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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莱希记得母 ...

  •   莱希记得母亲的手。不是记得手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黑色毛发下凸起的指节,每一块肉垫上褐色的茧,中指第一关节上的一小块白色。也不是记得触感——粗糙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天的石头。他记得的是另一件事:母亲触碰他的时候不需要找。不管他在她身边还是身后,不管她正在缝衣服还是背对着门在灶台前忙活,她的手总能准确无误地落到他头上、肩上、脸颊上。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她的手指。
      他们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里,两条主街在镇中心交汇,交汇点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集市每周在老榕树下开两次,卖菜的、卖布的、磨刀的、算命的都聚在那里。母亲靠缝补衣物维持生计,她的手很巧,能把破洞补得不留痕迹,收的钱却比镇上另一个裁缝少一半——不是她想便宜,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价。每次缝完,对方问多少钱,她就看一会儿衣服,说一个数字,那个数字通常会让对方愣一下,然后迅速掏钱。
      莱希的父亲在他四岁时去世了。母亲说粮仓塌了,父亲在里面搬货。她讲得很少,但每次讲的时候都会把手放在莱希头上,好像父亲的故事需要透过皮肤才能传给他。莱希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几块碎片:白色的毛发,和自己一样;很大的笑声,能震落屋檐上的灰尘;以及被举过头顶时,在父亲眼睛里看到的自己,很清晰,很完整。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搬到了镇东矮墙旁的老房子,两个房间,一个厨房,院子小得只能晾几件衣服。莱希的整个童年就在这里度过。他小时候不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他去集市跑跳,在巷子里玩石子,帮母亲跑腿买东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些细微的迹象,回头想的时候才觉得不对。
      杂货铺老板记不住他的名字。莱希去了三年,每周至少两次,但老板每次的反应都像第一次见到他。巷子里有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经常在榕树下踢球,球滚到莱希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接球的孩子点点头,但下一次球再滚过来,那个孩子的眼神又变成了初次见面的礼貌和陌生。莱希捡了十几次球,从来没有一个孩子问他要不要一起玩。不是排斥,是遗忘。他们每次见到他,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卖水果的妇人接过他的铜板时笑着道谢,但她的目光是对着空气说的,涣散的。莱希渐渐明白了规则:他能被看到,能被听到,能完成交易,能和人交谈。但别人不会记得他。他在一个人的感知里停留的时间,和一次呼吸差不多长——吸气时短暂存在,呼气时就被遗忘。他可以在别人的世界里留下痕迹,但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抹去。
      他没有愤怒,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接受自己立起来的耳朵和白色的毛发一样。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在肋骨下面的某个位置,很深,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成形的一种空。不是疼,不是难受,只是空,像有人在那里掏走了一小块东西,周围的骨头和肌肉都长好了,但那个空缺还在。白天集市的人声、母亲做饭的声音会把它盖过去,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周围安静下来,那个空缺就会变得清晰,像身体里的一颗石子,不尖锐,只是硬。
      唯一例外的人是母亲,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里。她记得莱希每天早晨醒来时蜷缩的位置。她会端着粥径直向他走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说“莱希,醒了?”她的手会先顺一顺他立起来的耳朵,再从额头滑到脸颊,拇指轻轻蹭过颧骨。每次她的手碰到他的皮肤,肋骨下面的石子就会缩成极小的一点,轻得几乎不存在。母亲收回手转身去做别的事,石子会慢慢涨回原来的大小,但涨回来的过程不是瞬间的——母亲的触碰有一种余韵,能在他的身体里回荡一阵子,有时候能撑到他把一碗粥喝完。
      他问过母亲一次,为什么她总能知道他在哪里。母亲正在缝衣服,穿好一针,把线拉到头,才抬头看他。“因为你在那里呀,”她说,语气好像他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在特拉古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不是比喻,是出生时就刻在灵魂里的东西。命运分两面。一面叫基音,赋予人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些人的基音很强大,能操控火焰、预知未来、甚至用一句话改变他人的意志;大多数人的基音很普通,唱歌好听、做饭更香。基音不需要被激活,它一直都在,只是深浅不同。另一面叫泛音,是基音的回响,藏在内心深处,不会主动显露,你只能学着与它共存。对泛音的理解越接近本质,基音就越强大,但无论理解到哪一步,泛音永远无法消除。在特拉古迪,大多数人都安静地活着,用命运给予的那一点微光,承受那一点隐秘的重量,不需要更多。
      母亲也有基音,莱希是后来才意识到的。邻居吵架,母亲过去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那两个人瞬间安静了。莱希小时候做噩梦,母亲把手放在他胸口,噩梦就慢慢飘远了。不是因为她用了什么技巧,是她的触碰里自带的安抚。她从没把它当成特别的事。而她的泛音似乎始终沉睡在意识深处。她从不去想。
      但莱希不同。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更强烈,强烈到无法被忽视,强烈到从童年起就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留下痕迹。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拥有这种“不被人记住”的特质的,只知道它就这样存在着。触碰可以短暂地对抗这种遗忘,皮肤与皮肤的接触能让他从模糊的背景变成清晰的声音,但这个清晰停留不了多久。手指分开之后,他的存在就会像沙滩上的字被浪冲刷消逝。
      十二岁那年他开始测试触碰的规则。最初是偶然,他在集市买苹果,手指碰到摊主的手心,那个中年女人看他的眼神忽然聚焦了,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但手指分开后眼神又散开了。莱希站在原地,胸口那颗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后松手落回原处。他开始有意在交易时触碰对方的手指,偶尔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指尖涌进来,经过手腕和手臂,汇聚到胸口,短暂停一会儿,然后散去。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每次暖意散去之后,那种空的感觉会更清晰。他没有停止,每隔一阵子就会刻意碰一次。
      十三岁那年母亲第一次问起。“你今天又碰那个卖水果的人的手了。”莱希愣住了。母亲停了一下,“你每次碰完别人回来,脸上的表情不一样,像从很远的地方刚回来。”
      “什么表情?”
      “像从很远的地方刚回来。”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就像他们之间很多话题一样,不需要结论。但从那天起,莱希开始想一些他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他的基音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别人的基音是赐福,他的却像是诅咒?他唯一知道的是他需要被触碰,像需要水和食物。没有触碰,他就开始感觉自己慢慢变薄——不是身体变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变薄。他的重量、他的轮廓、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都在持续的忽略中逐渐磨损。母亲的触碰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十五岁,母亲的视力开始变差。她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针眼,缝补的速度慢了一半。莱希开始更多地分担家里的开销。他不再刻意触碰摊主了,触碰带来的那几秒暖意和之后加倍的空,让他觉得不值。他宁愿把所有的需求留给母亲。
      十七岁那年冬天,屋顶漏水了。雨下得很大,瓦片松了一块,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在厨房地上积了一小滩。雨停的那天下午,母亲开始咳嗽。
      这只是冬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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