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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哑 九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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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元年,萧彧登基,立年号为咸宁,始设乌枭营。
咸宁二年正月,落葵逃离乌枭营,随景王赴恒州,隐去名姓与身份,为影卫。同年二月,阮金兰流落至恒州,秘密归于景王座下。
咸宁三年,凉州。
黄沙滚滚漫过皲裂的土地,红日正圆。傍着一褶一褶的高山,天高地广,那零星村落便显得更为渺小,小小的,一块块被黄土夯得方方正正,有的偎进山里,有的就那么零散着,沿着九曲十八弯的长路铺去天尽头。
“凉州刺史到——”
长长的队伍进入城关,带头的鼓吹呐喊。
村落中,一个个听见动静,都出来看。从近到远,挨家挨户,陆陆续续。
妇人挤着孩子,青年拖着老人。
“新刺史来了?”
“听东村的说了!新刺史来了!”
“也是从宯都来的啊?那也带赈灾粮了吧!”
“肯定的!这两年不都是这样儿嘛,总算轮到咱凉州了!”
“快去看!快去,别不够发的。”
……
村路上,人头攒动,一个小男孩才到别人腰那么高,好不容易挤出来露了个头,正伸着脖子看——
“起开点儿!”那村民一肘顶开他的脑袋,“小哑巴,有你什么事儿!”
脑瓜咚的一声,嗡嗡响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差点被踩到,却连痛哼都发不出声音,只是皱了皱眉。
这小男孩约莫十岁的模样,生得水灵,皱起眉又藏着点儿一瞬即逝的狠劲儿。天生就是哑巴,从生下来就没发育声带,就算剧咳也没声音。从来都是,只出气儿,不出声儿。
他咬紧牙关,从地上抓了一把黄沙,猛地跳起来一把扑进人耳孔里!推开人群扭头就跑。
“啊、娘的!死哑巴!!”
刺痛、嗡嗡痒沙沙响,那人捂着耳朵追着咒骂几句,男孩便不见了。
那小哑巴一溜烟跑回家里,看见母亲正抱着三岁的弟弟,温柔轻晃,教他认字。
“来,跟阿娘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的人。”
小哑巴轻轻拍了拍母亲,然后给她比划:新刺史,来了,领粮食。
“啥跟啥咧?谁来咧?”母亲莫名其妙瞥他一眼,“算求,你自个玩儿去。”
小哑巴有些着急,使劲晃着母亲的胳膊,拼命比划、张嘴:领粮食!领粮食!
“啧!起来!!”她被惹烦了,猛一抽手把人掀开,“没看见娘在教弟弟认字!你读不出来弟弟还要读的呀!!你咋这么自私!”
小哑巴只能不断指着外面,想让她出去看。
“你自个去吧!爱去哪去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无辜湿漉的光,但是又放心不下,他喘着气,左思右想,跑到灶屋拉开锅盖,抠了一贴饼子出来,又跑回到母亲面前,指着这个饼,比比划划:粮食!粮食!
原本坐在炕头悉心抱孩子的母亲,一抬眼,看见他擅自把饼子拿出来了,还要吃,气得放下孩子就上前扇了他一巴掌!一把抢过饼子,“你做啥咧!你做啥咧?!”
小哑巴被扇得脸一歪,连带着一个踉跄,只能使劲摇头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不是啥咧不是!一天不吃饭能饿死你吗!一劲过来吵吵吵!看不到弟弟在学习吗!你没出息弟弟以后还要成才的呀!你咋这么自私!我咋生了你这么个自私的东西!!吵半天就为了吃口饼子!你疯了!跟你说了家里没有粮了没有粮了!只够吃不到半个月的了!你爹还有一个月才回来!!说没说过一块饼是咱三个一天的量!你饿,我就不饿吗!弟弟就不饿吗!你吃啥吃!你咋这么自私!你咋这么自私!!!”
你怎么这么自私。
小哑巴被一连串的吼声、宣泄、怨恨镇住,沉默了一会儿,当然,他只能沉默,所以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离开这个家。
他知道,母亲不会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会来找他。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是个累赘。
他是个哑巴。也就不要指望一朝文曲星下凡保去做个小官,就算去军营也会在第一批就被刷下来。好在是个男孩,好在能出体力,好在可以留在家里种地、劈柴,可以跟着村子一起去放羊。哪怕所有人都奚落他,逗他是个哑巴。
反正他是个哑巴,以后也不会有出息。
弟弟出生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愁苦的爹娘那样高兴——是个男丁,健康的男丁。
而他是个哑巴。
他是个哑巴。
没关系。他可以帮忙把弟弟带大。
但是这两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大旱。
今年更是颗粒无收。
他才十岁,他不管骂苍天还是求苍天,也发不出声音。
他是个哑巴。
他只能在掰饼子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一半偷偷放回去,不吃。
万一爹回来得晚呢,万一娘和弟弟不够吃呢。
他三天只捡了指甲大小的一块残渣吃。吃完了反而胃开始蠕动,更饿,饿得揪着痛。于是便更不敢吃了。
原来这叫自私。
小哑巴一个人虚弱地走在村路上,往刺史府的方向走。连鞋也没有,他只是踩着沙子。
他知道在哪里。
走丢了也没关系,死掉也没关系。
家里少一张嘴,说不定还能活过这个秋天。
走吧。
走。
黄昏。
小哑巴看着比村庄略气派的宅邸,看着院门驻守的侍卫,知道这里是刺史府。
走上前。
对着侍卫比比划划。
“原来是个哑巴。”那侍卫嗤笑一声,和同袍对视一眼,又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事?”
小哑巴指了指里面:刺史。
比划:领粮。
没人能看得懂,侍卫只说:“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别胡闹了。”
“去去。”
说着,又推了他一把。那一瞬,他狠狠龇了龇牙,转过头。
小哑巴进不去,但是又怕错过领粮,就只好走开,贴着院墙找了个地方蹲着。
没想到入了夜,反而有车马驶来。
昏昏欲睡的男孩猛地惊醒,站起身来看。
那马车停在刺史府门口,竟是刺史的车,侍卫搀扶刺史下轿。
小哑巴猛地冲了过去,扑通跪在刺史面前,两只手一起胡乱比划着:领粮!
那刺史竟不知去哪吃了酒,醉醺醺的,一看见小男孩这样儿,当即就乐了,指着他哈哈大笑:“这有一小哑巴!诶,你是一点儿声都出不了吗?啊一个我听听。”
“……”
小哑巴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气,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他。
反而叫三人笑得更欢了:“哈哈哈哈哈!一逗就急了!刚才也是!还龇牙呢!!”
养过狗的都知道,不会咬人的小狗,叫得最欢,越怕越叫;能一口咬断人咽喉的大狗、狼犬,从来不需要靠吠叫来唬人。
月黑风高,电光火石。
甚至都发不出一声咆哮,带着粗糙如凶兽亮出獠牙时的气流震颤声,男孩扑了上去,像起跳的猎豹,直直将刺史扑倒在地!
“哎、你!啊!!!”
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看清,男孩撕开他衣襟的同时一口咬在他喉管上!!
剧痛。
带着十成十二的力道,犬齿嵌入颈肉气管硬生生完成咬合,比血先涌出来的是漏的气,对穿。
不像人,像野兽,拼尽利爪与尖牙去攻击。
而这不过就在一息之间,不等人反抗、把他扒开,他的左手已经极其精准地抠向男人的眼睛!
“操啊!!!”
我警告过你了,你怎么不听呢。
你该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真的会杀了你呢。
“啊啊啊啊!!!!”
“摁住他!”
“啊——!!!”
夜幕漆黑阴森,刺史府门前,一只鬼影般的野兽撕咬着,侍卫两杆枪乱刺。
最终,地上躺了一个断气的,跑着两个惨叫的,为数不多的血迹上,散落着六个抓烂丢弃的眼球。
“啊啊啊啊!”
“抓刺客!!!”
“那个死哑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史府的人纷纷冲了出来。
一把揪起那男孩后衣领的时候,他正埋在马车后面,用蘸血的双手抓着翻出来的食物拼命往嘴里塞,拼命往肚里咽。
食盒里,是一碟羊肉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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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哑巴袭击刺史府,杀害刺史,重伤两侍卫,按《宯律》当斩。
情节极度恶劣,囚入槛车,送往宯都行刑。
咸宁三年,七月庚申,斩首。
这天下人眼中,少了一个哑巴。
“七百二十九。”
小哑巴散发披枷,闭上眼等待被人带入刑场、落下闸刀。静默片刻后,却只觉肩上一轻。睁眼。
挺拔的男人解开了他的枷锁,把一个刻着号码的腰牌递给他,“这是你的新名字,和第二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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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
岳师道把七百二十九带入乌枭营,放眼望去,他看见数不清的、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在校场上列成整齐的方阵,正在训练。一个个手持着短刀,动作精准,面无表情,不畏不惧。
他睁大眼睛。
岳师道说:“你很适合这里。”
七百二十九歪头表示疑惑: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为了潜行能秘密交流,会学习一套手语。我也会教你。可以方便你沟通。”
男孩有些懵了,他第一次觉得……觉得……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呢,惊讶,难以置信,一丝丝受宠若惊,更多的是茫然。
“你发不出声音,不方便,以后你就跟在我边上,免得有我没顾上的。”
男孩想哭。
他用手比着自己,划过脖子,指指远处:但是我,杀了,那个人(刺史)。
岳师道说:“已经死了一个庸才,你,天生的枭卫,上好的璞玉,不能陪他死。”
我是……天生的枭卫?上好的璞玉?
七百二十九指了指自己的嘴:我是哑巴。
岳师道说:“一个沉默的枭卫,千载难逢。这不是你的缺陷。是你身上最大的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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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二十九不声不响,但更多的沉默带给他更多的洞察,听、看、想,再做。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把乌枭营的所有制度、课程都摸了个透。刀刃,他不怕,磨砺,他也不怕,他只怕自己不能锋利些、更锋利些。
他有用。
他居然是个有用的人。
他居然也能发光发热,被欣赏,被栽培。
只是他比同龄人更有韧性,下手也更狠,没轻没重——毕竟他真的杀过人,咬死的。
“看看你,不够稳,别太信自己的野路子。”
岳师道是所有孩子的师父,但七百二十九却是极少数能一直由他手把手带的。
砰砰几下交手,七百二十九出拳飞快,拳、挡、拳,再格挡,都又快又狠,闻言,他咬了咬牙,拧眉间纵身跃起、一爪直奔岳师道面门!
扑通!
岳师道只是一笑,就扣住他后颈把他甩在了地上,天旋地转,嚓——!脸着地生生滑出去两米,下颌擦出血花。
“记好怎么摔的,这就是你致命的弱点。”
七百二十九喘着气,捂着渗血的侧脸站起来,一瘸一拐,用手语比划道:再一遍。
岳师道轻笑,“再来?再来什么?不信邪?”
七百二十九摇摇头:再一遍,打我。
才刚指着自己比完下一个动作,眨眼间便又一个飞扑!仍是出爪,狠辣至极,也仍是再一次被无情掀翻,趴在地上。
他爬起来,抹去唇边血迹,笑了。
另一只手打着手语: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弱点。他说。
他指了指自己颈后右三寸的空当,模拟了一遍岳师道制服他的动作。
他明白,自己每一次激进的攻势,都会暴露一次被钳制的时机。
“你很聪明。曾经你有一个师兄,是我当年最得意的门生,也是像你这么刻苦,也是个好苗子……”岳师道轻叹,说回正题:“枭卫出手,一定是快、准、狠,要一击毙命,就不能留给人反制的余地。所以,你要学会不再依赖你的本能,要按照我教你的来。”
七百二十九点点头。
“不过,你才这么大点儿,之前跟谁学的?”岳师道问。
他一边比划,一边配合着口型:狼。
“狼?”
七百二十九又解释道:放羊。
岳师道了然,从怀中摸出帕子,给男孩擦着脸上的血,边擦,还边捏了一把:“你啊,别一发狠就龇牙,跟狼崽似的。你将来是枭卫,能轮到你出手的时候,就是不需要通知任何人的时候。你不需要靠表情给任何人示警。你就是一把刀,出鞘即斩人,没人有反抗的机会。没人有资格反抗你。”
男孩眼中似有微光闪动。
他疑问道:谁都能杀?
“是,谁都能杀。为了你所守护的。”
岳师道拍了拍他幼小的肩,“当你成为真正的枭卫,你就具备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这是圣上给的。你需要时时刻刻去洞察,去判断,然后在你认为真正必要的时机出手,一击挽救局面。而圣上无条件相信你的判断。”
如果,我,误判了呢?
“你不会。等到那一天,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枭卫,你的能力,你的忠诚,都让圣上知道——你不会。圣上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有原因。”
七百二十九开始憧憬,那是怎样的一位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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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卫,就是忠诚,坚韧,不出鞘时无声无形,出鞘便锋芒毕露一击制敌。
三年时间,七百二十九已经完美做到了这一点。
在这里,没有人会笑他、逗弄他、驱赶他。
所有人得知他的哑疾,眼里都会露出敬畏的目光。像是早就预料到,他将来会是一柄为圣上效力的利刃。
十三岁的少年还在长身体,已经有了七尺余高,清瘦而矫健。
祭夏礼,圣上在宗庙祭天,同百官斋戒,而对于日复一日没有节庆没有假期的乌枭营来说,却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暂停训练,全员考核。营外斋戒七日,营内就考核七日。
最后一天,校场上,成百上千个孩子整齐列队,身姿挺拔,安静地等待着岳师道公布结果。
“如今,圣上已登基五年有余,治朝纲,兴礼乐,大宯十九州重归太平!而乌枭营,作为圣上最锋利的矛与盾,功不可没!”
“乌枭营在编枭卫,目前有八十一位。他们赴汤蹈火,除奸惩恶,荣耀地将生命献给圣上,做圣上的眼睛、耳朵,藏在影子里,帮圣上平定天下!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而今天,又将有十八人正式进入乌枭营,成为一名枭卫,一生效忠圣上,直至为圣上将热血洒尽,直至为圣上战死,成为真正的英雄。我念到的人出列。”
队列中,七百二十九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六十三!”
“九十一!”
“一百零二!”
“一百四十八!”
……
直到念到第十八个——
“七百一十!”
“……”
七百二十九垂眸。
三年了,又没有他。
解散时,该去吃午饭了,孩子们、少年们都往屋里走。
七百二十九低落地远远走向师父,走了两步,又顿住,咬了咬牙,转身去了校场另一侧,大太阳底下。
站桩。
岳师道已经隔着人群远远看见了他,主动走过去,“怎么不去吃饭?”
七百二十九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
没做好,不配吃。
岳师道皱眉:“你做什么了?”
今年,又没有通过考核。他说。
岳师道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墙阴处,说:“你今年是甲榜。”
少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又疑惑蹙眉。
“我想让你留下来多练两年,先不去执行任务。”岳师道实则动了恻隐之心,却也只能偏开眼说:“你不会是普通的枭卫。好好练,来日有机会做御枭。嗯。”
七百二十九闻言却笑了,用力点头。
他信了。
原来师父的心愿是让我做御枭。
原来师父为我寄予了厚望。
他这样想着,笑得露出小犬齿,又乖乖抿住。
“去吃饭吧。”岳师道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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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出征了。你要按时吃饭。你,一直做得很好,不用这样罚自己。身体重要。”
咸宁八年。谒人大举进犯,平定过多地叛乱的两朝常胜将军岳师道,再次领兵北上迎敌,年迈之躯不敌正值青年的於罗,溃败中被其击于马下,一斧斩首。
还将岳师道的头颅,吊在了谷州北城关。
消息传回宯都时,传进七百二十九的耳中时,少年巨痛,如被万箭穿心,倒刃剜着肉,叫人扎了个烂,咬紧牙关才忍住泪意。
“故而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新师父了!”
千余人的方阵前,那乌枭郎将厉声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些谒人害死了你们的至亲!何其残忍,何其狂妄!”
“那是圣上的敌人,是你们的敌人,是我们大宯的敌人!”
“我们只能刻苦,再刻苦,把忠心献给圣上!只有圣上能终结这一切!只有圣上能为我们报仇雪恨!”
“乌枭营永远是圣上的荣耀!让我们成为圣上的刀锋,洒尽毕生热血!!像你们的师父那样,忠君报国!”
……
队列之中,七百二十九低下头,于无人在意处狠狠龇起牙,如一头狼、一只鹰,仿佛下一秒就要用利爪将仇敌开膛破肚。
他十五了!
他好不容易十五了!!
他好不容易有了成年人的样子,高,结实,杀人于瞬息!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再等我两年啊!!
他一定可以成为御枭的!
他明明是师父的骄傲!
为什么要这样!
都没来得及让师父看见!!!
我恨你们!!
他无声咆哮着,手中攥紧的力道像是要捏碎谁的颈骨。
终于脱力松开指尖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为什么。
好不容易。
为什么。
明明,好不容易有家了。
好不容易成为了一个有价值的人。
他好开心啊。
他不是累赘了。
他是骄傲。
他有一身本领。
他还在变得更强、更强。
他会是圣上的利刃,他会的。
他会为圣上而死,会成为荣耀。
他本来很幸福。
为什么要这样。
他好想知道夙愿得偿的时候,师父是什么表情啊。
师父会不会特别高兴地夸他。
师父会不会也逢人便说,你们有一个师兄,他是个好苗子。
他好想看一看那种骄傲的、欣慰的、因他而喜悦的表情啊。
就像隔壁村的人成婚的时候,他们爹娘的表情;像谁家男丁得了县官的时候,他们爹娘的表情;或者,就仅仅是孩子放羊许久才跑回家,被爹娘焦急地一把抱住,他们的表情。
就是那种表情,又高兴,又要哭的表情。
他没得到过,不知道那叫做什么表情。
可是他好想看一看啊。
他好想也成为谁的骄傲,好想也成为谁的荣光,好想为谁剜心掏肺地活一次啊。
能不能……就一次……
明明就快了。
明明就快了……
是他太慢了…………
可恨的敌人!!!
师父……
圣上……
我是师父的骄傲,也会继承师父的遗志。
我会做圣上最锋利的刀。
我会为圣上杀尽世间恶人,也会为圣上去死。
我会做这天地间荣光!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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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二十九的考核成绩何止是在甲榜啊——
他是一甲。
今年的祭夏礼之前,他更是拼了命地熬、拼了命地练,本就是这些孩子里最出挑的,比别人都强出一截,考核当天,还险些一记四连镖剑真给考官杀了,四枚寒刃眨眼间破空而至,折射着炎炎烈日的金光,前后相距不过瞬息,最后一发镖剑直直钉入考官鬓发,在考官惊厥中割断黑丝飞凿出去,未落一滴血,手稳极了。
而且他天生哑疾。多完美的影卫。
这一次,没有了岳师道压着,七百二十九毫无疑问榜上有名,当即入选御枭一列。
祭夏礼最后一日,皇帝从宗庙归来。
太极殿。
天子在上,赤色龙袍。簇拥中独立至高处。
这是哑疾少年第一次离开乌枭营,真正意义上地看到皇宫、看到太极殿。仰望。
目光沿着三丈六尺高、延绵二十三丈五尺远的盘龙锦云纹白玉御道,穿过层叠戍立的上百名禁卫军,投向足以比肩苍穹的宏伟巨殿,仰望。
这就是天子……
抬起脚。一级,两级。
共四十八级,要走四十九步。
渺小走向巍峨。
太极殿内。
青年萧彧一袭红锦绛纱袍,金丝刺绣的龙鳞于日辉下泛着耀眼的光。
俯瞰着少年一步,一步,最终跪在殿门处,虔诚叩拜君上。
萧彧略一拂袖,慢慢走到他面前。
“抬头。”
少年跪在他脚边,心跳如擂鼓,手心捻着汗,一点点抬起下巴,与天子对视。仰望。
乌枭营至今五年,入选的孩子有一千两百多人,最终成为枭卫的仅有一百人多一点,御枭更是只有六人。
而眼前这个,正是杀出来的翘楚。
“你的品性,素质,都很好。”
萧彧拿起一枚红玉的令牌,指腹摩挲着,面容无悲无喜,语气无波无澜,缓缓道:“授令前,最后一个问题。”
“御枭,出生入死,命比纸薄。而你——何故甘愿誓死效忠朕?”
少年始终仰望着他,虔诚而坚毅,用手语比道:
因为,为圣上而死,是我此生荣耀。
“不。”
萧彧轻轻摇头,声线沉静,一字一句道:“因为,朕活一日,大宯活一日。你做刀也好,做鬼也罢,不是为了朕——而是为了天下。天下在,你的荣光才在。”
他伸出手,亲自将令牌递给少年。
“朕许你荣光。”
指尖轻颤,触手温润。
正三品红玉,打磨得精巧极了,正刻「禁中御枭令」;
背刻——「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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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八年冬,十五岁的少年沉稳果毅,被赐名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雀。
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