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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三号机 陈霞进白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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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霞进白沙洁净时,先被领班扣了六分钟工资。
工业洗衣机正在脱水,轰隆隆转得地面发颤,领班站在蒸汽里翻排班表,指着九点零六的打卡时间说临时替班也得守规矩。陈霞把围裙系好,没有同她争到底,只问扣六分钟还是扣半小时;领班被问得一愣,最后说按六分钟算,别让她抓住借口。
“行,先告诉我干哪台。医院床单还是酒店布草?别一会儿又说我站着拿钱。”
领班朝后排三号机一指:“两层手套,里面有针头别怪我没提醒。刘桂芬请假,你顶她的位,午饭自己带。”
陈霞应了一声,推着塑料筐往里走。
洗衣店外面只有一块褪色蓝牌,里面却连着两间旧仓和一条能直通后巷的车道。前排洗床单、病号服和酒店桌布,后排几台小机器没有编号,桶里泡着深色外套、鞋带和沾油的帆布袋;消毒水压不住汽油、烟和潮布味,闻久了舌根发苦。
她没有急着找人,先把七名工人的班次看了一遍。
两个夜班还没走,鞋底沾着旧港仓库的黑泥;平时负责开后门的老头不在,门边多了一只没登记的工具箱。一个年轻姑娘左手缠着纱布,换床单时一直避着拇指,见陈霞看过去,先解释说被玻璃划了。
“医院床单里还有玻璃?”陈霞把筐推到她旁边。
姑娘嘴快:“玻璃跟床单没关系,昨晚——”
领班在远处咳了一声。姑娘立即低头,把后半句咽回去,只说回家打杯子时弄伤。陈霞没追,她帮对方把一捆湿布抬上车,发现布里夹着一张被洗烂的高速缴费票,墨迹只剩半个收费站名称。
旁边的大姐问她以前在哪儿干。陈霞报出一家已经倒闭的保洁公司,大姐居然听过,顺势抱怨老板爱扣钱、夜班又脏;话题一旦落到工资和加班,车间里的人便比问事故时更愿意开口。
“你们昨晚也加班?”陈霞随口问。
大姐把床单塞进滚筒:“车半夜回来,老板非说有急单,叫老周他们洗几件工作服。三点多又送走,折腾得人没法睡。”
陈霞问医院是不是催得急。大姐说医院哪有那种衣服,全是灰的,血也——她意识到说多,扭头看领班,“反正老板接什么活,我们干什么。”
陈霞把话题转去夜班补贴,大姐立刻骂老板一毛不拔。她一边听,一边看见后仓墙上挂着几只透明塑料袋,里面晾着不同面额的现金,洗衣标签一张也没有;钞票被摊开晾干,边角压着洗衣夹,旁边还有两部拆掉手机卡的旧电话。
洗衣店确实在洗东西,只是床单从来不是全部。
......
午饭前,老板从后门进来。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剃得贴头皮,见到陈霞先问是谁招的临时工。陈霞转身时认出了他:十七年前白沙楼外卖盒饭的人。那时他推着保温车,从不进楼,只在后门把饭交给押车的男人;有女孩求他报警,他端着空盆装作没听见。
他显然没认出陈霞,只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盯了两秒便问:“以前来过?”
“保洁这一行,哪儿没去过。”陈霞把手套摘下来,“刘姐儿子发烧,我替两天。领班说六分钟也扣钱,老板挺会过日子。”
老板没有笑,让领班带她去前面,后仓不要进。
陈霞看了眼自己脚边:“我就在前面。是你们东西摆得太挤,筐都过不去。”
老板把一只帆布袋踢进仓里,动作很快。袋口没有扎紧,露出灰色物业工服的一角,胸牌已经被拆掉;布料上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暗色,边缘同停车场伤者的衣服颜色一致。
陈霞没有弯腰去看。她故意问老板能不能预支一天工资,说派工站那边还欠自己介绍费;老板嫌烦,让她找领班,转身锁上后仓门。
锁芯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陈霞记住钥匙挂在他右腰,随后继续推筐,仿佛只惦记那点工资。
下午一点,陈霞借着倒污水去了后巷。
白色面包车不在,地面却留着新鲜的漏油痕,后门台阶旁还有半枚蓝色担架固定扣。她蹲下系鞋带时,把固定扣和早上的缴费票一起收进袖口;刚站起来,老板已经堵在门边。
老板问她来后面干什么。陈霞说前面排水口堵了,自己来倒水;老板随即追问是谁让她从这边倒。
“没人告诉我不能。你们招临时工,规矩又不说全,扣钱倒说得挺清楚。”
老板盯着她,脸上那点疑心没有散。陈霞却先发火,把空桶往地上一放:“要不我现在走?刘姐那台床单还有四筐,你自己找人。”
车间里有人朝这边看。老板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让她滚回前面,随后亲自把后门关上。
陈霞回到三号机旁,年轻姑娘悄悄递来一卷纱布:“陈姐,你手腕流血了。”
她这才发现固定扣边缘划开了皮肤。姑娘替她缠纱布时,低声说老板今天心情不好,昨晚送来的人出了事。
陈霞问是什么人。姑娘摇头,不敢继续。陈霞没有逼她,只问昨晚那副担架是不是经她的手。姑娘的手一下停住,纱布绕歪了一圈。
“我没看见脸。”她说,“人还喘气,老板让我把门关上。后来又来了一辆车,下来的人给了现金,把他抬走了。”
再问人被带去哪儿,姑娘只说不知道,只记得对方提过南河口的诊所,还听见一个姓曹的名字。
她把那截纱布系紧,顺手问姑娘夜班补贴拿到没有。姑娘苦笑,说老板把昨夜算成“设备故障加班”,每人只多给五十。陈霞让她保留排班截图,别删群里的临时通知;她没有承诺替人讨钱,只提醒真出事时,五十块会成为证明她在场的唯一东西。
领班突然从远处喊她们干活。姑娘立刻退开,嘴里补了一句自己什么也没说。陈霞点头,重新戴上湿手套,没有把“曹”字再问第二遍。
......
下班前,老板把陈霞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她上午捡到的那半张高速票。她以为自己藏得够快,没料到后巷摄像头拍到了弯腰动作;老板关上门,开口便问她是谁派来的。
陈霞看了眼票:“我在床单里捡的,怕领班说我偷钱,就想下班交给你。”
老板问缴费票有什么好偷,陈霞反问那他为什么这么紧张。老板脸色沉下去,伸手去拿桌边手机。陈霞先把工资结算单推到他面前:“你可以报警。警察来了,我就说你后仓晾现金、洗工作服,临时工进门六分钟就看见这么多,也不知道查不查得到更多。”
老板的手停在手机上。陈霞没有装成掌握全部证据。她只说自己替派工站找失踪员工,昨晚有个男人穿着假物业工服被送进来;只要老板告诉她人去哪儿,她便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也不会让车间那几个工人被一起拖进麻烦。
老板问她保不保得了那些工人。陈霞说自己至少知道她们家住哪、孩子几点放学,又问老板真出事会替谁坐牢。
老板骂她少吓人,语气却已经虚了。他先说伤者同自己无关,是面包车司机半夜送来,叫他洗衣服、找担架;人到时还有气,他怕死在店里,便联系南河口一家无证诊所。
陈霞追问为什么后来又有人来接,老板说有人先付了钱。老板揉了揉鼻梁,“他们没要衣服,也没问怎么伤的,只说人得换地方。现金我收了,车是他们的。”
她问魏三是否也在,老板立刻摇头:“没有。送来的只有那个灰衣服,魏三没进我这里。”
接人的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维修服,一个戴口罩,车牌遮着,老板说自己没看清。
陈霞问人离开时是否还活着。老板沉默了几秒,最后把声音压得很低:“抬上车时还喘。后来诊所姓曹的打电话来,说人撑不住,让我想办法处理。”
陈霞没有再问。她拿走工资单,把上午六分钟也一并结清;走到门口时,老板叫住她,提醒这件事同白沙旧案没有关系,大家只是拿钱办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年前你卖盒饭的时候,也这么想?”
老板的脸立刻沉了,陈霞推门出去。车间里机器仍在轰隆作响,湿床单在滚筒里反复翻卷,洗过一遍又一遍;有些血能淡,有些名字却会让人隔着十七年重新认出一张脸。
她给秦曼打电话,只报两件事:重伤者送进洗衣店时还活着,后来被另一拨人付钱带去了南河口。
滚筒又轰地翻了一圈。秦曼在电话里说:“魏三没进南河口。把那辆维修车单独拎出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