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檐下藏猫

8、第八章 临时通行证 化妆师拿着

　　化妆师拿着遮瑕膏，迟迟不知道该先盖秦曼耳后的伤，还是处理手臂上那片已经肿起来的青紫。
　　旧港资产交接会九点开始，媒体八点半便堵在休息室外。昨夜停车场的偷拍视频已经流出去几段，画面晃得厉害，只拍见秦曼从车流里冲向一辆被围堵的私家车；有人说她见义勇为，也有人说是秦盛保安同拆迁户发生冲突，记者最想问的恰好是她不能回答的那部分。
　　“头发放下来，脸不用动。”秦曼把粉扑从化妆师手里接过来，自己压住耳后，“镜头拍不到手臂。”
　　秘书抱着两摞文件进门，先看伤，再把问题咽回去：“法务全在外面。车辆重登记条款过不了，区资产公司说交接范围只到园区内部，不能限制外部车辆离场。”
　　“我没让他们限制离场。”
　　“原稿写的是未完成备案不得移动。”
　　“那就改。未备案车辆不得继续停放，今天十八点前必须申报去向，维修、转运、保险拖离，谁签字谁担责。”
　　秘书反应了几秒：“您要把那辆车逼出去。”
　　秦曼说得更具体：“所有旧港项目服务车辆重新核验车架号、保险和实际用途。消防通道不能放不明车辆，资产交接当天，这条理由谁都反对不了。”
　　法务总监推门进来，领带比昨晚还歪。他把打印稿放到桌上，开口便提醒这项规则覆盖的车辆太多，洗衣、仓储、工程、医院转运全会受到影响；一旦现场堵车，区里会把责任算到秦盛头上。
　　秦曼问他有没有更快的办法，让一辆挂着注销急救标识、登记为布草运输的车主动出现。法务总监看了眼秘书，随即把门关严：“您昨晚追的是这辆车？”
　　“回答问题。”
　　“能逼它重新申报，但不能扣。对方只要提供真实维修合同，就有权申请临时驶离；资产交接规则还得留消防和抢修豁免，不然现场出了事故，我们承担全部责任。”
　　秦曼把“临时驶离”四个字圈出来：“豁免谁批？”
　　“项目临时管理办公室、物业和承包方，三方里两方确认。新公司今天接管管理办公室，物业还是原来的，承包方各自签。”
　　“最快多久？”法务说资料齐全的话，二十分钟。
　　法务没动，指着豁免条款：“秦总，这个口子一开，他们也能走。”
　　“规则没有只朝一边开的门。”秦曼把纸转回去，“不留豁免，条款过不了；留了，我至少能看见谁最先来开。”
　　法务总监看了她几秒，拿起文件：“那您最好准备好。门一开，先出去的未必是我们想跟的人。”
　　秘书低声问要不要先守住维修出口。秦曼拒绝：“守得太明显，申请人会撤。只看，不拦。”她说完没有改口，尽管这四个字昨夜已经让林春同她翻过一次脸。
　　......
　　区项目负责人趁镜头转开，低声提醒她昨夜已经有人把“秦盛围殴补偿户”的说法递给媒体，今天再临时改车辆规则，很容易被解释成封口。秦曼问消息从哪儿来，对方只说行业里都在传，不愿留下姓名；她没有追问，因为任何追问都会先让这个人学会如何否认。
　　区项目负责人说完离开。九点零七分，秦曼走上交接台。
　　台下记者先问停车场视频，她没有否认自己在场，只说秦盛员工家属遭遇持械袭击，警方正在处理；至于袭击者身份，她以案件调查为由不作说明。区项目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把话题引回旧港就业和招商。
　　合同翻到车辆管理附件时，区资产公司代表停住：“秦总，这一页是刚加的？”
　　“昨夜现场排查发现旧港存在车辆用途与实际使用不符。今天完成资产交接，总不能把消防和保险责任也原样接过来。”
　　代表压低声音：“现在签，外面会觉得园区有重大安全隐患。”
　　秦曼没有替他遮，只说确实有。媒体区的录音笔立刻往前伸，代表脸上的笑僵住，又不得不当着镜头问清处理方式；秦曼把重登记说成接管后的常规安全措施，不提伤者，也不提洗衣店，只要求所有服务车在当天完成备案。
　　一家工程承包商首先反对，抱怨几十辆车不可能重新核验。秦曼把签字页推过去：“可以不核。请注明现有车辆的保险、消防和人员责任由贵公司继续承担，秦盛不接。”
　　承包商翻完条款便没再说话，区项目负责人尝试打圆场，说可以先签主合同、附件之后协商。秦曼提醒附件已经进入银行放款条件，今天不签，旧港收购款便不会划出；几家等着回款的单位立即转向催区资产公司确认。
　　争论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镜头一直开着，谁都不能拍桌子，也不能把责任推得太难看。最终，车辆重新备案作为“接管期临时安全规则”写进附件，秦曼签下名字，墨迹还没干，陈霞的消息便进了耳机。
　　“白沙洁净提交申请了。”秦曼仍在同区领导握手：“什么去向？”
　　“维修转运。理由是车辆制动异常，不能继续停在消防通道。维修合同是真的，修理厂也是真的。”
　　她问谁批的，陈霞说原物业先确认，洗衣店作为承包方自签，还差项目管理办公室。
　　秘书站在侧幕后，已经拿到线上审批提醒。按照刚生效的规则，新管理办公室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处理，否则车辆因消防原因可按自动豁免离场；不批，媒体和区里会追问为什么把故障车扣在园区，批了，车便得到秦盛盖章的合法出口。
　　秦曼结束握手，面对合影镜头，嘴角仍保持着应有的弧度。
　　耳机里，林春听完直接骂：“你刚搭的门，他们已经站门口了。别批，我带车过去堵。”
　　“堵了以后，对方报警，秦盛非法限制车辆；车上的人会在警察来前被转移。”
　　林春问难道就任它开走。秦曼让她先看维修合同是谁递的、司机是谁、后面有没有接应车。
　　林春还要再说，主持人已经让秦曼向中间靠一点。秦曼配合站位，同时在平板上点开申请材料。维修合同签署时间是八点五十二分，早于车辆规则正式通过；对方已经猜到她会动停车和消防责任，甚至提前备好了合同。
　　她没有立即点击批准，先问法务自动豁免能不能暂停。法务在另一条线路回答，只有出现虚假材料或道路风险才能暂停，而现有合同、保险和修理厂全部真实。秦曼若强行拒绝，下一秒就会由物业向媒体投诉新业主阻碍消防整改。
　　材料没有一处假，连投诉口径都替她备好了。秦曼若拒绝，先越过规则的是她；若批准，那辆车便拿着她的章离开。
　　倒计时还剩四十秒。秦曼点下确认，同时让陈霞盯住申请发起终端和纸质经手人：“车可以走，人和手续别同时丢。”
　　审批完成的提示音很轻，台下掌声却在同一刻响起。
　　......
　　十点零三分，白色面包车从旧港东侧维修通道驶出。
　　挡风玻璃内侧仍贴着那枚注销的急救标识，车身侧面却新贴了一张“故障车辆转运”纸牌；门岗核对车架号、维修合同和保险后，抬杆放行，全程合规。
　　林春的拖车停在两条街外，不能靠近。陈霞的人分成三组盯梢，一组跟车，一组留在物业，一组去修理厂确认接车。
　　面包车驶过门岗时，后悬挂明显下沉，车内仍有重量。秦曼站在签约台前接受记者采访，平板屏幕藏在文件后面，只能看见车辆定位点缓慢移动。
　　记者问她临时安全规则会不会影响旧港正常经营。秦曼回答会有短期成本，却必须有人承担；话说到这里，耳机中传来陈霞的声音：“跟车的人被卡在红灯，面包车没有去合同上的修理厂，它进了高架。”
　　秦曼问临时通行证是否允许改路线，陈霞说可以避开限高和施工，申请里连备用路线也写了。
　　林春在耳机里笑了一声，半点笑意都没有：“你替它盖了章，连绕路都替它解释好了。”
　　秦曼没有回话。镜头仍对着她，记者正等下一句，她只能把平板扣在文件夹下，继续谈责任、规则和公开透明。
　　旧港门岗的电子记录里，那辆车的离场理由、驾驶人、保险和维修去向一应俱全。她昨夜追不到的车，今天主动进入了她建立的制度，又拿着她批准的临时通行证，从制度另一端开了出去。
　　签约镜头还没撤，车已经离开旧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