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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孩子 小贺兰历险 ...

  •   贺兰在谒人的照料下活过了这个冬天。
      但他不会忘记母亲的死,不会忘记宯人是何等虚伪软弱,不会忘记七年来自己与母亲是如何像不见光的蛆虫一般苟且偷生。
      而这都拜宯人所赐。
      暴乱的国家,肮脏的规则,卑劣的小人,就这样将他和他母亲的人生全都踩在脚下。
      开了春,暖和了,他也八岁了。
      八岁的贺兰不懂得什么是政治,他只知道,恶有恶报,恶人就不该清清白白去享福。

      “我想去宯国。”
      这天午饭,大帐里,贺兰捧着碗,喝着热过的羊奶,对舅舅说。
      他的舅舅,贺兰骨都侯的儿子,闻言难以置信:“你这白眼狼,伤才刚养好就要回去?”
      贺兰摇摇头,说:“我不是要回去,我是要去报仇。”
      他舅舅被逗笑了:“你这奶声奶气的,毛都没长齐,还报仇?先吃饱了长长身体吧。”
      “我要!”贺兰说,“我一定要报仇!我只有去了宯国才能报仇。你带我去。”
      “省省吧。你才多大点儿。”
      但舅舅也知道他有多犟,所以才吃完饭,就直接让人把他锁起来了。

      “……”
      贺兰隔着帐帘对着外面的简易小锁感到无语。
      琢磨了一下午。入夜,听着外面放牧归来的吆喝,又等着巡逻兵的火把噼啪声远去,夜深,他迅速拿起一根小树枝从帐帘底下伸出去,然后顺着缝隙往上找,戳戳,戳戳,直到顶到一处松动的木横,带动整面门都轻震,找到了,一戳!就给顶掉了。
      贺兰开了门就跑,趁没人发现他,跑去草原上牵了匹小马就走。
      “驾!”

      他也学了一段时间的骑马,族人就是用这匹小马教的他,小马也跟他熟了,没想太多,反正他一叫,它就走了。

      贺兰知道哪边是南,就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地骑着小马一直往南跑,顺着夜色,跑啊跑,跑啊跑。
      但是八岁的小贺兰忘记了离家出走需要带粮食。
      一路向南,天快亮了,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在——
      “什么人!”

      远处,两个门兵看见他,骑着马朝他走来。

      贺兰突然想起什么,趁着一片漆黑看不清,伏在马背上快速把上衣解开,左衽的交领,强行换过来拧成右衽一系,幸好这不是寒冬腊月,谒人衣服和中原衣服差不了太多,他又顶着张宯人的脸,能糊弄过去。
      衣服穿好了,门兵也走近了,举着火把举着枪,刚要查问,定睛一看——竟是个孩子!
      小贺兰骑在马上,“哇——”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要找阿娘……我要找阿爹……呜啊——!!”
      两门兵:“……”
      其中一个下了马,收起枪,手足无措地拍了拍他的小马脖子,“你什么情况?”
      贺兰一边哭一边说:“阿爹带我打猎……我把阿爹弄丢了——!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找阿爹……”
      门兵:“……”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先带他到城关把孩子放进去,又问:“你家在哪儿?”
      “呜呜……我不知道怎么说……”贺兰还在哭,奶乎乎的小脸抹着眼泪,抽噎着,“但是小马认路,小马可以带我回家……谢谢你们,别因为我耽误你们看大门,呜,阿娘说看大门很重要,不小心就会把坏人放进来的……我自己回家就行,谢谢你们呜……”呜呜咽咽,两手使劲擦着脸,得赶紧捂好了,别不小心笑出来了。
      “好吧。”门兵想了想,这个时间也确实不能离岗,就当今皇帝这脾气,一点儿小事都要砍头,手能伸到海角天边,谁敢擅离职守。
      “真懂事,别哭了。你回家吧。”两个门兵重新回到城关处站岗了。

      贺兰顺利进了平州,但可惜这些年他都只是在平州北外面偷偷生活,没进过平州,毛都不认识。除了听说宯都在平州很南很南的地方之外,也什么都不知道。
      但首要任务还是吃饭。

      天边泛起鱼肚白,在黎明彻底到来前,贺兰把小马藏在了一处不知谁家的屋宅后,然后在地上把自己滚得破破烂烂,爬到街头,等人来了就哭,等人来了就哭。
      “行行好……可以给一口吃的吗……行行好……呜呜呜……”

      可是平州哪里有能施舍他的。自己都吃不饱饭呢,哪有多的吃的给别人家孩子。

      就这样遭受了一上午的白眼和驱逐,小贺兰知道这一招行不通了,只得作罢。还好一趟趟过去看,小马没丢。他打了新的主意。

      就这样忍饥挨饿,骑着小马一路向南……向南……忍饥挨饿……向南……
      一夜一天,小贺兰已经饿得眼冒金星,马也饿了,一人一马晃晃悠悠,仍勉强顺着大道继续走。
      终于,他看见一辆马车。
      说不上多华丽,但一看就不简陋。等到你了。贺兰直接策着小马往人家前面撞,然后——咕咚。
      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险些被马蹄踩到,逼得那马车急停,车夫赶紧下来察看:“哎呀!这是谁家孩子!”
      小贺兰借着极其真实的晕眩,立刻可怜兮兮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很久没吃饭了……呜呜呜……”又开始哭。
      车夫见状也是不知所措,回禀过主人,车轿上下来一位女眷,将贺兰扶了起来:“孩子,你怎么了?”
      “呜呜……我可以用我的小马……和你换一口饭吃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挡路的……我阿爹阿娘要带我出城,但是我不小心走丢了……呜呜呜……他们把我落下了……我一天没吃饭了……”
      妇人心软地说:“你上我的车吧,我也是要出城的。来,车上有吃的。”
      “呜呜呜谢谢你……你是下凡的神女……”

      小贺兰如愿上了马车,抱着烧饼大口咀嚼,“感激涕零”地边吃边哭:“谢谢,谢谢……我好饿……”
      “吃吧,慢点吃。”妇人说,“你和家人出城,是要去哪?”
      “我、我……”贺兰一慌,赶紧顺势说:“我不知道……姐姐你们呢?要去哪?”
      “蓟州。”
      蓟州……蓟州是哪???
      小贺兰也不知道蓟州是哪,但是只要先出了平州南,顺利从城关混过去,就行。
      “噢!我想起来了,嘿嘿,我阿娘也说,我们要去蓟州。”
      “那就巧了。我先带你过去,到地方再帮你打听。”
      “谢谢姐姐!”

      贺兰实在太累了,吃饱喝足没多久,就在马车上睡着了,靠坐着,下巴歪着,随颠簸一晃一晃。妇人也不忍叫他。

      竟一觉睡到天亮。

      “娘!”
      惊醒时,贺兰大口喘着气,却见自己正在轿中,身边那妇人看向他,柔声说:“醒了?别着急,咱们已经出城了,最快晚上就能到蓟州,找你阿娘。”
      贺兰懵懵的,脑子转得飞快,思考着,自己应该没有说出不该说的梦话,至于蓟州……
      已经出城了?
      出了平州了?
      坏了,蓟州在哪个方向啊?
      “谢……谢谢姐姐……”贺兰不动声色地打听,“蓟州是什么地方呀,只听阿娘说要去,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呢。像宯都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妇人笑了笑,“蓟州是临海,打渔的地方。宯都在中原,是京城,繁华得很呢。”
      “临海?打渔?京城那么繁华,京城不打渔吗?”
      “因为京城没有海呀。海在东边。”
      东边……
      东边?!!
      所以现在在往东走啊?!
      那不坏了吗!
      “原来是这样呀,谢谢姐姐。”小贺兰也傻笑两声,开始焦急地暗暗盘算。

      等到临近中午,小贺兰跟着蹭过饭,这马车终于暂停歇脚,到了饮马的时候。
      趁着女眷不在,小贺兰从行囊中偷走两块饼,想了想,干脆直接把装干粮的包袱都拿走了,跳下马车后头也不回地闪身离开了。
      他没有把自己的小马牵走。
      因为他是决定用一匹马,换这些食物的。他不白拿。

      日头正晒,贺兰脚步飞快,一路三拐两拐跑出二里地,而后就四下张望急于辨明方向。
      远山连绵,荒郊县城。
      这到底是哪?宯都又在什么方向?西南?
      一咬牙,贺兰决定先往西南方向走。
      反正,日出为东,日落为西。
      西南,他认得。

      就这样在荒野山路间走啊走,走啊走。
      走小路,就沿着小路找大路,找到大路,就沿着大路找官道。
      反正,只要看见修得整齐些的路,早晚要通往城关的。

      黄昏。
      日薄西山,贺兰走得腿酸脚痛,终于远远看见了城关。
      是那种熟悉的高耸城墙,城楼上把守着弓箭手,城门下戍立着门兵,周围还有骑马巡逻的门兵。
      但是……但是……
      这一处城关的门兵也太多了吧?!!!
      密密麻麻,真的是密密麻麻,城楼上站满了人,城门处也是一整排一整排的士兵,骑马巡逻的人更是五六个一队。
      越往前走,看得越清,贺兰越心慌。
      出事了?
      抓我的?
      还是什么?
      这到底是哪?
      难道已经到宯都了?
      不可能吧,有这么快?

      就这么讷讷地走上去,哨兵立即发现了他,巡逻的门兵更是涌上来将他围的水泄不通。
      “你,什么人?”为首的那个目光冷淡,像在问一个普通成年人没区别。
      贺兰哭唧唧地说:“我……我要找阿爹……阿爹进城,把我落下了……”
      “胡言乱语。今日无人进城。”那门兵一个眼神,“搜他身。”
      “是!”
      左右两人直接上手拉扯他的衣物和包袱,检查。
      小贺兰任他们拽着,哇哇大哭:“我又没说是今天!我是昨天被落下的!我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我好累……我要找阿爹……呜呜呜……”
      “把他扣下!恒州已经十日不通车马了,你是什么人?!”
      贺兰:?!!
      恒州?恒州又是哪啊?!
      “呜呜呜……我都说了我被阿爹落下了……”贺兰更大声地哭,哭天抢地,咬死不撒口,“你们欺负人……呜啊——!!我要找阿爹,你带我找阿爹!”
      门兵被他哭得头痛,“你阿爹是谁?”
      “阮子怀!呜呜呜我爹叫阮子怀,是京城里的大官!你不能欺负我!呜呜呜……我要找阿爹……”
      门兵:“………………”
      “别哭了。带走!”
      那人冷着脸一挥手,小贺兰便立刻被架住,一前一后卡着他的脖子和胳膊,押入恒州。

      贺兰知道,全完了。
      这些天的流浪,全完了。

      过了城关,经过一片阴森的甬道,抵达一处牢狱般的建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是看着就觉得压抑,黑漆漆的,高大森严。
      贺兰被关了进去,关在其中一个密不透风的隔间,铁门咣当撞上,带着剧烈的回响,晃起来铛铛铛。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找我阿爹!放我出去——!呜呜呜——!”
      回音和阴冷潮湿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孤寂而可怖,无论贺兰怎样装哭卖惨都没有人理他。
      像是再一次被天地遗弃,遗弃在了无人知晓的黑夜,自生自灭。

      滴答。滴答。
      没有人听,贺兰也就不哭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听着监牢外的水声。
      空旷。凄冷。

      他蜷在墙角,靠着,闭上眼,绝望而疲惫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隔着门,隐约听见外面传来齐刷刷的行礼声,模模糊糊的。
      脚步声近。
      贺兰苏醒,缓缓睁开眼,看不见天光。气息微弱,迷茫。
      咔啦一声,门锁打开,门也被拉开。
      众人让开路,一个戴着帷帽的富贵美少年款步走出,他身后是另一个冷着脸的清隽少年。
      清隽少年一袭黑衣,身形挺拔,眉宇冷淡面无表情,只坚定地跟在那人身后,寸步不离守着。
      而戴帷帽的那人,光看穿着打扮就何其显贵,遮面的妃色纱帷上坠着一串串珠玉,玎珰摇曳,艳丽、华丽的宽大袖袍上金丝绣着繁复的花鸟,带起香风,姿态优雅而骄矜,柔若无骨,手持团扇轻晃,笑着,笑声酥得发媚,那只独眼隔着朦胧的绢纱看向他,直看得人心慌,诡谲莫测、意味不明道——

      “你是阮家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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