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Willowrain

13、第 13 章 卡戎是在镇

　　卡戎是在镇外的岔路口赶上他们的。
　　他从索拉出发比三人晚了整整一天，走的是山间近道。第三天午后他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山脚下那条商道上奥罗正推着车慢慢往南走，阿莉娅走在最外侧，莱希跟在车旁。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把火柴棍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大步往山下走去。
　　阿莉娅最先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灰褐色毛发的鬣狗兽人正从山坡上走下来，粗布外套上沾着松针。她的脚步停了半拍，攥着斗篷边缘的手指松了松。
　　“你走的是山路。”她在他走近时说。
　　“近。”卡戎的目光扫过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尤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两箱香水，“倒是一点也不多余。”语气不像调侃，倒像在认真陈述事实。
　　“知道就好。”阿莉娅说。
　　他们抵达温斯特时已是傍晚。
　　镇口的告示牌上贴着几张公告，字体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石板路铺得平整，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路旁的店铺已经关了门，每扇门上都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统一字体的编号。空气里有矿泉的硫磺味，混着松木的清香。
　　一个灰白头发的妇人正站在告示牌旁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篮子，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草药。她穿着素色长袍，面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笑纹。看到四人从镇口走进来，她迎上前去，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身上经过，然后停在推车的奥罗身上。
　　“你们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的声音温和，像琴琴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我是艾琳，这里的镇长。温斯特很少一次来四位新客人。”
　　奥罗放下车辕。“从索拉来。听说这里的矿泉对肺病有好处。”
　　“矿泉在后山矿场附近，公共浴场每天都开放。”她的目光扫过再次扫过四人，“你们走了一路，先安顿下来要紧。镇上有一家旅店，房间很干净。我带你们过去，明天再带你们参观温斯特”
　　第二天一早，艾琳准时出现在旅店门口。她还穿着素色长袍，手里还拎着那只藤编篮子，篮子里换成了几枝刚从山上采下来的野花。她笑着朝四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在前面，带他们走过镇中心的广场。
　　她带他们看了诊所——候诊室里坐着几个病人，一个半兽人护理师正在给老人换药。护理师的手指在伤口上方轻轻抹过，指尖有极淡的绿色光芒。艾琳介绍说莉娜是从北方的一个镇子被唱诗班带到这里的，那里的诊所不接收半兽人护理师，只让她打扫卫生。在这里，她用基音给病人疗伤。护理师听到她的话抬起头笑了笑，是感激的笑容。
　　公共浴场引的是后山的矿泉，泉水从石雕的出水口淌下来。几个老人泡在池子里聊天，看到艾琳进来纷纷抬手打招呼。她挨个叫出他们的名字，问其中一个人的孙子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又问另一个人的关节炎有没有复发。
　　调解所是艾琳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镇上的纠纷都在这里解决——地界争端，买卖纠纷，邻里矛盾。调解员是一个兔兽人，她的基音是能听到每个人的话语背后真实的情绪和意图，这让她能精准地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艾琳说，在温斯特，争执从来不会持续超过一天。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所有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字体是手写的，笔画柔和。
　　学校在镇子的东边。正是上课的时间，孩子们正在齐声朗读。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挂着一排画，每张画都画着同一棵树，但角度不同。艾琳站在窗外看着那些画，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纹路。“我最喜欢看这些画。每年都有新的孩子，每年都有新的树。”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镇公所门口。艾琳在台阶前停下来，转身面对四人。她手里还拎着那只篮子，篮子里野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台阶上。
　　“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自己。”她说。
　　她的语气和刚才在诊所里介绍护理师时一样温和。但接下来，她的声音变了。如果说她之前的声音是轻柔的竖琴，那么现在这声音就是低沉的大提琴。
　　“欢迎各位来到温斯特。我叫艾琳，是这座镇的镇长。也是唱诗班首席，代号‘琴’。”
　　瞬间，空气中所有的氧气仿佛被突然抽走了。奥罗眉头紧缩，沉默着等待她接下来的话。阿莉娅的手伸向斗篷内侧的暗袋。卡戎立刻摆出警戒姿态，浑身毛发猛然竖起。莱希的耳朵压平了半寸，似乎只是有些惊讶，没有其他情绪。
　　“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从哪里来。我知道你们每个人身上带着什么样的基音。”她看着他们，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经过，“我知道你们在索拉遇到了什么。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今天，我会回答其中的一部分。”
　　然后她开始讲述自己的基音。
　　“你们刚才看到的一切——诊所、调解所、学校、矿泉的灌溉系统——都是我在管理。我的基音是统筹。”她抬起手，朝广场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个弧，“我能看到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最合适的位置。就像调琴——哪根琴在哪个位置发什么音，都是确定的。这个镇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都恰到好处。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没有纠纷，没有饥荒，没有任何不和谐的东西。因为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四人。
　　“你们也可以有自己的位置。”
　　她依次看向卡戎、阿莉娅、奥罗，为每个人提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排——卡戎的粉碎基音可以在矿区的安保队发挥价值，处理矿洞塌方和山体滑坡；阿莉娅的吸引力可以在调解所或诊所找到正确的位置；奥罗可以留在温斯特开一家店，不用再推着那辆破车四处奔波。镇上刚好需要一个固定的果蔬商贩，这里的矿泉疗养吸引了来自各地的访客，集市常年需要新鲜的农产品供应。他的方向感能让他准时准点地把货送到镇上任何一个地方。
　　最后她转向莱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最久。
　　“你的命运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在任何频率上，不在任何乐章里。唱诗班几百年来一直在研究命运旋律的规律，而你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空白。”她的声音很轻，很真诚，“作为交换，莱希需要留在温斯特。不是作为实验品，是作为研究对象。我们不会伤害他，不会限制他的自由，只是观察，记录，尝试理解。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他理解自己的人，就在这座镇子里。”她的语气仍然柔和平静，平静到有些冰冷。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你们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我。在温斯特多留几天，体验这里的生活。诊所、矿泉、调解所——所有设施都对你们开放。等你们了解得足够多了，再来告诉我你们的决定。我会在这里等。”
　　她朝四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镇公所的大门，消失在昏暗的门厅里。那只装野花的篮子还搁在台阶边上，花瓣被风吹散了几片，落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