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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二月十四日 ...

  •   二月十四日晚上,他带着简便的行李和接手药铺一年攒下的积蓄离开了温斯特。经过榕树下时镇里的晚钟声刚好响起,声音浑厚响亮,让他心潮澎湃。他没有回头。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再回来。
      塞拉斯是大陆南端最大的城市,比温斯特大十倍不止。他第一次站在城门下时仰头看了很久,城墙高得让他的脖子发酸,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他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租了一间阁楼,白天在药材行会做实习鉴定师,晚上去图书馆抄图谱。这里的人对药材没有他那样的感情,鉴定只是工作,图谱只是工具,没有人会像他那样把一包防风的切片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只为了记住那片产地的霜降时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理想是用自己的基音帮更多人辨别药材,但这里的人不需要他帮——行会有的是比他资历更老的鉴定师。他每天晚上躺在阁楼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温斯特药铺门口那棵老榕树,想起镇上回荡的钟声。那钟声是什么样的?他记不起来了。
      那个推车的商贩是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的。黑头发,宽肩膀,嗓门很大,推着一辆装满药材样本的破木车,车板上堆得乱七八糟,用粗绳子捆了好几道。他刚从图书馆出来,心情不太好——行会今天又没给他排班,他在阁楼里对着墙坐了一整天。商贩问他鉴定室怎么走,他指了指楼梯方向,然后随口说了句“鉴定师今天不在”。商贩哦了一声,没有走,反而靠在车上打量了他几眼。“你是鉴定师?”他摇头,说只是实习的。商贩说实习的也行,从车上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他从北边一个老药师手里收来的,对方说是什么稀有品种,他不确定是不是被骗了。他拆开油纸,手指碰到药材的瞬间,基音自动触发了——切片手法偏粗,干燥程度偏高,产地应该在北坡,采收时间大概是去年霜降前后。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说出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没有思考,那些知识是自己从他脑子里涌出来的。商贩瞪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就说!那个老药师跟我说这是稀有品种,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对。你太厉害了!”
      他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他厉害了。行会的鉴定师从来不夸人,只是把鉴定报告接过去,扫一眼,放在一沓比他更厚的报告上面。他把草药包好还给商贩,说不收鉴定费——这味药他的图谱里没有,对他来说比钱值钱。商贩把车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分吃干粮。商贩说他是从北边来的,以前在镇上开杂货铺,后来自己出来跑商路。他把干粮咽下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都走得很快,每一个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想用自己的基音帮更多人,但他不确定塞拉斯需不需要他。
      商贩在塞拉斯待了好几天,每天都来图书馆找他,带着不同的药材样品。他帮他鉴定,然后不收钱。商贩说这样不行,硬塞给他几枚铜板,他收下了,然后当晚在阁楼里对着那几枚铜板坐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基音赚到钱。不是帮行会抄报告,不是帮人整理图谱,是真正用他分辨药材的能力换来的。他把铜板放进枕头下面,那晚睡得比之前都好。
      商贩离开塞拉斯那天,他又去了图书馆门口。他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商贩说可能不会了。他靠在车辕上,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说:“你那个基音,别浪费了。鉴定师的位子有人坐,图谱有人抄,但能摸一下就知道药材好坏的人不多。路要自己走。”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辆破木车在街角拐了个弯,车板上乱七八糟的药材箱被颠得哗啦响。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回阁楼,开始收拾行李。他不再想行会的排班表了。他要做自己的图谱。没有人需要他,他就自己去找需要他的人。
      后来的几年,他做了很多事。在塞拉斯的地下室里建起了自己的药材记忆库,给南来北往的商贩做鉴定,从不收穷人的钱。商队开始主动来找他,行会里那些曾经不看他一眼的鉴定师也开始引用他的图谱。他真的做到了——用自己的基音帮更多人辨别药材。那个商贩说对了。路要自己走。
      但他开始遗忘。从忘记鉴定过多次的药材,到认不出一个每周都来送药的商贩的脸,再到甚至记不住他到底吃过饭没有。他的泛音在吞噬他。他把所有笔记都锁进地下室,每天花几个时辰反复背诵自己写下的图谱,但他记不住。他最害怕的不是遗忘本身,而是忘掉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他见过的那些被遗忘吞噬的人,坐在墙角,嘴角挂着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
      “指挥”是在第五年冬天找到他的。那天下着雨,图书馆的暖气坏了。他裹着毯子在地下室里整理最后一箱图谱,手指冻得发抖,拿着一包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把图谱合上,额头抵在书架边缘,闭着眼睛站了很久。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管理员来催他交钥匙,没有抬头。“再给我几天。”
      “几年都行。”
      他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穿旅行商人外套的老人,灰白头发,面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笑纹。他的声音很低。他说他是一个叫唱诗班的组织的代表。他们正在寻找能够改变命运的人。“你的基音很特别。你不觉得这种能力本不该被遗忘吞噬吗?我能帮你找到一种方式,让你的记忆不再消失。”他站在地下室门口,雨水从外套下摆滴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没有带任何证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雨夜里敲错了门的旅人。但他刚才在书架边缘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用任何代价换回他的记忆,他会拒绝吗?他不会。他把毯子从肩上拿下来,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加入了唱诗班。最初的实验室很小,只有几个房间,几张实验台,设备和他在塞拉斯图书馆地下室里用的差不多。他被告知他的工作是鉴定药材——唱诗班的研究需要大量稀有药材,他的基音可以帮他们辨别真伪、分析药性。他答应了。
      他在第一个月鉴定了几十种药材,每一种都做了详细记录。实验室的人从不让他靠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但他从药材的成分里渐渐拼凑出了真相:大剂量的安神镇静配方,还有几味他在塞拉斯从未见过的稀有药材,药性极强,足以抑制中枢神经。这些不是治病的药——是实验用药,用在人身上的。他拿着那份成分分析报告去找他的上级,说他不做这个。他不是来害人的,他学药材是为了帮人。上级让他把报告留下,说明天给他答复。第二天,“指挥”亲自来了。
      老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穿旅行商人外套,而是一件素色长袍,面容和声音都和他记忆里那些在地下室度过的孤独夜晚重叠在一起。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想做,只是说想带他去看一样东西。
      他带他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里面是一间观察室,几个穿深色长袍的人正在记录数据,几张实验台上躺着人,有些在注射后安静地睡着,有些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角有干涸的药液痕迹。他站在门口,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他问这些是什么人。指挥说是自愿者。有些人被泛音折磨得太痛苦,愿意尝试任何方法。唱诗班没有强迫他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他们的实验目的是消除泛音,是消除缺陷。如果成功了,他们可以帮助无数和他一样被泛音折磨的人。他需要他在药物分析上的专长,需要他的基音来分辨每一种药剂在人体内的作用和代谢方式。这不是害人,是救人。
      他站在观察室里,看着那些躺在实验台上的人。他们的胸口在呼吸,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反复念着某句说不出口的话。他想起自己在阁楼里对着空白的笔记发呆的样子,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喊不出自己名字的那个早晨。他不想变成他们。但如果他们和他一样,如果实验真的能成功——他问指挥,如果失败了会怎样。指挥没有回答。
      他回到了药材鉴定室。第二天,他把新的成分分析报告交了上去,这一次他在备注栏里写了几行小字:建议调整镇静剂配比,减少对中枢神经的损伤风险。他没有再说不做。他只是把备注栏越写越长,在每一份成分分析报告后面附上修改建议,在每一次实验记录上批注可能的副作用和改善方案。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鉴定药材,分析药性。那些药打进谁的身体里,他管不了。
      后来他开始亲手操作注射。他不记得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上级说今天人手不够,让他帮忙。他站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里的药剂是他自己调配的,备注栏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他把针头刺进实验体的血管,推下活塞。那天的实验记录是他签的名。
      他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注意到一个规律。在实验体的记忆消失后,其原有的基音和泛音也会失去作用,因为记忆承载着一个人的人格,而命运与人格紧密相连。反过来,如果为一个人注入其他记忆,他也就会拥有相应的基音和泛音。
      他坐在观察室里,把这个想法写在实验记录空白处的最后一页:他不只是在消除泛音。他是在改写命运。
      他把这个发现写成报告提交上去。指挥看完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把一个人的最内层记忆完整地保留下来,然后把外层全部清空?他说需要实验对象。指挥给了他一个。那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实验。他把那个人的所有外层记忆一层一层剥离,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本能,然后用唱诗班需要的工具性记忆填充进去。那个人他变成了唱诗班最完美的工具:绝对服从,没有任何个人记忆的干扰,基音被保留并强化到了极致,泛音几乎被彻底清空。那个个体后来被编入核心层,代号没有记录在案。
      他因为这例成功被晋升为项目负责人。唱诗班需要更多这样的完美个体,但他坦白告诉指挥:由于提取记忆的技术来自他的基音,目前只能植入他自己记忆中的片段,就连之前为实验个体注入的工具记忆,都是他洗脑了自己好几天才成功提取出来的。他能把自己的记忆灌进任何人的血管里,但别人的记忆他提取不出来——至少现在还不行。指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用你的。
      他开始主持基音强化项目。他用自己研制的药剂对唱诗班的听者进行记忆删除——不是全部删除,是精准剥离那些导致泛音干扰的记忆片段。这批听者的基音在几个月内提升了一个等级。一个叫薇尔莉塔的女人是最成功的一例。他删除了她的某段记忆,她的冷漠从泛音扩展到了基音,两者合为一体。她离开实验室那天,成为了一个彻底没有情绪的机器。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走下楼梯,不知道这是他的功劳,还是他的过错。
      他因为这批成功案例被晋升为首席,继续在矿井的地下负责彻底消除泛音的实验。他的代号是“钟”。钟声响起时,会盖过所有正在演奏的乐器。他的基音和泛音也是一样的结构:泛音吞噬记忆,基音把自己的记忆灌入他人的脑海,盖过原有的声音。
      但他在这一阶段失败了。彻底消除泛音需要剥离人格中最核心的记忆,每一次剥离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也因为研究遭遇瓶颈,他需要大量的实验体。指挥指派首席“琴”辅助他的实验,为他提供实验体,让“琴”以镇长的身份驻扎在他附近的小镇温斯特。“指挥”并不知道,温斯特正是他的故乡。
      实验体太多带来了新的麻烦。不像从前,这些实验体大多并非自愿,常常不配合实验,有人绝食抗议,有人在房间自杀,有人在实验台上剧烈挣扎,导致实验器材损坏。“琴”说,不和谐的音符,让他们变得和谐就行。说这话时,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她的意思。
      于是,每一个实验体在第一轮实验时都被灌入同样的记忆,属于一个年轻的,满腔热血的药剂师。他在实验记录上写下失败品,然后签署处理意见。那些失败品不是数字,不是编号,是被灌进了他自己的记忆的复制品。每一个都有和他一样的药材知识,一样的理想。他在处理他们的时候,看到他们用他的脸对他笑,用他的语气跟他说“这包防风的切片偏厚”。他把处理意见写进表格,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下一批实验品的注射剂里又灌进了自己的记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实验体服从,因为他们都像他从前一样,温顺,善良,容易欺骗。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无数个自己的鲜血,而他对此已经毫无感觉。
      那个灰狐半兽人是个例外。他不是钟亲手注射的——他落到实验室时,钟已经在负责整个项目,不再亲自操作注射。他的副手把那个药剂师作为常规实验品送上了注射台,按照标准流程灌入了记忆。但他在注射后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副作用:泛音被以一种罕见的方式强化了。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记忆就会自动重置。钟翻阅了他的档案,发现他在实验前是一个真正的药剂师——一个和他当年一样对药材过目不忘的年轻人。档案里附了一份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他自己整理的药材图谱,字迹工整,每个药材旁边都画了叶片形状。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个还在做图谱的自己,还没有忘记任何东西的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他杀死了很多次。
      琴想要把那个药剂师放在镇上。钟知道她想要什么——一个在统筹范围内的药剂师,一个永远不会产生不协调的工具。他批了。不是因为琴的要求,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借口。他杀了无数个自己,留下这一个,也许他还有机会做那些他没有做过的事。他在他的观察报告里写道:循环重置,继续观察。他把他安排在温斯特镇上那间他自己曾经开过的药铺里,只覆盖了他被抓捕和实验的记忆。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这是什么日子?他记不起来。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埃瑟知道,他等了很久的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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