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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离开索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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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索拉的第二天,路两旁的麦田开始让位于低矮的丘陵。橄榄树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松林,空气渐渐变得湿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阿莉娅说不上这气味是好闻还是难闻,但她每呼吸一次,就觉得离索拉远了一步。
奥罗推着车走在前面,本来用来装橘子的车现在装满了阿莉娅的行李。衣物,首饰,化妆品,两大箱特调香水。她说,这都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莱希跟在车旁,阿莉娅走在队伍最外侧。这是她在索拉后巷养成的习惯——永远站在能第一时间看到来路和去路的位置。她偶尔会放慢脚步,观察前面那两个男人。那个卖橘子的推车时有个习惯——每次经过路面不平的地方或者沙尘多的路段,都会回头看一眼莱希有没有跟上来,看他有没有被碎石绊倒,有没有被风沙呛到。莱希大概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动作。阿莉娅注意到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卖橘子的?”阿莉娅不习惯长久的沉默。
“那天早晨失踪很久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浑身瘫痪,家里没了顶梁柱。下午我出门看到镇上的橘林,就开始卖橘子了。”奥罗挠着后脑勺,努力回忆着。
“为什么不做点别的?你明知道这两年橘子市价很低。”
“没想过。就觉得我应该做这个。和每次在岔路口时的感觉一样。”
中午他们在一条浅溪边歇脚。奥罗把干粮拿出来,掰成三份。阿莉娅又注意到,他每次分完干粮,都是喊莱希和她来选走一块,自己吃剩下的那块。如果有人没有及时过来选,他就拧着眉头干等着,和那晚他站在巷口时一样,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每次分东西都这样吗。”
奥罗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回答。“每次。差不多大的,不知道该给自己留哪块。以前我爹分的时候没这个问题。他直接分好,递给我一块。后来我自己分,就开始卡了。”
“那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
“饿着。”
阿莉娅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这个人为了省下选一块干粮的时间,宁愿饿着。他的人生,从过去到现在,大到职业,小到每一个岔路口怎么走,每一步都在依赖方向感,或者说某种“预感”替自己做决定。她看着奥罗低头啃干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更像一个被困住的囚徒。她被唱诗班追捕,被自己的泛音折磨,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她还能自己决定今晚睡在哪面墙下面。而这个人——他连给自己留哪块干粮都需要别人替他选。
莱希坐在溪边,把干粮泡进水壶里,等它变软了再捞起来吃。奥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你倒是会省事”,然后就再也没说过什么。但之后每次歇脚,他都会提前把水壶放在莱希手边,壶盖已经拧松了。
莱希把泡软的干粮捞起来,咬了一口。奥罗坐在他旁边,从车座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昨天在镇上买的。忘了拿出来了。”他把布袋打开,倒出几颗晒干的野莓,皱巴巴的,品相不太好,但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很鲜艳。他把大部分都拨到莱希那份泡软的干粮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莱希问。
“打探消息的时候顺便。那个摊主说这玩意儿泡水喝也行,直接吃也行。”奥罗自己捡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嚼。莱希学他也扔了一颗,嚼了两下,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
“有点酸。”莱希说。
“不是有点,是很酸。”奥罗把水壶递给他。
“那你买它干什么。”
“你那天拿我的橘子,我以为你喜欢吃水果。新鲜水果路上不好留,就买了干的。”
莱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我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那下次不买这个,给你买别的。”奥罗把那袋酸莓收起来,语气依旧平静,“多尝试就会有喜欢的。”
阿莉娅靠在树根上,往耳后扑着香水,看着这一幕。那个卖橘子的买野莓不是出于实际需要,只是因为觉得莱希喜欢。那个白色兽人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野莓都吃了,吃得眉头直皱。
下午继续赶路。
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过夜。奥罗从车座下面翻出一条旧毯子扔给阿莉娅。她接住,点了点头。她的习惯——收下好意,但不欠人情。奥罗似乎也不在意。她裹着毯子靠在墙角,忽然想起了卡戎。她在想那个鬣狗兽人有没有把索拉的事情处理完,能不能按时赶到温斯特。她又想到卡戎靠在巷墙上叼着火柴棍的样子。他说,“你可以只是为了不一个人待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想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也许是因为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的回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想他,但她确定自己在想他说的那句话。不是为了找唱诗班,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弄清楚真相,只是为了不一个人待着。
莱希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拨火的树枝。奥罗坐在车辕上,把水壶灌满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奥罗说:“我把那颗酸莓扔了。太酸了,泡水也不好喝。”
“你买的时候没试吃一颗?”
“试吃了。试吃的那颗是甜的。”他顿了顿,“摊主大概把甜的放在上面。”
莱希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以前买东西也这么容易被骗吗。”莱希说。
“第一次被骗。”
“以前怎么没被骗过。”
“以前都是一个人赶路。现在你在。”他把水壶往莱希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去给篝火添柴。他经过莱希身边时,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莱希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把水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壶口是温的。
阿莉娅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肩膀。她听到了水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听到了奥罗说“现在你在”时语气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她在舞台上对观众用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肩膀,让自己不要再听了。但她翻过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第二天午后,路两旁开始出现开垦过的田地。不是零散的农田,是成片的、整齐划一的田垄,每一排作物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像有人用尺子量过。水渠沿着路边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分流口,分流口的石板做工精良,边缘磨得光滑。
奥罗放慢了脚步。田垄里有个农民正在除草,看到他们三个经过,直起腰朝他们点头微笑。他的衣服干净整洁,脸色红润,不像奥罗之前在索拉郊外见过的那些佃农——那些佃农衣衫褴褛,面带菜色,遇到生面孔会警惕地盯上半天。这个农民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精心照料过的人。
“今年的收成不错,”奥罗试探着搭话,“这一带都是你的地吗。”
农民笑着摆手。“不是我的,是镇上的地。艾琳镇长给我们分配耕种,种子和农具也由镇上提供。收成好的年份能分到不少。以前我们种自己的地,收成不稳,遇到灾年就得饿肚子。现在好多了。你们是去温斯特吗?到了那里你们就知道了,艾琳镇长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他指了指田边那条水渠,“这个灌溉系统也是她让人修的,连水流量都算好了,每条渠浇多少地,分秒不差。自从她来了,这一带就再也没闹过水旱。”
奥罗道了谢,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农民在身后又弯下腰去,那把锄头一起一落,节奏平稳,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
“你注意到了吗。”阿莉娅压低声音。
“他说的每句话都在夸她。”奥罗说。
莱希没有说话。他看着田垄间的沟渠,那些被精心排列的作物,那个依然在弯腰除草的农民。他看不出来那个农民有什么异样,他看不出来这片田地有什么不对,他看不出来那些水渠上的音符符号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里的秩序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那是某种更温和的、被轻轻推开的距离感。
他们继续往前走。沿途经过的村庄越来越多,每个村庄都和田垄一样整齐。村口的告示牌上贴着同样的公告,公告的字体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水井旁边放着同样的水桶,每个水桶都干干净净;小孩子们排着队去上学,穿的校服样式统一。
傍晚他们经过最后一个村子时,阿莉娅忽然停下来。她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事——村口的告示牌旁边放着一把扫帚,扫帚的柄朝外,刷头朝里,斜靠的位置刚好不会挡住公告上的任何一个字。
这把扫帚的摆放方式和上一个村子的一模一样,和上上个村子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