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贺兰 三十五年前 ...
-
仲夏的原野一望无际,一碧千里,萋萋然连了天。蔚蓝之下,风吹草低见牛羊。
乌珠尔。
成片的羊群像织在绿毯上的白云,一簇簇一团团,缓慢地移动着,咩咩叫。马匹也自顾自漫步吃草,三两环绕着大小部落营帐。
入了夜,就都各自安睡,只剩下这儿一只那儿一只的护卫犬看守,趴在羊群边吐着长舌头打哈欠。营帐周围是手持火把的巡逻兵。
“见过於罗谷蠡王。”
主帐中,帐帘掀开,少年披着漆黑夜色踏入,颔首时行的是中原礼,再抬头,那俊美的浓眉、长睫毛、深邃眼眸、高挺鼻梁,又隐约有些谒族血统。
虎皮毡上斜坐的於罗看他一眼,“贺兰?怎么不先去换了衣服,叫不知情的族人看了再误伤你。”
阮金兰回答:“此行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句话,马上就走。”
“有要事?宯都有情报?”於罗坐直身子。
“没有。”阮金兰说,“宯都还是老样子,算计来算计去,一群氏族被萧彧耍得团团转,连我都给算进去了。”
“那你怎么来了?还以为他们北疆边防有变动。”
“没有,至少我没接触到情报,没听说有什么任免的变动。”阮金兰语气冷静,答:“我受了赏,升了官,六月马上就要封殿中司马督。再过来,就不方便了,尽量保证一年一次。先来跟你说一声。也不要主动联系我。”
“我何时主动联系过你?我心里有数,一切还照旧就是了。殿中司马督……也好,倒是离萧彧更近了,能做的也更多了。”於罗想了想,又说:“你确定你没暴露?萧彧为什么封赏你?不会是有诈吧?”
“不会,水到渠成而已。所有的事,整个宯都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做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去年策反的谷州军,也早都被斩首了。”
“好。”於罗点点头,迟疑片刻,“你……”
阮金兰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说:“就是高官厚禄也不足以让我倒戈。别用那种怀疑恶心我。我会往上爬,再往上爬,直到族人铁蹄踏破宯都,直到我的母族从此风光,无人能欺。”
.
三十五年前。
众所周知,宯炀帝荒淫无道,宯国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十四家士族门阀割据,权贵求仙访道沉沦于寒食散,穷苦百姓流离失所求告无门。
只有梅妃阮氏美若天仙下凡,盛宠之极,连阮氏全族都显赫一时,一枝独秀。
梅妃的兄长,阮伯东,更是获封一品大将军,春风得意,何等荣光。
但在那之前,在宯炀帝登基前,在宯仁帝在位时,在光熙十六年——三十五年前,阮伯东,还只是一个在北疆戍边的将领。
战火纷飞离乱,阮伯东的妻女被谒人掳走,妻子幸得士兵营救,年幼的女儿却苦寻大半年才被换回。一身的伤,遭受的磨难无法一言以蔽之,只知道还有四个月便要生产。
母亲抱着女儿哭,阮伯东则透过那双泪眼,看到了——天大的丑闻。
天大的丑闻!
“招婿。”阮伯东说,“就在这儿,平州,招婿。”
遂在当地挑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官员入赘。
大婚。
名义上的阮氏疼爱女儿,夫妻间的利益与名声互惠。
天大的丑闻,最终化作妻子一人的耻辱,和赘婿用冷眼买安定。
“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她抱着九死一生得来的男婴,哭诉,“怀乡,怀乡……取个‘怀’字。我早晚,会带你回宯江的。”
取个怀字。
阮子怀。
.
建兴二年,阮子怀五岁。
新帝立美人阮氏为妃,册为梅妃,开启了长达十数年的盛宠。同年,梅妃的嫡兄阮伯东,被封为大将军,特诏回京。
“父亲,父亲……”
启程前夜,大雪纷飞,女人跪在阮伯东屋外哭求,“带我走吧,带我和孩子走吧……”
阮伯东不堪其扰,拉开房门垂眼看向她,“你姑母才刚站稳脚跟,阮氏的荣耀才刚刚起步,这种脏事要是传回去,阮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让你把孩子生下来,已经是很仁慈了!我待你不薄了!不然这样的野种,就该打死。”
“可他也与您血脉相连啊父亲……”哭得眼睛都肿了。
“那是谒人的血脉!”阮伯东驳斥完,又及时压低音量,叹道:“你想让阮氏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吗?你想不想活命了?又想不想让子怀活命了?!阮氏全族的命,要不要了?!!”
“我、我……女儿不会乱说的……女儿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求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阮伯东说,“我说最后一遍,带你回京可以,阮子怀,不行。这辈子都别想。”
女人哭道:“可他还那么小!怎么能离了亲娘啊……”
“那就都别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阮伯东把门一关,也把哭声关在了门外的雪夜中。
风雪一夜一天,人去宅空。
母亲抹着眼泪,抱着孩子温柔地笑。
“子怀,你的外祖父回京了,做大官,很厉害。你也要勤学苦读,像外祖父一样。他说了,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也把你接到京城里去,做大官。知道吗?所以你要多念书……不能偷懒……”
.
一晃又十二年。
阮母一封封家书往宯都寄,全都石沉大海。
仿佛她,和这座宅子,连同一个不爱她的丈夫,全都被遗弃在了平州。
新帝何其昏聩,京城里有多富贵,这偏远之地就有多狼狈,平州几度被谒人攻破。战火,流寇,谒人,暴民。起初还能图一份所谓的安定,如今随着被家族抛弃,连安定也没有了,含耻入赘的丈夫更是夜不归宿。
只有她,还在一遍遍写信,一遍遍寄。
一遍遍求着早已是御前红人的阮大将军把她母子接走。
烛前提笔,字迹娟秀,又带着颤抖。
“子怀,今已学有所成,博览群书……定能助阮氏……一臂之力……孺子可教,恳请父亲……”
佝偻着身形,伏案写着。
十七岁的阮子怀走进,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垂眸:“母亲……又在往宯都写信吗?”
“嗯。”她温柔地说,“你过两年都该成家了,早点回宯都,早点成家立业。”
“……”阮子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要不……要不……算了。”
“算了?”母亲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短暂地懵住,“什么算了?”
“宯都……算了。”阮子怀低下头,不太自然地攥着手中的书札,松松紧紧,“也……不是一定要去宯都吧。儿子在平州……也能出人头地。”
母亲呼吸轻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说:“你在说什么呢?平州如今水深火热,不知何时就要被谒人攻占,不回宯都,我们早晚……我们说不定都会死在这里!为娘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可是……”
阮子怀不想走,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因为,反正,也走不了。母亲已经写了这么多年的信,都没着落,以后也肯定不会有着落的。
那何必说出来呢。说不说都走不了。说出来还要激化矛盾。就不说了呗。挺好。
“我明白了。母亲的苦心,我明白。多谢母亲。那……儿子就先睡了。”
这样说完,他走了。
夜深。
平州北。
这一处城关,形同虚设——何止城关,平州都快没人管了。到处都是流民。进进出出的,偷东西卖东西,谒人兵临城下,有胆子大的饿急眼了还敢跑到南乌珠尔去偷谒人的羊羔,宰了回来吃,回不来就死在那里。
往草原深处去,顺着夜色,走个十里,一座矮丘陵底下,背风无人处,建了个极简陋的宅子。也没有灯烛,那谒人女子就独自抱膝靠坐在门柱外,一片漆黑中仰望星空。
阮子怀走近,“贺兰,我来了。”
贺兰氏看清是他,笑靥如花地起身迎上前,“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见她笑,他也笑了,阮子怀抱住女子,珍惜地依偎着,轻叹:“我怎么舍得你一直等。”
“我也不舍得你。你每次走我都不舍得。”贺兰氏回抱着他,轻声说:“你阿娘还是想带你去宯都吗?”
“嗯。没关系,她想也没用。”阮子怀安慰道,“这么多年了,都没人接她。以后也不会有。”
“你自己……也不想走吗?”
“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再说你都怀孕了,我怎么可能不照顾你。”
“子怀,你这么说,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也是。”
就这样,在无数个夜晚拼凑的时光里,两个年轻人各自背着自己的国家,于乱离中偷来一亩三分地,生下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孩子——
阮金兰。
.
咸宁元年。
新皇登基,十八岁的萧彧手腕狠辣至极,凭你是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朝野巨震。东边,发兵!南边,发兵!西边,发兵!北边,发兵!中原?中原也发兵!极度重武轻文,且听令就赏!按人头赏!吃不起饭?来军营!无家可归?来军营!有志者?嚯,还有有志者呢?也来军营!都来军营!我管你们衣食住行,你们就负责听话然后把不听话的都砍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强盗逻辑。
但于乱世中,何其有用。
这时候,王仁洪横空出世,从西郡一路杀穿西北,带兵平定西二州内乱,直接把外患拦出西域,而后重返中原,中原一共五个州,靠西挨着的两个也全让他平了。
萧彧二话没说,直接把阮伯东摘出去,挂了个更虚的荣誉虚职,然后封王仁洪为大将军。
奢逸了半辈子的阮伯东终于意识到——变天了。
先帝时期的圣宠没用了,清闲不再了,当今朝堂,注定要和各路牛鬼蛇神斗法才能活下来。
他需要家族,需要臂膀,需要后代,越多越好。不然就要成为士族割据被割掉的一方。
平州。
阮子怀如今已二十四岁,在州府做些不起眼的小差事,用微薄的薪水养活着藏在平州城外的女人和儿子。没有成婚,连外室都算不上,极其不见光,也极其困苦。
这日回到家中,竟看见母亲抱着信牍哭泣。
“母亲……出什么事了?”他小心凑上去。
“没事,没事……”阮母的眼睛早已不好使了,哭着,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为娘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呀……你外祖父说了,说新皇登基,万象更新……他为你在京中求得了官职……咱们娘儿俩能回去了……”
“京……京中?官职?!”晴天霹雳一般,阮子怀也懵了,“什么官职?”
母亲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欣慰和温柔:“说是……城门令史,八品官呢!廪月八斗。”
阮子怀睁大眼。
一个月八斗……那就是……现在的两三倍!
不必省吃俭用,也能天天吃饱,而且宯都也暖和,不用再发愁吃穿……
哪怕不升官,就保住这一个八品官,这辈子也有指望了!
不像平州,隔三差五就要被战乱吞没,攒不下粮也攒不下钱,冬天没有炭只能挨冻……
“好,好……”阮子怀回神以后,低声笑了笑,喃喃:“这是好事……”
但……
贺兰氏,和阮金兰……
先是不舍,而后又从脊柱升起一股悚然的寒意。
里通外敌……
阮子怀一把抓住母亲的手,问道:“这……这个城门令史,是什么时候赴任?是……是必须吗?”
“这话问的,什么叫必须吗?圣上都点头了,肯定是必须的呀!”母亲说,“你外祖父让你这两天就收拾东西,早些进京去。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噢……没,没……那,那朝廷查得严吗?”阮子怀有些紧张,“不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平州长大的……的……寒门……”
“这个你不用担心。”母亲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是阮家的孩子,既然姓阮,就不算寒门。而且你读了那么多书,是个有风骨的人,这么多年,在平州也算清廉正直,朝廷考察完,定会重用你的。”
“……是。”
已经无路可退了。
极致的懦弱,也会催生出极致的自以为的勇敢。
正值隆冬。
含泪相拥,无知的爱人和勇敢的凶手。
一柄刀,一把火。
“娘……娘!!”
“爹!!!”
七岁的孩子被锁在房中,在血泊中抱着母亲的尸体,隔着火海喊叫着杀母仇人,哭着拍门:“别这样!别走!!爹——!!!”
撕心裂肺。
熊熊烈火噼啪燃烧,简易的房梁陆续倒塌,寸步难行,黑烟滚滚,放眼望去一切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孩童拖着母亲沉重的身躯,哪也去不了,拼命撞门,拼命去搬木柱,都无济于事,哭着呛得肺里都是烟尘。直到昏迷,脑海中都是父亲含泪望向自己时那不忍的眼神,和他手中狠心刺向母亲胸口的刀。
如此心狠,又何必不忍。
既然不忍,又何不仁慈到底。
……
“贺兰……贺兰?”
混沌中,隐约听见谒语轻唤。
“贺兰?”
“咳……咳……”
孩童剧烈咳嗽着,冻得瑟瑟发抖,满身的黑炭,灰头土脸,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群谒人围着自己,鹅毛大雪覆灭了滔天火舌,房子已经烧毁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自己被放在一张毛毯上救治,母亲那边则围了几个谒人正在絮絮叨叨说着谒语:“找到了……”“贺兰氏的丫头……”“私奔……”“原来当年不是被狼叼了……”“回去告诉贺兰骨都侯……”“终于找到了……”“何必……”“好好的贵族后裔……”“宯人做的……”“无耻……”
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耳朵嗡嗡响,简直像灌满了尘沙。阮金兰皱着眉使劲晃了晃脑袋。
“贺兰?”
面前的男人仍在尝试用谒语唤醒他。
阮金兰不断打着冷颤,试探着张了张嘴,嗓子都哑了,哑透了,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
“是……我……贺兰氏……”
暴雪肆虐中,男人点点头。
“我们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