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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水神 十一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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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地牢。
森然,阴湿,漆黑不见光。已是盛夏,虫蛇便更为猖獗,肆虐,便是极深的地牢也遍布着窸窣响动,是蛇鳞摩擦的声音,是数不清的虫足在地上爬的声音,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青年仍被小臂粗的铁链牢牢吊在最里间的牢房,已大半年了。早已数不清有多少天,不辨晨昏,只有日复一日的酷刑,流血,流汗,不间断的滴答声,还有蛆虫持续啃噬残肢的煎熬,精神早已麻木恍惚,肉丨体还在一倍复一倍的痛苦。
嘀嗒。
嘀嗒。
嘀嗒。
外面铁门哗啦两声,落葵头也不抬。
又来了,黄沙三煞,来用刑的。
来吧。
“四百八十七。”
卢墨的声音。
落葵扫了一眼,重新垂下眼皮。
倒是许久没见他来了,不知道这次来又有什么花样。随便吧。
三煞在后。卢墨端坐下来,也扫了一眼他。
一双手,十指尽失,两只脚,也光秃秃的没了脚趾。
“二十根呢,竟然这么快就都砍完了么?”卢墨嗤笑一声,幽幽道:“你说,下一次是砍手呢?还是脚呢?还是……啧,也不知道用没用过,你有妻儿吗?”
“闭嘴!!”青年耻辱怒斥,嗓音嘶哑粗糙。
啪!
一个壮汉抬手就是一掌掴,直扇得落葵呸出一口残血。
“好了~”卢墨笑道:“别把人扇晕了,本官还要问话呢。”
略一抬手,另一人便掐住落葵的下巴,逼他抬起脑袋,露出脸。
落葵不愿和卢墨对视,只倔强偏开眼神。
“好忠心的狗,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卢墨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你说…………会是‘岳师道’吗?”
!
纵然这张脸早已麻木不堪,纵然落葵训练有素从不情绪外露,但当这个名字,时隔那么多年,在一片恍惚梦魇中炸响,那双眼睛还是颤了一下。下意识要看过去,又忍住。
但卢墨已经注意到了。
落葵一句话没说,没有回答。卢墨也不在乎,笑了两声,站起身,“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今天奖励你,不用刑。”
拂袖离去。
.
“岳师道?”
东堂,萧彧听着卢墨的汇报,抿一口茶。
“是。”卢墨恭敬地说,“臣多方调查,实在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为何蓄意攻讦圣上、又受何人指使。但经当年薛都督和后续柒的反馈,臣以为他至少在宫中受过一段时日的训练。岳老将军曾是太子太傅,也是宫中卫率和大多数武官的老师,这一招一式也算代代相传了。可虽是同一门路数,真正受岳老将军点直接拨过的,如今又有几人?岳师道已殉国四年了。因此,臣想从刺客的来处查起,锁定一下范围。臣可以确定,他一定和岳师道有关,至少有过交集。”
“岳师道……那可是朕的忠臣良将,千古一帅……”
萧彧思忖着,噙着茶,一口口抿下,最终放下茶盏。
“罢了。从乌枭营查起吧。”
乌枭营,始设于咸宁元年。
.
咸宁元年。
“救命……救命!!”
“快跑——!!”
“救命啊!!!”
滔天的洪水,溅起如暴雨般的水花,掀起的巨浪宛如黑压压的天幕,仿佛不是江涛,而是一整片穹苍的雨云压了下来、砸了下来,哗——而所有人,无论生前善恶,在天灾面前都不如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顷刻碾碎。
“救命啊!!”
密集的雨帘像钢针像箭雨,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跑着,哭着,呼喊着。
纷纷背离江岸往陆地跑。
老,弱,妇,孺,青年,随便是什么,所有,都在逃命,狂奔。这狭小之地竟也人山人海。
“救命!!”
“是水神发怒了!”
“救命啊!!!”
暴怒的宯江滚滚而来,覆灭人群,覆灭庄稼,覆灭宅舍。
惊涛骇浪淹没了故乡。
……
暴雨下了整整五天五夜。
潮水退去时,方圆百里一片死寂,狼藉,连血都被冲干净了,只剩下尸体,密密麻麻、厚厚地堆在江岸,简直像用死人堆的堤坝。
秃鹫怪叫着,飞来飞去。
远些的、成功逃离的人们,也不敢回来,怕惊扰了水神,只有个别人忍无可忍,哭着回来翻找亲人的尸体,用石头砸向那些讨厌的鸟、驱赶它们。
“去!”
少年捡起石子,朝秃鹫扔了出去。
看着不过十七岁的年纪,面容清隽,神情却寡淡得堪称麻木,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腿,光着脚走进泡在江水里腐烂发臭的尸河,也弯腰一个个翻找着。
不同于远处其他的几个寻亲的人,他始终没什么情绪,就是那样冷冰冰地找着。
弯着腰,躬着身子,翻啊,翻。
他不找人。
翻起来一个,把手伸进已经泡烂的衣襟摸摸。没有。扔开。
再翻起来一个,再摸摸。没有。扔开。
再翻起来一个……
嗯,这儿有两文钱。不错。揣兜里。
再翻翻。
饼……
泡了尸水还能吃吗?
带走。拿火烤一烤说不定能。
再翻翻。
这个……簪子,能卖钱。拿上。
走着,走着。
就和另一头翻找亲人的青年撞上了。
目光懒懒扫去,那人也乍然抬头,看清他的脸后,当场大惊失色尖叫出声:“啊!!!!”然后像见鬼一样跑了,逃命般跑得飞快,就那么跑远了。
少年:“……”
与此同时,江州城里,也是家家啼哭。
有的人说:“水神果然不肯饶恕……”
有的人说:“明明已经把祭品送过去了……”
有的人说:“阮氏家主还没回来吗……祠堂都淹了……怎么办……”
……
街头,放眼望去,一个个门前挂着白绫,各自闭户不出,宛如一座死城,连风声都格外明显,呜呜咽咽。
这时候,北方传来马蹄与车轮声。
两个官员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驾着车,出现在这里。
轱辘辘,轱辘辘,马蹄闲步。
两人并驾齐驱,各自张望着,表情都像心如止水的石头,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快点吧。这一批要在赈灾粮下来之前带走。”一个人说。
另一个说:“还有吗?不会都死绝了吧。”
“肯定有,”前者说,“刚好死了一批爹妈,孩子多得很。”
就这样,两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跪在人门前,挨家挨户要饭的儿童,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他们便走上前,伸出手:“孩子。乞讨是没有用的。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宯都,只要你听话,一辈子不会饿肚子。”另一个则适时递上一张糖饼。
小孩哇就哭了,啃着糖饼拼命吞咽着,口齿不清:“我听话……我听话……求求你们带我走……”
于是一个孤儿装进马车。
往前走,再往前走。
一个,两个。
三个,四个……
马车里,好几个孩子们挤在一起哭,都抱着一个糖饼,都在啃,咀嚼着,哭着:“得救了……终于得救了……”“呜……”“阿娘……”“爹……”“呜呜呜……”
小的孩子哭爹喊娘,大的孩子帮着劝:“先活着……我们活下来了……咱们能去宯都了,有救了……”
马车外,马背上,两人则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继续驱车向东,往宯江去。
“再往前都是死人了,还去吗?”
“去吧。应该有孩子去找爹娘的。而且不是还听说……有个……有个什么祭品……闹鬼了?”
另一个闻言嗤笑一声,“圣上可不信什么鬼。他那样儿的不是正正好么?没爹没娘没人要,献了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还省得我们伪造。”
“也是。‘彻底’抹消一个人存在于世的痕迹……唉,就算是孤儿做起来也累人。走吧。找找。”
江岸。
少年蹚着水、弯着腰,兀自翻看着尸体,怀里已经揣了些。
“你是哪个家的!”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官员打扮的。
少年直起腰,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们是谁?”
“你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年纪大,你多大了?”
“……”少年没有反应,只是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朝廷命官,来救济灾民的。”那人说。
“哦。那你救吧。”他转身,又要弯腰继续捡。
“诶!”那人叫住他,“别捡了,跟我们走吧。我们保你从此衣食无忧。”
“……”少年默然片刻,翻译道:“签了死契的帮工?”
把那人逗笑了:“不一样。现在,新皇登基,万象一新。百姓荼毒,圣上不忍你们这些孩子流离失所,所以,想给你们一个家,为朝廷做些事,此生安稳。”
“……家?”
两人以为少年被说动了,他却只是偏开眼神,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说:“这就是你们说的救济灾民?我看好像也没帮上灾民。怎么,是想把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一次性清理了,好给你们朝中权贵让资源?”
“诶!”男人再怎么坑蒙拐骗但这次可是真冤枉了,急切道:“那这可就是天大的误会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当今圣上!”
“怎样?杀了我?来。”少年懒懒地和他对视。
男人无奈道:“哎呀、你!哎呀……”
“真的是误会!”另一个说,“你想想,要按你这个道理,我们干嘛非来接孩子呢?我们应该把那些老幼病残清理了,留下壮丁,对不对?”苦口婆心,“孩子啊,是一个国家的希望,圣上不忍你们被泯灭在战乱和灾荒中。你留在这,也是受苦,不如跟我们走,以后有大作为,还能造福更多人。”
“我不想造福更多人。”
少年扭头就走了,直接往水神庙的方向去。
说到底,还是年长些的孩子有用,像这种年长又无家可归的就更难得。两人紧随其后,规劝着。
“那你想怎样啊?当今天子,雷霆之威。你想要的,他早晚会带来。”
“我什么都不想要。”少年调子始终没有起伏,就像一潭死水。
“诶,你去哪?水神庙?”
“嗯。”
“你信奉水神娘娘?可我听说,他们都把你当作水神祭品投江了!”
“那又不是水神娘娘的错。”少年终于停下脚步,淡淡地说:“是他们说,最虔诚的信徒,娘娘最喜欢,所以才扔了我。”
“他们就是骗你的!他们只是不想牺牲自己的孩子!!”
“嗯。我知道啊。”少年回头。“可是我愿意。”
“那你……”
这下,两人都顿住了,讷讷说不出话。
“……”
眼前这个……不会真的是个死人吧?
自愿被献祭,还能活着回来?
这样想着,不免又后退半步。
少年嗤笑一声,走了。
一个人走进被洪涝冲塌的水神庙,捡起一个晒干的蒲团,丢到角落,自己窝在那里,从怀中掏出那些捡来的银钱自顾自清点着。
那水神石像已经碎裂,不知是水灾的原因,还是本就有所破损,右半张脸几乎都被凿烂,只剩下一半的慈眉善目。
掉漆的廊柱上题着字。
「上善若水」。
「包容万象」。
过了许久,那两人又来了。
他没说话,也没理,就用余光打量着。
两人先是虔诚祭拜过水神娘娘,供奉了香火,又放下祭品。拜过。
走向他。
说:“你是想一辈子守着这个残破的庙宇,自生自灭,还是想闯荡出一番作为以后,亲自修缮这座水神庙,为生你养你的水神娘娘供奉长明灯?你做了祭品,可你没死,水神把你还了回来。因为她想你活着报答她。”
伸出手。
“……”
活着报答……
入夜,满载的马车驶离江州。出城关时,两人向门兵出示了腰牌——
「乌枭郎」。
.
宯都,乌枭营。
才设立不久,四面高墙威严耸立,森森然宛若堡垒,偌大的校场空旷冰冷,各处都设置了武器、靶子,从刀枪剑戟到斧钺钩叉不等,齐全至极,可怖得堪称刑具。而就是这样一个像演武场的地方,却站满了一帮孩子。
大多都是十岁左右,最小的有五岁,最大的……有十七岁,但那是个例。总地来说,都在十岁上下。
他们被换上了干净又统一的衣裳,咿咿呀呀说着五湖四海的乡音,被要求整齐地站成方阵,足足有二百四十三人,九列,二十七行。
那位江州少年个子高,站在最前面,他叫……
“八十七。”
不重要了。在他介绍前,编号就先一步命名了他。
乌枭郎说完,把一个刻着号码的腰牌塞给他。
八十七默默佩好属于自己的腰牌。
他好像隐约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日高悬。
训练的第一天,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将站在前面,叫岳师道,真真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孩子们被礼官教导,齐齐躬身行揖礼,嗓音清脆,尊称——“见过师父!”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和失去什么,只知道来到这儿,就能吃饱饭。
他们只是孩子。
没长大的孩子。
“从今天起,宯都就是你们的家了!你们不必再挨饿,受冻……永远不必。天子脚下。圣上,会庇护你们健康成长。”
“因为天灾,因为人祸,因为那些该死的恶人!该死的命运!害得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他们,夺走了我们的亲人,是他们,害得我们孤苦伶仃!”
“但是没关系,我们找到你们了。圣上找到你们了。把你们找回来了,带回来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家人,我们会一起面对那些东西!”
“我们要肃正己身,磨炼自己,千锤百炼方能成钢,而当今圣上,就是我们唯一的君父!他会带给我们吃、穿、幸福,也会带领我们战胜那些肮脏!”
“圣上会惩治所有害得我们流离失所的恶人!圣上会赶走那些侵掠我们土地的胡人!就算是天灾,也早晚会被圣上终结!”
“我们只要终其一生效忠圣上,就能战胜所有,得到一切!”
……
八十七有点听困了。
但不等他犯困,第一课就正式开始了。
不是战胜敌人,而是战胜恐惧。
唰!
一枚四刃旋镖闪电般从岳师道手中飞出,直直擦过一个六岁孩子的侧脸,凿在地上。
孩子哇地一声就吓哭了。
“不用怕,也不许怕!”
岳师道走上前,取回飞镖,晃了晃,说:“这个,就是你们以后要学的东西。首先,你们要学会信任我,以及,克服对它的畏惧。我不会伤害你们。”
说完,又是一镖飞出,这次直奔八十七而来。
嚓!
割断鬓边碎发,八十七没躲,只是懒懒地蹙眉:?
“看!这就是好样的!”岳师道说,“你们都要向这位师兄一样,处变不惊!”
八十七:……?
这只是个太过微不足道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孩子们渐渐信任了这里,这片校场也渐渐充斥起哭声和惨叫。
他们被要求绝对的服从。
一声令下,就要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
所有人不能动,那些可怖的兵器会在羽林郎的操演下反复刺向每一个孩子,谁怕了、谁躲了、谁哭了,就要被罚站桩。站得腿酸得发抖,也不许掉,掉了、哭了,就加倍。
“呜……呜呜……”
一个小孩再也站不住,酸痛地跪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努力闭嘴抿着。
岳师道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咱们乌枭营,未来都是要为圣上效力的大英雄。来,你自己告诉师父,像这样,对吗?”
“呜……不对……师父,我错了……这样是懦弱的,这样不配为圣上办事,要能坚持才是对的……”哽咽着,像背书一样说着。
“真乖。所以应该怎么样?”
“应该……呜,应该今天……不吃晚饭……我不是圣上优秀的孩子,不配吃饭……”
“真棒。这可不是师父说的,是你自己有觉悟。懂得要求自己,这才是英雄。再来说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吃饭呢?”
“因为……因为我的命是圣上的……为圣上而死,才是我的荣耀……如果不能战死,就饿死……”
“好孩子。你已经比其他人成熟太多了。”
……
而这一切,都被八十七看在眼里。
效忠圣上。
是圣上给了我们价值。
我们要誓死捍卫圣上的天下。
生命的归宿,应该是燃尽一切,为圣上而死。
这样,才不枉此生,不枉圣上的栽培。
这样,才算实现自己的理想,才算真正的英雄。
……
这样的话,每天翻来覆去萦绕耳边。从羽林郎口中说出来,从孩子们口中说出来,从……
自己口中说出来。
他受不了了。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吃人的阴曹地府,泯灭人性,吐出一副空壳。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八十七不可否认,岳师道在武学方面实在是一个太好的师父,如果他不总说那些话的话。
岳师道,的的确确让他渴望变强、渴望成为一个武将、渴望学会那些所有的本事,镖、弓、剑、刀、枪、拳法、潜行,他甚至主动缠着师父勤学苦练,也屡屡被表扬,说他天赋异禀、说他是好苗子、说他是他的骄傲。
可他实在分不清,这到底是他自己想学,还是心底里那些恶鬼低语般的“英雄”言论,在煽动他、鼓动他。
毕竟,这里所有的孩子……
都如傀儡般“自强”着。
八十七开始尝试逃跑。
可这围墙又高又厚,无论是哪里都被封得死死的,根本就是监狱,只有一个大门可供进出,还被重兵把守。
有一天,他又在睡觉的时间偷偷溜出来,徘徊,寻觅。
“八十七。”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回头,只看见一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孩。
八十七没说话。
小孩的嗓音还透着稚气,开口难以置信地说:“你要去哪?你要逃跑吗?那样是对圣上的背叛!你心里不会痛吗?”
“……”
八十七一阵心寒,心凉。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具行尸。
他抿了抿唇,嗓音轻哑:“你误会了。”
说完,就回去睡觉了。
转眼,开了春,正月。仍是倒春寒。
不过大半年,八十七的潜行却已经练得很好了,几乎达到了标准的枭卫水平。
一个深夜,训练结束后,他得知岳师道似乎是要去见圣上,便立马借着车马响动的掩护,就那么飞檐走壁跟了出去。
一出去才知道——
原来这宯京、这皇宫的深夜,竟如此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灯笼,挂着的,吊着的,举着的,巡逻的侍卫几乎连续不断地头尾相接,手里提着灯,满城灯火煌煌,又何尝不是鬼影幢幢。
吓得他想都来不及想,一溜烟滚入了马车下,紧攥着车厢底,两手用力吊起整个身体,紧贴着,背后仿佛还有贴地的风。
车轮滚滚。
一晃。
马车停了。
不知道这是哪里。
只听见岳师道下车,往远走了。
八十七等了一会儿时机,算准那些灯笼路过的节点,潜了出去。
东堂。
十八九岁的萧彧端坐御案后,威仪却已有雷霆万钧之势了。玉面阎罗。
岳师道看着自己昔日教导的太子殿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圣上,乌枭营……实在是……惨无人道。臣……于心不忍。”
“哦?因何不忍?”
“臣担心……那些孩子们……承受不住。”
萧彧手中玩着两枚白玉棋子,垂眸,低声说:“当一个人做的事,是他自己想做的,那么,他就是愉悦的。”说罢,又瞥了一眼岳师道,缓缓开口:“赤子之心……最易栽培。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这份誓死的忠诚,源自自愿。普天之大,总要有人为朕出生入死。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死得其所’呢?把痛苦的事,变成愉悦的,这是善举。”
岳师道无话可说。
这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地偏了一点身子。
“圣上……可他们原本、原本说不定……根本就不想……”
“朕不在乎他们‘原本’怎么想。”萧彧把棋子放回到棋盘上。“朕是天子。你只须知道——朕‘需要’他们怎么想。”
“圣上……”岳师道耳尖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又默默归位。
萧彧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淡声说:“岳将军,这不是几十年前的太平盛世了。大宯分崩离析,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安稳一生。能做的,就是将有限的全部,都顶上去,牺牲少数、牺牲当下,造福多数、造福未来。朕不介意担恶名、做暴君,但是朕——绝不会是亡国之君。因为,朕是天子。”
事实上,乌枭营设立初期的选人制度,和十年后是完全不一样的。有长达四年的时间,都是在各地掳掠那些无家可归的儿童,让他们丧失身份,秘密培训为枭卫,受萧彧直接掌控。早期的乌枭营也是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存在,因为不管你是谁,只要你不服从,就会被悄无声息地了结,不管你说了什么,都可能被圣上的耳目捕捉。那是一群何其忠心的鬼影。
某种意义上讲,十年后的萧彧看见薛柏的那一刻,其实是看见了他早年间致力于打造的最佳臣子模板。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我所用的。
故而惊艳,故而赞叹,故而动了私心。
故而一发不可收拾。
回到此时此刻。
夜色里,廊檐下。
八十七吓得胆战心惊,紧紧贴着墙壁将自己藏在影子里。
他刚才潜到东堂一侧,才刚听到两句,就足够气得心脏咚咚跳,更是一不小心把影子映到了窗纸一角。
就这么一下,直接吓跑了。
他隐匿在夜色中,隔着几十步路盯着那架马车,数着巡逻的班次,终于找到机会原路返回,嗖!再次窜进车底。
过了一会儿,岳师道又上车了。
他本以为师父会回乌枭营,或是去住处,没想到出了皇宫后,竟一路都在向北,不知道要去哪。
好酸……
大小臂肌肉都紧绷成石头了,腹部更是酸得大汗淋漓,凭那一丁点受力点,将整个人贴在车厢底,根本就不可能撑那么久。
要掉下去了……
痛……
不行,不能……不能这么懦弱……
再坚持一会儿而已……
操!不,我在想什么?!!
嘎吱,又是一晃。
阴暗背风处,贴着墙,马车停下。
漆黑一片,死路。岳师道下了车,环顾四望后,低声说:“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了。”
八十七一惊,彻底摔落在地,从车底滚出来,跪下,垂着脑袋认错:“师父。”
“唉……”岳师道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的车不能过城关,门兵会知道。前面,还有二里地就是北城关,你自己出去吧。”
“师父?!”八十七难以置信,震惊望向他。
“快去。用我教你的本事。能不能出得去,看你自己造化。”始终低着头、皱着眉、没看他一眼,挥手催促过,就直接转身上马车了。
八十七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一晃一晃彻底消失在目光中,才回神,后知后觉眼眶酸涩,俯身朝师父的方向磕了个头,才抹了把脸,潜入夜色。
.
轰隆——!
嗖!嗖!咣!!
少年还是被发现了。
一片漆黑里,乱箭齐发,他一路躲窜滚翻,那些货架、木栏也一路被击碎。
“站住!”“什么人!”“站住!!”
好在已经出了城,他便不管不顾往前跑,也不管什么天南地北,跑!一直跑!先跑了再说!!
喘息丨粗重。
跑。
不时躲一下飞箭。
不敢停步。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跑了大概三四里,居然看见连了片的车马——好多好多的车马!数不清,都是宝马香车,货品更是一个比一个精致,占了快一亩地,像是在原地扎营清点货物,那些人三两一撮各自忙乱,零星提着小烛灯。
管不了那么多了!
追兵在后,八十七一个滚翻!滑进一车底,再趁乱纵身跃入货物堆,悄无声息匿入夜影,摸上了一个空车。
脚步来了!!
躲!翻身!
直接扑进车厢,车帘在身后哗啦垂下。
并没有成功藏起,相反——
双方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压住了一个人。
隔着一层纱帷,少年人近在咫尺的美貌、右眼缺失的瑕疵,在朦胧黑暗中恍若水神娘娘下凡,让他直接呆住,心脏狂跳,僵在原地。
彼此灼热的呼吸洒在一处,近得不能再近。
是萧彣先回过神来,眼尾勾起笑意,眉尖轻挑,嗓音清越又暧昧:“呦,好俊俏的强盗。你压到我的帷帽了。”
“……”
八十七赶紧躲开。车厢狭窄,他只能跪在萧彣脚边,喘着气,低声哀求:“别把我交出去……”
“条件。”
“我、我……我不知道……你提……”
“你惹的是什么人?”
“我只是从城关偷跑出来,被门兵发现了!他们要追我!”
“上通缉名单了吗?”
“没有!!”
闻言,萧彣轻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少年猛地一颤。
而萧彣恍若无觉,自顾自打量着,拇指在他侧脸摩挲,像在欣赏一个漂亮摆件。
末了,他说:“在这儿待好吧。”
反正,玩儿完了杀掉就好了,也不吃亏。他想。
而八十七却感激涕零地缩到了角落的影子里。
萧彣掀开车帘,走下车厢。
那个尽职尽责的门兵正追到这里,盘问着无辜的下人们。
有幅画丢了,景王殿下雷霆大怒,搞得他们一帮人都在这儿停下来清点、找画,谁看见有别人来了??
正蒙圈着。
“景王殿下!”
“殿下!”
侍从们纷纷行礼让路,门兵也恭敬行礼,还没等开口。
“吵什么!”萧彣直接怒道,“画儿也找不到,事儿也办不成,本王难得小睡,也睡不安生!你!有什么事儿?!说!!”
门兵也吓得一缩,支吾了一下,说:“方才……方才有个人……似乎……往您这儿……”
“什么叫‘似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就这?还有别的事儿吗?”萧彣嗤笑道,“圣上封我为景王,赐封地恒州,这路上派的仪仗部曲都是圣上安排。圣上……好像不让你们私自跟本王有瓜葛吧?要是叫圣上误会了,别算在本王头上。”
门兵:“……”
那确实。
皇帝昨天直接把景王打包送走了,确实严禁他们跟亲王私下往来。但是谁成想这景王怎么今儿还在这儿啊!!
门兵说不出话,只能低头行礼告罪,“叨扰景王殿下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退下了。
再回到车厢,撩帘一看,就见那少年懵懵的蜷在一角,仰头看着他。
萧彣:“……看什么?”
上车,落座,重新悠哉地向后靠去,斜倚着,正如方才被某人从天而降压趴之前的姿势。
“您……您是景王殿下?”
“嗯。怎么?”
“……”
少年心说坏了,怎么从一个皇室手里逃出来,掉到了另一个皇室手里啊。
萧彣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危险,含恨幽幽道:“怎么?知道是我,后悔了?看来本王……名声很响亮啊。”
“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是这么说,八十七还是垂着眼睛,心里打鼓。
漆黑中,萧彣眼神冰冷如霜刃,一闪即逝,而后随口道:“本王要在这里再停上两日。门兵已经走了,你自便。”
这是……赶人?
也好,能跑掉最好,但是怎么怪怪的……
八十七毕竟不是寻常少年了,习惯性洞察着,试探着轻声问:“殿下……不要画了?”
“要。”
“那殿下怎知,两日能找到?”
萧彣闻言,勾唇低笑,“想找到的时候,自然就找到了。”
却根本不必等两日。
更不必等明日。
不过是下一秒——
嗖!嗖嗖!!
几支乱箭自北而来,甚至有一支直插车棚,整架马车都跟着一晃。
“殿下!!”
少年护住萧彣,二话没说撩帘跳了下去。
借着月色一看,郊野荒芜,竟黑压压冲来二十几个寇匪模样的人,一两个骑马张弓的,剩下的都拿着刀、棍。
“抢他们的!”“他们货多!贵!”“围住他们!”
如此说着,便扫荡过来。原本还在忙着找画的下人们,吓得抱头鼠窜。
而眼下这架马车甚至都没栓马,空的,歇脚的,萧彣也不跑,也不躲,闭眼靠坐着,拖着懒散的调子,对外扬声道:“打得过,升官儿发财,打不过……就和本王一起等死吧~!”
车厢又是一晃,少年消失了。
他当然不指望他能留下来,就像这二十官骑一样,不过是那好哥哥给配的死人。
哈,说是送殡的更好听。
至于那点儿侍从……
哼,像来吃席的。都没什么出息。
车厢外,远处,厮杀声纠缠在了一起。果然打起来了,那血肉纷飞的动静。还是奔着要命来的。
萧彣不动如山,闭目养神。
如他所料,赴恒州之路绝不会顺遂。如果必将遭遇“流寇”袭击丧命,那么好哥哥,我偏在你家门口等着。
让你知道,我在等你。
若我活下来了,那你可就不能再动我第二回了,天下没那么多巧合,不好听。
若我死了,也是死在你宯都,坏你风水,叫天下人揣测这命案真相为何。看看你的咸宁盛世,真的咸和、真的安宁吗。
怎么着,都不亏。
夜风扑朔,漫长的喊杀声还在持续,甚至带了目的性,一边抢着、一边找着,叮咣乱撞乱摔,也离这车厢越来越近。
“杀了他!”
“动手!杀了他!!”
噗嗤!
箭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咣!轰隆!
货箱翻倒。
拳拳到肉的砰砰作响,断骨碎裂,惨叫。
都从风中飘来,于车帘帷侧凛凛振颤。
“啊!!”
最后一声痛呼,咕咚倒地。
安静了。
脚步声,一瘸一拐,逼近。
真是好奇,这一局,是输是赢呢?
来的,是敌是友呢?
萧彣噙着笑,不疾不徐,斜倚在车厢里,宛若被供奉的天神。静静等待车帘被掀开。
“咳、咳……!”
咳血声,车身猛地一晃,帘子从底下被拽住,艰难扯开一角,少年跪爬在座下,吐出一口血,喘息:“殿下……安全了……都死了……”
“!”
听到耳熟的声音,萧彣心中大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他!漆黑夜雾中那帷纱极其影响视线,萧彣便一把掀了帷帽,俯身拽住浑身是血的少年,拼命稳住他的身形:“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是你?!!!一声不吭的!”
少年个子很高,看着也结实,但凭一人杀死二三十人,谈何容易。目之所及的,肩头、臂膀、胸口,就已经都是砍刀留下的血河,皮开肉绽,大腿上,更是中了一箭,深极了。整个人跪在地上,紧紧扒着车厢,血肉模糊,就像一颗濒死前艰难跳动的心脏,一颤一颤,一抖一抖,一泵一泵地吐着血,又一咳一咳地试图开口说话:“咳……咳……”
再咳出血,吐出血,再痛得瑟缩,如此反复。
“殿下……”嗓子被血呛得嘶哑,他也拼命,仰头望向马车高座上的萧彣,“咳……做人……不能……负心……咳、咳……您方才救了我的命……我也该……救您一命……才算……报答……”
做人不能负心……
萧彣心脏被击中猛地一颤,越听,呼吸越抖得厉害,后知后觉像是哽咽——这根本就不对等!!他怒骂:“蠢货!!谁要你赌命去了!我要你活着报答我!你听见了吗?!”
他猛一用力,终于把浴血的少年拽上马车,抱在怀里,也不管这血污和腥气沾了满身满手,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捂着他深可见骨的血窟窿,摸着他的脸,语气凌乱到无措:“接下来的路就安全了,会有人送我们回恒州,会有人治你,很快,马上,很快就会有人来……活着!你给我活着听见了吗!我要你活着报答我!!!”
明明已经痛到近乎晕厥,少年却反而笑了,第一次笑,鲜血从口角淌下,哽着呛着喃喃:“殿下……可曾有人说过……您是……水神娘娘转世……”
萧彣都急哭了,又好气又好笑,哭骂:“闭嘴吧!”
他抱着少年,眼泪溅落在少年染血的面颊上,滚烫,滴滴答答,汹涌如江流,简直要比那洪涝还能淹没一个人。
“活着……呜……活着报答我……”
什么亲王,什么枭卫。
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抱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痛哭取暖。甚至前者还更为年幼。
可他是第一个真心为他去死的人。
他也是第一个真心求他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让他成了神明,他让他回了家。
那个少年后来叫落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