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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离开橘林的 ...

  •   离开橘林的第五天,橘子卖完了。
      空筐子摞在车板上,用粗布盖着。奥罗把钱袋塞进车座暗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往南走三天有个大地方叫索拉。莱希嗯了一声,把水壶灌满挂回车辕上。
      路比之前好走。出了丘陵,地势平坦,偶尔能远远看到别的商队。奥罗在岔路口从不停留——左拐,右拐,直走,每次都毫不犹豫。头两天莱希没在意。第三天他开始留意这件事。第四天他开始在心里数:七个岔路口,奥罗在每个路口都是一样的节奏——走到岔口,脚步不停,直接拐弯。没有一次犹豫。没有一次停下来看路标,或者对比两边的车辙深浅,或者抬头看太阳的位置。他就是在走,好像路天生长在那里等着他。
      第五天中午,他们在一条浅溪边歇脚。奥罗蹲在溪边洗脸,莱希坐在石头上啃干饼。他啃到一半,忽然说:“你为什么从来不用选路?”
      奥罗把脸上的水抹掉,转过头。“什么?”
      “岔路口。你每次都直接走。”
      奥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坐下。“要选啊。我只是选得很快。”
      “你不像在选。你的样子像你本来就知道。”
      奥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选”和“知道”的区别。
      “也许我就是知道吧。有一种感觉——往这边走是对的,往那边走是不对的。”
      莱希嚼着饼,等他继续。
      “从小就这样。”奥罗把水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我以前从没跟人解释过这个。别人觉得方向感好就是方向感好,不需要解释。”
      “你跟你父亲说过吗?”
      “说过一次。他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母亲很早就没了,生病。那时我还不太记事。”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好像能从茧子里看出什么似的,“所以我一直以为这是遗传。后来才知道每个人都有——基音,泛音。不是遗传,是每个人自己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莱希。“你的应该很强。”
      莱希没有接话。奥罗的“方向感”不是方向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自己的“不被注意”大概也是。他没有问奥罗“你觉得我的基音是什么”——他不习惯让别人替他思考自己的事,尤其是奥罗。奥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忘记他,奥罗记得。这个“记得”有多脆弱,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用太多问题去试探。
      “你父亲呢?”奥罗问,“你提过你母亲,没怎么提过你父亲。”
      “很早就没了。粮仓塌了。”莱希把饼掰成两半,“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白色的,和我一样。笑声很大。”
      “你长得像他?”
      “毛色像,只是父亲没有花纹。母亲说眼睛像她。”
      奥罗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莱希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你一个人照顾你父亲多久了?”
      “好几年。以前他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他。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莱希记得奥罗在橘林里也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抱怨,不是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持续了很久的事实。他忽然想,奥罗是不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不是压着,是真的不抱怨。这个人推着车走了一整天,橘子卖不出好价钱,晚上对着风灯数铜板,然后说“刚刚好”。莱希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母亲生病的时候他白天去集市拿东西,晚上照顾母亲,虽然这对他来说并算不上负担,但他时不时也会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奥罗会有这种想法吗?他不问。他只是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和每次一样。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经过一个小镇时,奥罗把车停在集市边上,打算补点干粮。莱希留在车旁看车,奥罗一个人进了集市。没多久他就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怎么了?”
      “卖干饼的有两家,并排开着。”奥罗把车辕扛起来,继续往前走,“两家价格一样,分量也差不多。不知道买哪家。”
      “那就随便买一家。”
      “选不出来。”
      莱希看了他一眼。奥罗说“选不出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苦恼。一个能在岔路口毫不犹豫拐弯的人,在两家干饼铺子面前卡住了。
      “后来呢?”莱希问。
      “都没买。”
      莱希跟着车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岔路口和干饼铺子有什么区别?”
      奥罗想了想。“岔路口有对错。往这边能到,往那边不能到。干饼铺子没有对错。两家都能吃饱。”
      “那就随便选。”
      “选不出来。”
      莱希没有继续说了。他把这个细节放在心里,和奥罗之前说过的话放在一起——每次该转弯的时候就刚好觉得该转弯了,从来不需要多想。不是不需要,是只有在有明确对错的时候才不需要。一旦没有对错,奥罗就会卡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
      傍晚的路程很安静。奥罗推着车,莱希跟在车旁。风吹过麦田,把枯黄的麦秆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乌鸦落在田埂上,又飞起来。
      莱希忽然说:“索拉大吗。”
      “大。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主街铺石板。什么都有——大夫、药铺、铁匠、说书人。”奥罗顿了顿,“我在那儿待过大半年,帮人搬货,修屋顶。认识过几个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奥罗问。
      莱希看着火堆。“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以前有。母亲在的时候,每天去集市,拿东西,回家。”他把手里的干草茎折成两截,“现在就是走路。你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奥罗把烧完的木棍扔进火堆里。“索拉什么都有。大夫、算命的、到处游历的旅人。总有人见过类似的事。”
      莱希知道“类似的事”指的是什么。他的不被注意,他肋骨下面的空洞。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说:“你去了索拉之后呢?卖完东西就走?”
      “看情况。能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打听一下南边的路,还有温斯特的药材商。”奥罗顿了顿,“你也该打听一下你的事。”
      “打听什么。”
      “你的能力。还有——”奥罗指了指莱希肋骨下方的位置,“那个。”
      莱希低头。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在了那里。他把手拿开,放在膝盖上。奥罗从来不会假装看不见这个动作。他甚至会比莱希自己更先注意到。
      “你觉得能搞明白吗。”莱希说。
      “不知道。但索拉人多,总有人知道点什么。”奥罗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石墙上方露出的夜空,“搞不明白也不亏。搞明白了就赚了。”
      莱希没有回答。他想说“搞明白了又怎样”,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发现奥罗在替他操心这件事——不是因为好奇,是真心觉得他应该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只有母亲会在意他,母亲对他的能力似乎并不在意,但奥罗在意——他推车时出多少力,他晚上睡得好不好,他肋骨下面那个空洞到底是什么,他都在意。这种在意没有边界,莱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应该在某个时候说点什么,但他不会说。他只是把干草铺平,躺在上面,把奥罗扔过来的外套盖在身上。外套上有橘子的气味。
      “你呢?”他忽然说。
      “我什么?”
      “攒够钱带你父亲去南方,然后呢?”
      奥罗把火拨了拨:“然后继续卖橘子吧。反正就会这个。”
      莱希侧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奥罗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想,是在说一个迟早会实现的计划。这个人什么都安排好了——父亲、药钱、南方的路。唯一没安排的是他自己。莱希想问“你自己呢”,但他没有问出口。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答案:奥罗没有“自己”。他只有父亲,橘子,和路。和他一样。
      “到了索拉之后,”奥罗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打听?”
      “打听什么?”
      “都打听。我的事,你的事。”
      莱希沉默了一会儿。“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的意思。”
      奥罗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的笑。他把外套的领口拢紧,闭上眼睛。火堆里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莱希没有马上睡。他看着石墙上方的夜空,想着索拉。那里有很多人。很多人意味着很多目光,很多交易,很多他站在旁边却无人注意的场景。他不期待那个地方。看着火堆,他只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这些天来每天睡前他都会想到的:第二天早晨,奥罗还会记得他吗?一个是新的:到了人很多的索拉,还会有人能记得他吗?他把手按在肋骨下面。空洞还在。但今晚他没有等它变小。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奥罗的呼吸声慢慢变成平稳的节奏,然后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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