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Willowrain

17、第 17 章 莱希站在老

　　莱希站在老榕树的阴影里，看着奥罗被押出镇公所。两个深色长袍的人架着他的双臂，他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拖出断续的摩擦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榕树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往气根下面看了一眼。莱希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跟了上去。
　　他走在押送队伍的后面，脚步很轻。广场上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追跑，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已经重新把那种能力覆盖在自己身上，和他遇见奥罗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和母亲去世之后独自走在路上的那些日子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十七年，不该花这么长时间重新适应。但他跟在那两个深色长袍的人身后走下矿场入口的石阶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被注意的感觉是冷的。没有人看你，没有人记得你，你走在人群中间和走在荒野里没有区别。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再次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目光里抹掉，就更难了。他站在矿场地下走廊的阴影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提前准备好的草纸，把这一层的路线画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笔迹很稳。他在纸片右下角写下“我在”，塞进铁门小窗的缝隙里。他只能前进，因为奥罗在前面。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奥罗还在。只要奥罗还在，他存在的证据就还在。
　　走廊很长。他沿着墙壁无声地走，耳朵微微转动，接收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值班室里有两个人在打牌，他放慢脚步，侧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纸牌甩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混着洗牌的哗啦声。他们赌的东西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一个人把手里的牌拍在桌上，赢了，从对手面前划走几根火柴棍——那是筹码。一根火柴棍代表一个“埃瑟”。输家骂了一声，说“这批处理得太慢，我手头就剩三个埃瑟了”，洗牌的人接口说“急什么，明天新一批就能补上”。莱希站在门框阴影里，把他们的话一字一句记在脑子里。火柴棍是埃瑟。他们赌的东西是埃瑟。
　　他继续往前走。囚室区比实验区更安静，每一扇铁门都严丝合缝，只有门下方的小窗偶尔透出极细的光。他经过好几扇门时，都能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自言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当归属挨着冬青属，冬青属挨着防风。”这些声音听起来属于不同声线，不同年龄，甚至不同性别的人。当归属挨着冬青属——药铺里那个埃瑟的口头禅。他们在用火柴棍赌埃瑟。每一个被冠以那个名字的人，在等待被“处理”的间隙里，被当成筹码放在牌桌上。药铺里那个埃瑟是循环了七次，输了七次，可他不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个埃瑟被输掉了。莱希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感想。他只感受到一股寒意，让他的毛发竖起的寒意。“很多埃瑟，很多不重要的人。”他想，
　　他在新一张草纸上画出第二层的地图，在背面写下六个字：所有人都是埃瑟。然后把纸条如法炮制地送给奥罗。接下来，他需要一把钥匙。囚室区走廊尽头的值班室墙角钉着一排铁挂钩，挂钩上挂着编号牌，每个编号牌对应一把囚室的钥匙。值班室里有三个人，一个趴在桌上打盹，两个在闲聊——牌局已经散了，他们在聊下一批的排期。莱希侧身从门缝挤进去，走到挂钩前，把钥匙一把一把从铁环上解下来。动作很慢，金属碰撞的声音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钥匙很凉，比走廊里的空气更凉。他把钥匙全部塞进口袋，侧身退出值班室，沿着走廊无声地走向囚室区。
　　二月十三日，夜。
　　卡戎站在采空区铁栅栏的外侧，双手按在那面灰石墙上。矿灯光照在他手指上，把指节上的旧伤疤照得发白。他没有立刻用基音——阿莉娅在他身后，基音已经先一步铺开了。龙涎香的暖意沿着墙缝渗进物资通道，极细的一缕，缠绕在通道入口守卫的感知边缘。守卫正在低头翻看物资清单，忽然听到通道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抬头往黑暗里看，什么也没看到，但那个方向让他觉得很在意。他放下清单，朝通道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对，不是通道深处，是左侧的墙根有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检查墙根的裂缝，背对着采空区的方向。卡戎把双手按在墙体上，只对几块关键的承重砖施力。粉碎的力量沿着石砖缝隙无声蔓延，墙体内部开始瓦解，但没有发出巨响——碎石被卡戎用另一只手托住，一块一块无声地落在地上。几秒之内，那几块承重砖变成了碎石粉末，墙体在自身的重量下裂开，整面墙发出沉闷的呻吟，塌成一个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阿莉娅收回基音，守卫还在检查墙根的裂缝。卡戎从缺口中侧身挤进去，阿莉娅紧随其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囚室区走廊里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的壁灯，光线昏暗。卡戎站在第五扇门前，举起手准备发力，然后想起了自己不该弄出动静。正在这时，莱希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开了。门推开，奥罗跨出来，揉着手腕，对卡戎点了一下头，对阿莉娅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莱希。他的目光在莱希身上停住。莱希站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白色毛发被壁灯的光照得发亮，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我在。”奥罗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放在莱希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向所有人。“核心区在最里面。莱希有钥匙。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