自己清楚,他到这个故事里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月。
陆夏生靠在礼堂角落的墙边上,听了半截之后凑过来,把嘴贴在林深耳朵边上说:"他讲得真好。"
林深点头。
陆夏生:"废话,他是老板。老板讲不好怎么让你给他卖命。"
第二天集训就开始了。上午是声乐基础课,下午是分批进录音棚试音。林深被安排到下午三点的那一批,地点是振声传媒总部——风吟阁。
他第一次走进风吟阁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地毯厚得像踩在雪上。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窗,窗子里面的录音棚一间连着一间,隔着玻璃能看到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灯光打在那些金属表面上,亮得像乐器在反光。走廊尽头有三扇门,门上分别钉着铜牌——"一号棚""二号棚""三号棚"。
林深被工作人员带到三号棚。推开门的一瞬间,他以为走错了——这间棚比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地跳。吸音棉贴满了四面墙,墙上有一排小窗户,窗外是导播间。中间的调音台比人还宽,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像一架钢琴被拆散了铺在桌面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很白的女孩坐在调音台后面,穿着灰色卫衣,卫衣帽子没有戴,但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是直的、黑的、长的,扎成一个低马尾,脑后的发圈是一根黑色皮筋,没有任何装饰。她正低头在看谱子,手里的铅笔在谱面上画着什么,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林深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削瘦的侧脸轮廓,锁骨下方那段脖颈白到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头也没抬地说:"你好。唱一段你最熟的。"
林深站在棚中央,脚底踩着软木地板,面前支着一只黑色的话筒架。话筒上套着一层防喷罩,防喷罩后面是那个金属网罩,圆圆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叫林深。"他说。
女孩还是没有抬头,铅笔在谱子上顿了一下:"我知道。编号218。你唱吧。"
林深张了张嘴。他本想唱别的——换一首工地上没唱过的,显得自己"有准备"。但他嗓子动了一下,出来的还是那句"娘啊娘啊我的亲娘"。
唱到"娘"字往上走的时候,女孩的笔停住了。她终于抬起头来。
林深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眉眼间距很窄,嘴唇很薄,素颜,面无表情。颧骨下方有一层极浅的青色血管网,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角。她看了林深大概一秒钟,那一眼像是扫描——快、准、不带任何温度。
她说:"你唱吧。从'娘'那句开始。"
林深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不可能听过自己在安平县的录音。那个录音是寄给节目组的,不是寄给她的。整个节目组好几百人,这女孩看起来就是录音棚的一个工作人员,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唱过什么?
她说"从'娘'那句开始"的时候,点的是全场最不可能被点到的那个词。
"你怎么知道?"林深问。
她说:"我不知道。瞎猜的。很多人第一段都唱高音,但你这种嗓子——应该更擅长中低音的转调。'娘'那个字……是个好选择。"
她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去看谱子了。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唱吧。"
林深唱了。这一次他唱的时候没敢闭眼——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她全程面无表情,像一个在核对账目的会计,只是耳朵在听。唱完了之后她"嗯"了一声,在谱子上又画了点什么,然后说:"还行。出去吧。下一个。"
林深走出去的时候,陆夏生正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看到他出来,陆夏生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样?"
林深:"里面那个女的是谁?"
陆夏生往三号棚的玻璃窗里瞅了一眼:"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
林深想起那张脸——眉眼间距窄,薄嘴唇抿成一条线,素颜,低马尾,以及那句"应该更擅长中低音的转调"。他说:"她看起来像在生气。"
陆夏生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女孩正在低头收拾谱子,侧脸的线条在录音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峭。陆夏生缩回脖子,说:"不是生气,是……看不起人的那种脸。"
林深没接话。但他心里知道,陆夏生说错了。
她不是看不起人。她是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她自己。
走廊尽头的三号棚门在身后关上了。隔音门阖上的那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林深站的位置正好能感觉到那扇门合拢时带起的一小股气流,贴着后背滑过去,像一句被说出口之前又咽回去的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上铜牌的字——"三号棚"。日光灯在上面留了一道反光,他借着那道光在心里把刚才的试音重新过了一遍。女孩头也没抬说"你好唱一段你最熟的"的时候,她手里的铅笔停在谱面上的那个位置;她说"从'娘'那句开始"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底下游过了一条鱼,人只看见冰,没看见鱼。
陆夏生在他旁边说:"走吧?还搁这儿站着干嘛?"
林深把视线从铜牌上收回来。他转身往走廊出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导播间的玻璃窗——里面坐着两个人,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人拿起了对讲机,嘴唇动了几下。
林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他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刚才那一分半钟的试音,已经被某个地方录下来了。录下来的不只是他的声音,还有那个女孩说的"从'娘'那句开始"——那五个字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重新翻出来听一遍,然后发现点什么。
走廊尽头是出口。林深推开门走出去,京城的晚风灌进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陆夏生在他旁边打了一个喷嚏。
"京城风真他妈硬,"陆夏生揉着鼻子,"跟安平县的不一样。安平县的风是软的。"
林深站在风里,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风吟阁的楼体——灰白色的外墙,一长排窄窗,窗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三号棚的灯还亮着。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课。"
陆夏生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问:"你刚才唱得咋样?"
林深想了想:"还行。"
陆夏生:"还行是啥意思?"
林深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天已经黑了,东四环的路灯在头顶上连成一条昏黄的光链。他说:"还行的意思是——那个人'嗯'了一声。说'还行'。"
陆夏生沉默了片刻:"那个人是夸你还是骂你?"
林深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像一根被拉变形了的琴弦。
"我也不知道。"他说。
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了"娘"那个字是我专门改的。整个郡城海选现场好几百号人,只有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女老师听出来了。而今天在风吟阁三号棚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只听了一句就听出来了。
她说的不是"你唱得好"。她说的"还行"里,没准藏了别的东西。
星光招待所三楼的那间三人间里,周敬之已经躺在床上了——仰面朝天,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谱子,半垂在床沿外面。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眼皮,看到是林深,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深爬上靠窗的那张床,把鞋脱了放在床尾。窗外京城的夜景跟安平县完全是两个世界——远处有霓虹灯在闪,近处有出租车在巷口掉头,车灯扫过招待所的灰墙,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没节奏的呼吸。
他躺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赵守拙塞进他包里的那袋咸菜。塑料袋扎得紧紧的,他在黑暗中捏了捏袋子的棱角,硬的,几块晒干的萝卜条隔着袋子硌着指腹。
他把咸菜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隔壁床的周敬之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比他想象中入睡得快。走廊上有谁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嗡嗡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林深闭上眼睛。那个女孩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应该更擅长中低音的转调"。"娘"那个字是个好选择。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铅笔在谱面上画圈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手里的铅笔是HB的,笔杆上有一圈被咬过的牙印。
然后他睡着了。窗外的京城还在亮着,路灯、车灯、远处高楼上不知道谁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灯,密密麻麻的亮光铺满整片黑暗,像一条被倒扣过来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