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5、LSD LSD

　　夜里十一点，市局彻底忙开了。

　　吴攸姥姥姥爷遇害的案子定性为恶性蓄意报复杀人案，和7·21台球厅命案一并列为重点督办案件。赵局连夜下达指令，全队人员取消休息，双线并行侦查，所有物证、现场痕迹、监控录像全部加急复盘。

　　整栋刑侦大楼灯火通明，脚步声、键盘敲击声、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吴攸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从离开老宅到现在，他没有哭，没有暴怒，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就只是沉默。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苗微和韩磊几人忙前忙后，一边整理现场物证，一边悄悄留意着他，谁都不敢上前搭话。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吴支队，整个人已经垮了，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硬撑着。

　　周珩安排完所有工作，敲定现场封存、人员排查、物证送检的所有细节，转头就看到了角落里身形单薄的吴攸。

　　他垂着手，肩膀微微绷着，眼底一片死寂，完全没了白天办案时的锐利从容，也没了和他吵架时的执拗较劲。

　　周珩心里一沉。

　　他太了解吴攸了。这人骨子里倔得要命，天塌下来都能扛得住，可唯独软肋被人狠狠掐住，彻底没了底气。

　　现在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更不可能让他回那间出过命案的老房子。

　　周珩没多说废话，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走。”

　　吴攸缓缓抬眼，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哪？案子还没……”

　　“案子有全队盯着，不用你现在耗在这里。”周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先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周珩说完，直接转身往外走。

　　吴攸愣了两秒，没有反驳，乖乖跟了上去。

　　吵架、误会、隐瞒、隔阂，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亲人离世的巨大悲痛面前，全都变得无关紧要。此刻的他，浑身冰冷，满心茫然，唯一能下意识信任、依靠的人，就只有周珩。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驶离市局，开进了市中心的高端小区。

　　周珩的房子地段很好，户型宽敞，下车上楼开门，整个屋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简约又冷清，没有半点男生独居的杂乱感。

　　进屋换好鞋，吴攸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闲话，语气淡淡的，带着点放空的疲惫。

　　“你家也太干净了，你每天下班都回来收拾？你这么忙，哪来的时间做家务。”

　　周珩随手把玄关的灯打开，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随口答道：“哪有那闲心。我天天泡在局里，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次，根本没空收拾。请了保洁阿姨，隔一天过来打扫一次，收拾完就一直这么干净。”

　　吴攸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

　　看着空荡荡、干干净净的房子，莫名更显冷清。看得出来，这套房子很大很好，却常年只有一个人，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周珩转头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让吴攸乱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在沙发上坐下。

　　“你坐着歇着，什么都别管。”

　　说完，周珩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他记得特别清楚，读研那几年，吴攸口味清淡，不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每次压力大、心情不好、熬夜疲惫的时候，唯一愿意吃的，就是一碗清清淡淡的菌菇汤。

　　那时候两个人挤在宿舍，条件简陋，周珩就简单买几种鲜菌，随便煮一煮，吴攸都能喝得干干净净。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很多习惯会变，可唯独这件事，他一直记着，从来没忘。

　　厨房里灯光柔和，水流声轻轻作响。周珩熟练地清洗菌菇、焯水、慢炖，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

　　没用多久，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就炖好了。汤汁清亮，香气淡淡的，温温的刚好入口。

　　周珩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客厅茶几上，摆好勺子，看着一动不动、眼神放空的吴攸。

　　为了让紧绷压抑的氛围松一点，也想让他稍微缓一缓情绪，周珩刻意放轻了语气，找了个温和的话题。

　　“你姥姥姥爷在世的时候，平时在家都怎么喊你？”

　　这句话问得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戳到他的痛处。

　　吴攸睫毛颤了颤，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湿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攸攸。”

　　简简单单三个字，软糯又亲昵，是他从小到大，听了二十多年的称呼，是独属于两位老人的温柔偏爱。

　　可现在，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喊他了。

　　周珩心口轻轻一堵，酸涩感蔓延开来。

　　他看着眼前落寞低沉的人，鬼使神差地，放软了所有冷硬的语调，嗓音温柔得不像话，轻轻喊了他一声。

　　“小攸攸，来吃饭，你爱喝的汤。”

　　时隔三年，这句熟悉的称呼，跨越了无数分别、争吵、隐瞒和伤痛，猝不及防落在耳边。

　　吴攸整个人猛地一僵，鼻尖瞬间发酸，眼眶红了大半。

　　三年边境枪林弹雨，他没哭过；无数次死里逃生、满身伤痕，他没怂过；被仇家威胁、被黑暗裹挟，他从没皱过一下眉。

　　可此刻，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他差点绷不住眼里的泪。

　　他低着头，默默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菌菇汤。

　　汤的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温温的，熨贴着干涩的喉咙，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刺骨的寒凉。

　　客厅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没有试探，没有隔阂。

　　两个阔别三年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气氛温柔又酸涩，是惨案发生后，唯一一点安稳的暖意。

　　就在这时，周珩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检验科发来的加急最终化验报告，深夜优先出结果，直接同步到了他的手机上。

　　周珩随手点开文件，目光落在检测结果那一栏，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注射器内残留液体，成分检测完成——高浓度LSD致幻新型毒品。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毒品，不是□□、□□这类常规品类，是管控级别极高、隐蔽性极强、只有高端跨境贩毒团伙才能量产流通的新型致幻毒品。

　　周珩指尖微微收紧，瞬间理清了所有串联的线索。

　　之前的所有疑点，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7·21死者周而，根本不是简单的底层散毒贩小角色。他私自吞掉的那批货，就是这批高端LSD新型毒品。

　　他之所以被团伙精准灭口、伪造吸毒猝死现场，就是因为私吞高价新型毒品，触碰了团伙的底线。

　　而吴攸姥姥姥爷的惨死，也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

　　是跨境贩毒团伙内部清算、外部寻仇双线并行。他们清理了私吞货物的内鬼周而，又顺着吴攸从边境调回温州的轨迹，精准锁定了他的软肋，下手残忍决绝，目的就是报复深耕边境、端掉无数他们窝点的吴攸。

　　两件看似独立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大型跨境贩毒团伙的手笔。

　　彻底并案。

　　温柔安稳的假象，瞬间被彻底撕碎。

　　屋里温热的汤气还在弥漫，可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周珩收起手机，抬眼看向还在默默喝汤、依旧沉浸在悲痛里的吴攸。

　　短暂的和解、片刻的安稳，都是偷来的。

　　他们以为的偶遇重逢、误会隔阂，从一开始，就是黑暗蓄谋已久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