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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母亲下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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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莱希离开了镇子。
说是下葬,其实只是在镇外墓地里挖了一个浅坑,把裹着母亲的那条旧床单放进去,盖上土拍实。墓地在镇子西边的矮坡上,从那里能看到老榕树的树冠和集市的方向。父亲也葬在这里,在墓地另一头。莱希把母亲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内心出奇的平静,他只是机械地握住铲柄向下挖,手在铲柄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被磨成茧。挖到足够深的时候把母亲放下去,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土落在床单上的声音和雨点打在屋顶上差不多。填完最后一铲土,他站在坟前,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白色毛发上沾着的土屑,野橄榄的枝条无助地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铲子还插在地上,成了一座伶仃的墓碑。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难丈量。不是几天不是几周,是一段漫长的没有形状的灰色。他只知道自己在走路,从镇子出发沿着主路往东,经过收割过的麦田,经过名字不重要的村子,经过一座石桥和一条冻住大半的河。白天走路,晚上找个能挡风的地方蜷一宿——谷仓、废屋、路边的矮墙下面。冷了把手揣在怀里,饿了从路过的集市或田边顺手拿点什么,苹果、干饼、红薯干,拿到什么吃什么。
他不再需要为两个人拿东西了。这个念头在他每次伸手时都会冒出来,像某种自动运作的记账机制。以前拿够两个人的分量,现在只需要拿一个人的。但他每次伸手还是会习惯性地多拿一些,再放回去一部分。这个动作反复了很多次,直到某一天他终于不再多拿了——不是因为适应了,是因为他不再注意到自己在拿什么。手自动伸向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味道是没有的。不是食物没有味道,是他尝不到。舌头记得咸和甜,但这些信息不再被传递到某个更深的地方,那里关了门。
他不再主动触碰任何人。触碰需要目的,需要至少一点点对“被看见”的期待,而他不再有目的。他在人群中穿行时就像一个影子,不把自己放在可以被注意的位置。别人不看他,他也不看别人。买东西时把铜板放在摊位上不等找零就走了。有人也好没人也好,被看到也好不被看到也好,他不在乎。
晚上最难熬。白天有走路有吃东西有辨认方向,有事情做的时候身体会代替大脑运转——抬起左脚落下右脚,抬手拿面包低头喝水。到了晚上所有事停下来,只剩下他蜷在某个角落里盯着黑暗发呆。那时候肋骨下面的东西就会变得很清晰,像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慢慢描摹它的边缘,把它从周围的骨骼和肌肉里分离出来。它不再是一颗石子,现在更像一个腔体,一个被挖空的器官,一个始终在发出微弱回响的空房间,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永远停不下来。他把手按在肋骨下面,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在掌心下面微微发热。母亲的触碰曾经能让它缩小,现在没有人触碰他了,永远不会再有人触碰他了。这个念头在黑暗中反复旋转,把他的睡眠碾成粉末,他会在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在黎明前的某个时刻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和入睡时一模一样,尾巴蜷缩着,尾尖贴着脚踝。
他没有哭。眼泪需要向内的关注,需要他觉得自己的悲伤值得被正视。而他不觉得,他的悲伤和世界上所有其他东西一样,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不值得被任何人注意,包括他自己。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在某个阴沉的下午,天低云厚,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在地上。莱希走上一个缓坡,看到前面有条岔路。主路往东通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镇子,岔路往南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种着一排排果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停了一会儿,选了岔路。
走近了才看清是橘林。树不高,枝条修剪得很整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卷成褐色的小卷挂在枝头。橘子过了最好的采摘期,但树上还挂着一些没人摘的果子,皮皱巴巴的,颜色从橙黄到深红不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面格外鲜艳。橘林旁边是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木车,两个轮子,车上堆着几筐橘子,筐子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粗布。一个人类男人站在车旁整理筐子,把压坏的挑出来放一边,好的重新码齐。旧麻布衣,肩膀宽厚,黑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皮肤是常年在外的人那种均匀的深色。
莱希走过来的时候男人没有抬头,这没什么奇怪的,没有人会抬头看莱希。他的目光扫过木车和那些橘子,肚子空着。手伸了出去,碰到最外层一颗橘子,握住了,拿起来。动作很快,男人还在低头整理底层橘子。
他应该走,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但他没有走。也许因为那颗橘子握在手里太凉了,凉得让他想起早晨井水的凉意。也许是他太久没被人看见了,久到已经忘了自己有多显眼,不再收敛动作的幅度。也许他只是不在乎了。他站在原地,橘子握在手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橘子皮,上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拿了我的橘子。”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愤怒,更像一个人在陈述无法理解的事实,纯粹的困惑。莱希没有转身。他拿过很多人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你。”声音更近了。脚步声,那个人走到他侧面,近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瘦长的,白色毛发在风里飘动;另一个更宽更大的,方正的轮廓几乎把他整个吞进去。“就是你。你拿了我的橘子。”
莱希慢慢转过身。男人站在两步之外,肩膀宽得把身后的木车遮去了一半。围裙上沾着橘汁的痕迹,旧得洗不掉了,变成几团深深浅浅的黄色印子。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没有笑意,但困惑和愤怒中间包裹着一个莱希完全陌生的东西——他的眼睛是聚焦的,直直地看着莱希的眼睛。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两步路和一阵从橘林那边吹过来的风,风里有腐烂橘皮发酵的微甜气味。莱希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想逃跑,而是一个荒谬的、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吞回去的问题——你能看见我?
“我当然能看见你。”男人说,眨了眨眼,困惑加深了,“你站在那里,你在问我能不能看见你?”
莱希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说出了口,声音很哑,太久没和人说话的那种哑。“你不应该能看见我。”
“你站着,我看见了,这没什么难的。你偷了我的橘子,我看见了,这之间有什么‘不应该’的?”他顿了顿,“那个橘子你拿在手里很久了。要吃就吃,不吃放回来。”
莱希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既没吃也没放回去。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那颗橘子。白色毛发在傍晚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男人轻眯着眼,试图看清他的样子。他注意到这个兽人身上的花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常见的斑纹或条纹,是极细的短线,从手背沿着小臂一路往上延伸,没入挽起的袖口。从领口露出的后颈上也有同样的线条,沿着脊椎的方向往下走,消失在粗布衣领下面。那些线条不密集,每一条之间都隔着半个指节的空白,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细笔在他身上随手画了几道,墨水还没干就被雨打散了。不是装饰,不是标记,更像是背负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个安静的、永远在下小雨的身体。
男人等了一会儿,抱起双臂,“我叫奥罗,卖橘子的。推着这辆破车走了至少二十里路,赚的钱刚够给我爹抓三天的药。然后你过来,拿了一个。你打算付钱,还是打算拿着它继续发呆?”
莱希想说这不是第一个,他拿过很多东西——面包、药草、蜡烛、鱼——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付不付钱。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堵住了。他正在被看见。不是母亲那种需要触碰的看见,不是摊主那种短暂聚焦又迅速涣散的看见。这个人正在看着他,持续地看着他。眼睛没有滑开,没有移向旁边,没有在看他一眼之后就把他归档为不重要的背景。它们在莱希脸上停了整整一段对话的长度,并且还在继续。
“我叫莱希。”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偷橘子,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件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事。
奥罗歪了歪头,“你是不是饿了?”他没有问莱希从哪里来,没有问为什么不付钱,没有问那句“你不应该能看见我”是什么意思。他问的是——你是不是饿了。就好像在这个问题面前,偷一个橘子是一件小到不值得费口舌的事情。
莱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饿,但他说不出那个字。他已经太久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的需求。沉默长得让奥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板,数了数,把其中一枚递给莱希。“下次直接买。”
莱希看着那枚铜板,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花纹模糊不清。他伸出手,没有接铜板,而是继续往前伸了一下,握住了奥罗的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空洞还在,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那个空腔的内壁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不是填满,只是被碰到。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那个回响不止的空房间里敲了一下门,指节叩在木板上的一声脆响。这个人的手很暖,不是母亲那种贴熨的暖,是另一种暖——更粗粝更直接,像刚出炉的面包被掰开时冒出的热气。它通过皮肤渗过来,沿手臂往上走,汇聚在胸口短暂停在那里。母亲让空洞缩小,这个人是让它边缘变得柔软。
奥罗低头看了看莱希的手——白毛黑纹,指甲缝里有泥土和旧布料的碎屑——然后抬起头,“你的手很凉。”语气和他说“你拿了我的橘子”时差不多,平淡的,直接绕过所有客套撞到事实上的那种语气。
莱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凉的。他只知道奥罗的手指很暖。
奥罗把铜板放在莱希手心,收回手——不是猛地抽回去,只是自然地松开。手指滑出去,空洞又恢复了,但这次没有反弹得更大。它只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带着一种微妙的变化——边缘被什么东西轻轻打磨了一下,不再那么锋利。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小小的,暖暖的,像一个橘子。
“你从哪里来?”奥罗靠在木车边,抱起双臂,表情放松了一些。
莱希想了一会儿,“北边的镇子,走了几天,也许十几天。”
“什么名字?”
莱希张了张嘴。镇子的名字,母亲说过无数次,他每天在它的街巷里穿行,在它的集市上拿东西,在它的围墙上坐着看日落。但他忘了。不是模糊不是不确定,是完全的空白。离开不到两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住了一辈子的镇子叫什么了。这个认知比任何恐惧都更具体,它已经发生了。他正在被自己忘记。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唯一能锚定他存在的人,他的过去正在一片一片剥落,像被风吹散的沙土。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任何东西,只是母亲替他记住了。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些记忆也跟着她埋进了矮坡上的浅坟。
奥罗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眉头微皱又松开,“进来坐坐吧,你看起来像被风吹了两百里。”
莱希走到木车旁边,在车辕上坐下来。奥罗也坐下来,隔着筐橘子,拿起一颗压坏的橘子剥开,烂的一半掰掉,好的塞进嘴里,又拿起一颗递给莱希。“吃吧,烂的算我的。”
莱希接过橘子剥开皮,汁水沾在手指上凉凉的,把一半塞进嘴里。甜,很甜。在一切都没有味道的这段时间之后,这颗橘子是甜的。舌头还记得这个味道,属于很久以前——属于集市上那个卖水果的妇人偶尔露出的笑脸,属于秋天整个镇子弥漫的果皮清香,属于晚饭后母亲偶尔从口袋里掏出的一颗水果糖。这颗橘子的甜穿透了所有浓雾,短暂地把什么重新点亮了。
奥罗从车座下面翻出半块干面包掰成两块,大的扔给莱希。莱希接住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很硬硌得牙龈发酸,但他还是嚼碎了吞下去,面包屑从指间掉在车辕上,他捡起来也吃了。他们坐在木车边上吃着面包和橘子,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从丘陵上方往西边沉。橘林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颗熟透的橘子从枝头脱落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