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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欢迎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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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温斯特药材铺!”埃瑟放下手里的当归属罐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我是药剂师埃瑟,您需要什么?”虽然马上就要离开,这位灰狐半兽人仍然用热情的笑容迎接每一位客人。
奥罗走到柜台前。“我父亲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连喝水都需要别人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认识我了。只有手指还在动,一直在做同一个动作。”他抬起手,拇指摩挲食指侧面,来回,来回,“就是这个动作。他以前能推车,能吼人,在集市上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从温斯特回去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好转哪怕一点点。”
埃瑟看着奥罗的手指在空气中来回摩挲,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一个人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认人,但手指一直在动。他总觉得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什么,像有一味他认得却叫不出名字的药。他的指尖麻了一下,像每次触碰药材时记下新信息的那种麻,只是这次没有药材。
“你说的这个症状,”他慢慢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轻快了,“大概是癫痫发作或者脑梗导致的。我先给你配一副药,带回去给你父亲吃,没有效果的话随时回来。”他转头从几千个药柜中打开几个,取出药材研磨成粉,包好后交给奥罗,整个过程只花费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动作的娴熟迅速令人惊叹,仿佛他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
奥罗接过药包。“你抓药不用称的吗?”
“不用,基音。”埃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咧嘴一笑,“对药材过目不忘,全温斯特最好的药材都在我脑子里。”
“那你留在这里开药铺,有点浪费了。”
埃瑟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算浪费。镇上的人对我都挺好——那个镇长,人很好,虽然我不太记得她名字,反正人很好。”他一边找零钱一边随口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来得巧,再过几天我就不在这儿了。十四号晚上动身,租约到期,不用付违约金。我打算去南边,那边的图书馆有整套药材图鉴。对了,”他靠在柜台上,皱着眉,“我记性不好,除了药材别的都记不太清。但你刚才描述的那个症状,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不是见过——是知道。像是触碰过。不是药。是人。”
他抬起头,奥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门口那块招牌。“温斯特药材铺。我听说这家药铺每年都换名字。招牌换了好几次,老板一直是同一个人。”
埃瑟眨了眨眼睛。“我是去年才接手的,当时确实换了名字。再之前我就不清楚了”
卡戎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火柴棍,灰绿色的眼睛在埃瑟身上停住了。在埃瑟身上他隐约看到一种磨损,很严重的岁月的磨损,仿佛他已经在荆棘丛林里跋涉过几个世纪,浑身都是陈年的旧伤,但是他毫不察觉,他的心脏是新的。不,不是真的新,而是被刷新过,反复生锈,反复重新上漆。卡戎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
奥罗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父亲的名字,你有印象吗?”
埃瑟低头看着那个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的手碰到纸条边缘时,指尖又麻了。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个人形。那个人躺在实验台上,手指在发抖,不停地抖,拇指摩挲食指侧面,来回,来回,像在摸什么东西,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个人不能说话,不能动,但他的手指一直在重复那个动作,好像他的身体里只剩那根手指还活着。
他把纸条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这个名字——我好像记得什么。”
奥罗的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被一条斜线划掉。“那这个符号呢?你有印象吗?”
埃瑟盯着那个符号,碎片瞬间从脑海深处爆发式地涌上来——他在门口挂招牌,炭笔在木板上画字,每次都不同。他在往罐子里存铜板,一枚一枚。他从后门溜出去,月光,巷子,镇口榕树下站着一个人,每次都是她,她的灰白头发,她的素色长袍,她在说“这么晚了还出门”。然后画面骤变——实验台,深色长袍的人影。他们把他的手臂绑在台上,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像冰在血管里一寸一寸地长。他的基音在挣扎——当归属的气味、冬青属的纹理、防风的挥发油含量在脑子里飞速旋转,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熄灭。有人在记录,手底下的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被一条斜线划掉。然后他开始忘记,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为什么在这里,忘了今天早上有没有吃过饭。他的记忆像被拧紧的抹布,水一滴一滴被挤出去,最后只剩下药材——当归属挨着冬青属,冬青属挨着防风。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和他一样被绑在台上。那个人被注射之后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弛下来。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比这些更彻底的东西。有人在记录,同样的符号画在记录纸上:“泛音剥离,类型:意识解体。失败品。”然后那个人被抬走了,抬走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还在重复那个摩挲的动作。
他把双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然后他开始发抖——不是手指在抖,是整个人都在抖。“新芽……晨露……铃兰……夏至草……温斯特……这么多名字!罐子里的钱……不止一年。好多次……每次都是第一天。我跑过……镇口,榕树,她每次都在。她在等我……她把我放在这里!她需要一个药材商!”他的声音越来越碎,“他们在记录!那个符号!当归属挨着冬青属,冬青属挨着防风……当归属挨着冬青属,冬青属挨着防风……”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到指节发白,“纸条上的名字!就在我旁边。那个人,只剩那根手指还在——”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柜台上,失去了意识。
奥罗伸出手,但没有抓住他。埃瑟的身体顺着柜台滑下去,跌坐在药铺的石头地面上。
阿莉娅从药架旁边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放在他颈侧。“心跳很快,但是没有大碍。应该是太多记忆一下子被唤起导致精神崩溃了。刚才他说的那些碎片,是好几年的东西在同一瞬间涌进脑子里的反应。”她站起来,从药架上取了一只空麻布袋叠好垫在埃瑟头下。
卡戎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肌肉紧绷着,火柴棍在嘴角停了很久没有挪动。他听懂了。失败品。这是一场人体实验。他的喉咙里堵着那堵墙,但他不需要说话。
奥罗半跪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埃瑟。他也听懂了。药包还在他手里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药包慢慢放在柜台上,然后继续蹲在那里。父亲反复摩挲的从来不是任何东西。那个动作是从实验台上带下来的,被绑在那里的时候就在做,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做,永远在做。莱希站在奥罗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需要站在这里。
过了很久,埃瑟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柜台侧面,把额头上的红印用袖子擦了擦。“你父亲和我,是在注射之前,我们被关在一起,等着轮到我们。我很害怕,一直在说话,说我是个药剂师,说我不该在这里,说我只是想离开这个镇子,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关起来。我说了很多,他只是听着。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路要自己走。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后来在实验台上,他被注射之后,在还能说话的时候,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他们堵了他的嘴,他还在说,直到嘴唇也不动了。他把这句话留给了我。”他看着奥罗,声音很轻。“他也一定想留给你。”
“路要自己走”。那是奥罗父亲的话。他从小听到大,每次父亲让他自己在两块干粮之间选的时候都会说。他说让父亲做主,父亲说:“不行。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没人帮你选。”他以前只觉得烦。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父亲在实验台上,被人堵着嘴,用最后的力气还在拼命说的东西。父亲教他选路,但自己的路被人夺走了。不是被命运,不是被泛音,是被活生生的人。他再也做不到的事,他希望别人能做到。
柜台上摊开的药包里,药草的碎末从油纸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石板地上。他明知道父亲的病治不好,但他还是抓了。他来这里之前想着总要带点什么回去,好像带一包药就能证明他做了点什么。他总需要一个方向才能往前走,从索拉到温斯特,每一步都是“方向感”在牵引他。感觉该卖橘子,于是一辆破车推了七年。感觉该去索拉,感觉那个黄昏该在小丘歇脚,于是他来了,他遇到莱希,遇到阿莉娅和卡戎,于是来了温斯特。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仿佛有某种比“琴”更厉害的存在,从他出生起就把他的一切统筹好了。每个目的地都是他自己定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但这究竟是他的“选择”,还是他“知道”?如果说他真的做出过哪怕一次真正的选择,他真的有这个能力,那么为什么,“方向感”沉默的时候,他从来无法迈出属于自己的一步?为什么每次哪怕在从未走过的路上他都能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转弯,却会在两个酒馆,两块干粮面前卡住?命运给他答案的时候他点头照做,没有答案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令他卡住的究竟是什么?
奥罗深吸一口气。现在,他眼前也摆着一个选择,命运没有告诉他答案的选择。脑海深处是并排的两扇门,透过每一扇,他都看到相同的情景。多年前那个站在父亲床前的下午——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漫过头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躺在床上,听着他沉默的呼吸,连他的眼睛都捕捉不到。他无从选择。
他明白了。命运有给他选择的时候,也有让他无从选择的时候。就像在巷口他动不了,不是怕选错,怕自己做不出那个对的选择,是怕此时此刻就是当年那样命运宣告了“无从选择”的时刻。基音,泛音,命运的施舍与剥夺,向来如此。
“路要自己走。”可是,父亲是这样说的啊。奥罗睁开眼,看到两个背影重叠在一起。一个是父亲。在黄昏的岔路口,父亲站在两条路的交汇点,向他伸出手,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命运”。另一个是莱希。在层层冰霜中,白色的身影缓缓向前走去,身上雾气般的虚无感在月光下渐渐剥落,露出那个小小的下着雨的身体。那是他见过最真实的选择。他也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吗?他也能在岔路的尽头,选择命运吗?
瞬间,奥罗感受到自己脑海中的某个东西发生了变化,所有那些像枯死树杈一样的岔路口,正在纷纷抽枝发芽,每条新枝,每片新叶,都朝着新的可能性生发。对,“可能性”,他看到了,每个选项从路的尽头变成了路的开端,他看到了每一条岔路前方闪耀着的“命运”的碎片。以前他的方向感只对路有用:能到还是不能到,顺利还是不顺利。现在他看到的是命运,哪怕只是破碎的片段和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确定,那就是命运。此时此刻,他面前没有岔路,只有一个选择。接受琴的条件,或者拒绝。
他看到自己站在琴面前,说“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看到莱希被留在温斯特,带着他一贯的平静表情,甚至没有丝毫挣扎反抗地被带进矿场地下的实验室,被绑在实验台上,散成一个真正的白色影子,成为真正的“虚无”。他看到自己把父亲接到温斯特,每天都有他需要的药物供给,他在这里安居,不再有任何忧虑。只是当他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再也没有人在他旁边把干粮泡进水里,再也没有人在两家酒馆间替他选一家。他不再需要方向,也永远失去了方向。
然后他看到自己站在琴面前,说“我拒绝”。看到他们四个人一起走过矿场的铁栅栏,一起面对石墙后面的东西。不是安全的路,不是稳妥的路,但他不是一个人走。在路的更远处,他看到莱希走在他旁边。白色毛发,黑色花纹,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他就在那,不是模糊的预感,不是可能消失的影子。
“我看到了。”奥罗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接受琴的条件会怎样,拒绝又会怎样,眼神坚定地看着众人。“以前我只能知道哪条路能到目的地。现在我能看到每条路尽头的可能。不是命运替我选——是我能看到自己选的是什么,自己承担代价。我选择拒绝,选择抗争到底。”
卡戎把火柴棍从嘴里拿下来。他的喉咙里还堵着那堵墙,他想说“我跟”,想说“你说得对”,想说“你父亲是个有种的人”。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火柴棍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然后重新靠回墙上,抱起双臂,看着奥罗,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阿莉娅靠在门框上,把兜帽往后推了半寸,露出一只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我从索拉跟到这里,不是为了让人替我做决定的。你的方向你看得清,我的路我自己选。我选跟你们走。”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弯了。“再说,那个老女人给我安排的位置——调解员——我这辈子没调解过任何东西。我只会让人着迷,不会让人和解。”
莱希看到奥罗把视线移向他,然后看到了某种很陌生的东西:一个微笑。他从未理解过这个表情代表什么,只知道巷子里的孩子在玩耍时会笑,集市里的商人在交易达成时会笑,母亲轻抚他额头的时候会笑。奥罗的笑是轻的,但很暖,本不大的眼睛眯成线,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小。这是奥罗第一次真正对他笑。他好像理解了,笑是好的,橘子气味的。
从琴提出条件到现在,莱希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众人选择接受条件放弃他,他会怎样?会失望吗?会悲伤吗?他无法确定。现在他听到了那个答案:他是被选择的。这是不是说明,他是重要的?莱希没有说话,只是站到奥罗身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奥罗把路线图从怀里掏出来,蹲在地上摊开。“琴还在等我们的答复。”他抬起头,“我我们要会她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