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Willowrain

4、第 4 章 莱希不知道

　　莱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坐在车辕上，膝盖上放着三颗橘子的皮和一把被揉皱的干面包屑，嘴里还残留着橘瓣的甜。奥罗在旁边说着什么——关于明天的路，关于前面镇子的集市，关于哪条岔路更省脚力——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还没落到耳朵里就散了大半。莱希的头越来越重，最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也许是橘子筐，也许是车板。
　　醒来时天全黑了。风停了，头顶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零碎的星星。橘林在夜色里变成沉默的轮廓。莱希发现自己半躺在车辕和筐子的夹角里，身上盖着奥罗白天盖橘子的粗布，布料上有橘子的清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布掀开一角坐起来，奥罗坐在车的另一边背靠车轮，膝盖上放着风灯，灯火调到最小，豆大的一点光刚好照见他的脸。他还没睡，握着一个小布口袋，手指探进去又抽出来，反复了几次。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反复计算之后发现数字对不上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的思考很用力，用力到甚至没有注意到莱希已经醒了。
　　“不够。”他把口袋系紧塞进怀里，靠在车轮上望着远处的黑暗。风灯的火焰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在泥地上轻轻摆动。“明天的药要三百铜板，口袋里只有两百。最后一筐橘子大概能多一百，但要等散集，等了散集回去又要多走两个钟头。算了，明天再说。”他把风灯捻灭，把自己放进黑暗里。
　　安静片刻，声音转向莱希的方向，“你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走到他面前，弯腰放了一只木碗在脚边，水面上浮着一片橘子叶。“喝水。”说完回到车轮那边坐下。
　　莱希端起碗犹豫了一下没有喝，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黑影。他有问题想问——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为什么给我橘子？为什么你刚才说“算了明天再说”？但他已经太久没向任何人提问了，久到这个动作本身变得陌生。他没问出口。
　　奥罗先开了口，“你刚才在车辕上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叫醒，就把你拖上来了。”
　　“谢谢。”这个词很生硬，像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工具。
　　奥罗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谢字。在黑暗里窸窸窣窣整理什么东西，然后扔过来一件叠好的外套落在莱希膝盖上。“晚上冷，盖着。”粗布的，袖口磨出毛边，叠得很整齐。莱希把外套披在身上，橘子和太阳的味道包裹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中间隔着两步路和一小片被踩平的野草。
　　沉默了很久，久到莱希以为奥罗已经睡着了，对面又传来声音。“你接下来去哪儿？”
　　莱希想了想。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在走，不是因为想去哪里，只是停下来需要理由，而他没有理由。没有地方需要他，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一件事必须由他完成。去哪里都一样。“不知道。”
　　“有家吗？”
　　“没有。”
　　“家人呢？”
　　“母亲。不久前过世了。”这句话出来时比他预想的更轻。没有哽咽没有停顿，只是把它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奥罗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喝水吗？”——没有说“抱歉”或“节哀”，问的是你不喝水吗。莱希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橘子叶在水面轻轻漂着，眼眶忽然有点发胀。不是想哭，他已经不会哭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松动。这个人三次对他说话，三次都跳过了所有“正常”该问的问题。你是不是饿了。你不喝水吗。你的手很凉。
　　“喝。”他把水一饮而尽，橘子叶粘在碗壁上。
　　车轮那边传来身体挪动的声音。“我爹身体不好，老毛病，一年有半年下不了床。镇上大夫说是肺里积了陈年寒气，能治但药贵。每个月买三次药，每次跑二十里路去镇上抓。我不在时邻居帮忙照看，但老麻烦人家也不是办法。我在攒钱，攒够了带他去南边，南边暖和，听说那边的矿泉对肺有好处。”他顿了顿，“所以我在攒钱。就快了。”
　　莱希听着。不知道奥罗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也许只是因为夜晚，在这片被风吹了一天的橘林边上，有个人能说话总比一个人对着风灯数铜板好。但也许不只是这个。也许这个人在跟他说，我也有一个离不开的人。也许这个人在跟他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刚才说不够。”莱希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追问，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的任何事产生好奇了。
　　奥罗愣了一下，“对。明天买药差一点。不过总有办法，每次差一点最后总能凑够。”他笑了一声，不是开心，是那种对生活里某种奇特规律的苦笑，“说来奇怪，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刚刚好。每次缺钱刚好有客人来买橘子，每次迷路刚好绕到人家门口能问路，每次该转弯的时候就刚好觉得该转弯了。从来不用多想，路总在我面前。不多不少，刚刚好。”
　　莱希没有说话。他的世界是一个随时会漏光的漏斗，什么东西倒进去都会漏光。而奥罗的世界刚好相反，东西总在需要时出现，路总在该转弯时转弯。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他只是觉得，坐在这个运气刚刚好的人身边，肋骨下面的东西没有变小，但它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是消失了，只是退到了注意力之外。像远处的雷声，还在，但暂时不用去管它。
　　沉默了一会儿奥罗又开口，“你来不来？”
　　“去哪儿？”
　　“明天我去镇上卖橘子顺便抓药，之后往南走。你要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跟着。多一个人推车也轻点。”
　　莱希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邀请。没有施舍的语气，没有责任没有交易，只是问你要不要一起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触碰奥罗手指时留下的暖意已经消散了，但皮肤还记得那个温度。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触碰而去触碰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先看见了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不知道他任何事的情况下，直直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橘子，问他是不是饿了，然后在夜晚的风里说：你要不要一起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又合上了，星星被遮在后面，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薄光。明天大概还是阴天。但明天的路上会有一个推着橘子车的、肩膀宽厚的、说话直接的人。这个人能看见他，给他橘子，问他冷不冷。
　　“好。”他说。
　　奥罗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黑暗里传来身体靠回车轮的摩擦声、衣服和木头接触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莱希靠在橘子筐上把外套往上拉盖到下巴，橘子的香味包裹着他，和那块粗布一起把夜风挡在外面。肋骨下面的空洞还在，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就消失。但它不再是他身体里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了。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缓的，有规律的，每一口都像在替他说：你在这里。这里有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莱希的尾巴轻晃了一下，弧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闭上眼睛。远处丘陵上风吹过橘林，把树枝上残余的枯叶一片一片吹落。风灯捻灭后那股淡淡的灯油味还留在空气中，和橘子的清甜混在一起慢慢散开。明天要去镇上，要卖橘子，要抓药。莱希在睡着之前听到奥罗翻了个身，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也许只是风穿过橘子筐缝隙时的气声。也许是一句关于方向的话。也许只是夜把某个人的自言自语送进了另一个人的梦里，像把一颗种子放进刚翻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