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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母亲咳嗽的 ...

  •   母亲咳嗽的第五天,镇上来了个大夫。那是个鼠兽人行脚医,每年冬天路过这个镇子一次,在老榕树下支个摊子,卖几包药粉,赚够路费就继续往南走,从来不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三天。据说,行脚医的基音是“用心开的药能够药到病除”,但其泛音是“对‘不重要的生命’的蔑视。他开的药对那些他认为“不重要”的病人是完全无效的。而这“重要”的标准,他从未透露过。
      莱希去排队时天还没亮透,老榕树的树枝结满雾凇。北风凛冽,他虽然有御寒的毛发,却仍感到刺骨的冷。这冷意更多来源于他心底回响着的一个问题:“我们,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是‘重要’的吗?”队伍缓慢往前挪,轮到莱希时已经接近中午。大夫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袍子,面前摆着脉枕,抬头看了莱希一眼,目光停了一秒又移开。
      “给谁看?”
      “我母亲。咳嗽好几天了,夜里咳得厉害,前天开始发烧。”
      “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拎起药箱示意莱希带路。莱希穿过两条巷子推开自家的门。母亲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里缝着一件上衣。看到莱希带着陌生人进来,她愣了一下放下衣服。莱希注意到她插针时手指在微微发抖——这半年她掉了两次碗,一次是手滑,一次是手指忽然没了力气。
      大夫在床边坐下,取出脉枕示意母亲把手腕放上去。母亲照做了,另一只手顺便把莱希拉到床边,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暖意传来。她的基音,哪怕病入膏肓时仍顽强地释放着温暖。
      大夫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母亲的呼吸比平时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细的哨音。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收回手指,“寒气侵了肺,不算太严重,但拖成了慢性的。开几包药,按时吃,别受凉,晚上睡觉在屋里放盆热水让蒸汽润着喉咙。”他拿出几包药粉放在床头小桌上,拎起药箱往门口走。莱希追到门口掏出铜板递过去,大夫接过钱低头看了看莱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把铜板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巷子。
      那句咽回去的话让莱希不安。回到屋里他把药粉倒进碗里用滚水冲开,端到母亲面前。母亲喝完药把碗递回来,“那件上衣快缝完了,再两天就能送去收钱,到时候给你买条新裤子。”
      莱希想说“不用”,但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在征求意见。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母亲的手在针线间移动,不快但很稳。他替她穿了针,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指尖凉了一些。
      “母亲,你累吗。”
      “还好,就是这衣服料子不好,线容易打结。”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莱希也没有追问。
      接下来三天母亲按时吃药睡觉,咳嗽轻了一些。第三天傍晚她缝完了那件上衣,叠好用旧布包起来让莱希送去主顾家。晚上她多喝了半碗汤,说了几个邻居的笑话,脸上的血色多了一些。莱希想着“没什么大事”,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第十天夜里,母亲咳醒了他。莱希在黑暗中听到隔壁传来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更深更用力,每一声都像从胸腔底部硬扯上来。他光着脚走进母亲房间,月光照在母亲蜷缩的侧影上,她的肩膀在发抖。莱希把手放在她肩上,睡衣被汗浸透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的锁骨上方凹下去一个深深的窝。他转身去厨房倒温水,回来时母亲停住了咳嗽半靠在枕头上,呼吸又粗又急。她把水杯接过去,手指碰到莱希的手指——凉的,不是冬天的凉,是另一种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没事,”母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药还有吗?”
      “还有一包。”
      “明天再熬,夜里不要忙了。”
      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莱希,过了一会儿咳嗽又开始了但轻了些。莱希站在床边没走也没坐下,站了很久,久到母亲的呼吸平稳下来,久到月光从她肩膀移到腰上。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慢慢松开手指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十一天早上母亲没能自己下床。莱希推开房门时她正靠在枕头上,呼吸很浅,颧骨凸出来,眼眶下面陷进两片阴影。看到莱希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莱希熬了药端到床边扶着她喝下去,她的手腕在抖,药汁溅了几滴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印子。莱希想接过碗喂她,母亲摇了摇头自己喝完最后一口,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咯噔声,然后那只手落在被子上没有再抬起来。
      “那件上衣你送去了吗?”
      “还没有。”
      “今天送去吧,人家等着呢。”
      “好。”
      莱希把碗放进厨房水槽,冲了冲药渣,看着褐色的细碎颗粒顺着水流转了几圈被冲下去。窗外又在下雨,从入冬开始就没停过,天空在缓慢下沉。他拿起矮柜上包好的上衣,轻轻带上门。
      送完衣服以后他去了老榕树下,行脚医已经走了,摊位空了只留下地上几块压过桌脚的凹痕。莱希站在空摊位前面,想起大夫咽回去的那句话,把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回家。口袋里多了几枚铜板,主顾比说好的多给了两个。
      第十二天,母亲不咳嗽了。不是因为好了,是没力气咳了。她躺在那儿,每次呼气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莱希蹲在床边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比昨天更凉。空洞在缩小,但不是被温暖的手托住那种缩,是一种更缓慢更吃力的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拉紧一根即将断裂的绳子。母亲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他的手心,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莱希。”
      “我在。”
      “你在。”
      她说了这两个字,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莱希蹲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又停止发麻又开始发麻。
      第十三天,母亲一直睡着,呼吸时而深时而浅,有时候会停几秒又重新开始。莱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看光线从灰变白又变灰。中午他烧了热水用湿毛巾擦母亲的脸和手,她的皮肤短暂恢复了一点颜色又褪回去。下午他强迫自己吃了半个面包然后回到椅子上数她的呼吸声,每次停顿他的手指都会收紧,在下一声到来时慢慢松开。
      傍晚母亲睁开眼睛,比平时更亮。她看着莱希,微笑了一下——和平时递粥给他时的笑容一样,和他替她穿完针时她抬头看他的笑容一样,是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从皮肤下面升起来的笑意。“你一直在。”莱希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想翻过来握住他但力气不够,于是他替她翻了,掌心贴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她的手比上午更凉了。空洞缩到最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像一颗被手心捂化的冰粒。
      窗外的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一束淡金色的夕阳光落在床尾,慢慢移到床头照在母亲的黑色毛发上,在光里变成温暖的深褐色。莱希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在黄昏的最后一缕光里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母亲走了。后半夜莱希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任何变化——月光还在窗户上,母亲还在床上,他的手还在她手里。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指不再有任何动静了,一种比安静更深的静止。他没有叫她的名字,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被角拉到她下巴的位置。她的被子里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但他知道那是被他握出来的,是他的体温不是她的。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起了风。低头看着刚才握着母亲的那只手,慢慢弯了弯手指,暖意还在指尖残留,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暖意,只是一块逐渐冷却的皮肤在记忆里留下的形状。母亲中指指节那块白色,被黑色毛发衬得那么亮,像漆黑夜空中悬着的一轮小小的月亮,已经永远熄灭的月亮。
      他以为会有什么不同,以为肋骨下面的空洞会裂开会扩散,但它没有,它只是在那里,和前一天一样,安静的,不说话的,和心跳一起悬着。只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它不会再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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