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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垃圾梯 垃圾电梯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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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电梯停在负一层时,许慧先把沾血的手藏进黑色垃圾袋里。
血不是她的。罗静的输液针在电梯里被人扯偏,透明管里迅速回了一截暗红;许慧趁两名假护工同追进来的旧运输组争门,把针管从床栏上解开,又用清洁布压住穿刺点。罗国强的手还藏在被单下,她不敢直接掀,只能贴着病床低声说:“等门开,往垃圾房走。别去救护车。”
罗静隔着面罩问:“你不是退出了吗?”
“我来替一班。”许慧把垃圾袋扎紧,手指打滑,塑料绳“吱”地勒过掌心,“先别算我的账。你能走吗?”
“能。就是慢。”
“慢也走。快的人都在前面抢。”
许慧今晚本不在陈霞的名单里。她下午去派工站领临时岗位时,陈霞甚至把表收了起来,问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退出。许慧说没忘,只是辞了秦盛以后,家里这个月少一份工资;说完又补一句,罗静在泊兰,她知道垃圾梯怎么卡门。
陈霞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是来挣钱,还是来救人?”
“先上班。真看见人,再说。”
“你这句跟秦曼学得挺快。”
“别冤枉我。我没她那么会先替别人决定。”
她主动拿走那张临时工牌,只告诉郭志刚自己接了泊兰一晚替班;丈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她是不是又替秦曼做事。她说没有,自己只是不能刚辞职就断收入。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连她自己都不信。
电梯下行时,两名假护工不断按急救层,许慧借清洁车挡住面板,手肘压着开门键。她知道这类老电梯遇到门轨异物会自动跳到最近后勤层,便把一截湿拖布塞进下门缝;电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楼层数字从B2跳回B1。对方以为是故障,还在骂医院设备老旧,没人想到一个保洁为什么会知道怎样让垃圾梯自己改层。
电梯门“叮”地打开,地下垃圾房的酸臭味先涌进来;急救车道还在下一层,陈霞已从上层改过电梯目的地,把紧急转运卡临时映射到后勤层。两名假护工察觉不对,前面那人伸手去按关门,许慧把装着碎玻璃的垃圾袋猛推过去,袋底划破,哗啦一声,玻璃和带血纱布铺满地面。
“哎,小心医疗废物!”她故意喊得很大。
垃圾房值夜工抬头,旧运输组的人也从安全梯冲下来。谁都怕被普通员工看清,动作都慢了半拍。罗静趁这点空隙翻下病床,脚落地时膝盖一软,许慧抱住她腰,两个人一起撞上垃圾车。
罗国强从另一侧滚下床,剪刀抵住罗静后腰:“谁再动,我先扎她输液港。”
“你扎错地方了。”罗静喘着说,“那儿没有港。你连病人都看不明白,还拿我做人质?”
罗国强被她说得一怔。许慧抓起垃圾钳,铁头“咔”地扣住他手腕。剪刀掉进污水沟,叮当滚远;罗静没有等人扶,直接把防火门推开,三个人挤进保洁通道。
......
医院保洁通道没有监控,墙上只贴着分区颜色:蓝区去主楼,黄区去消毒间,灰区通旧住院楼。许慧在秦盛做了多年夜班,知道任何大楼都会给垃圾、布草和活人留一条不体面的路;她看不懂医院的病历,却认得哪扇门总被拖把杆顶出半月形的凹痕。
罗静走两步便要停一次。她用手按住胸口,不肯让许慧叫医生:“医生来了,流程也来了。先把我交给林春。”
“你现在这样——”
“我这样也有脑子。哎,别扶太紧,肋骨疼。”
后面防火门被撞得咚咚响。罗国强夹在两人中间,赤着一只脚,边走边骂秦曼说话不算数;他想往蓝区拐,许慧用垃圾钳挡住:“那边有人等你。”
“灰区就没人?”
“灰区有林春。你自己挑吧。”
罗国强脸色变了,脚步反而更快。
许慧耳机里没有完整指令。秦曼说西侧门已开,林春说楼梯有人,陈霞在问地下垃圾司机为什么提前十分钟换班;三个人的话撞在一起,许慧听不清,只抓住一句“别让罗国强进救护车”。
她没有回答。耳机线贴着汗湿的颈侧,郭志刚的电话同时打进来。丈夫说医院通知临时替班提前结束,让她在北门等;他已经到门口,还买了女儿明早要用的彩纸。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十二点下班吗?现在十一点多,领班说旧楼封了。许慧,你那边什么声?”
防火门又挨了一记。罗静咳得弯下腰,许慧只能说垃圾车倒车,信号不好。郭志刚没信,追问她是不是在旧楼;她没有答,先让他别进医院。郭志刚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声,他说彩纸买了两包,一包颜色太艳,女儿大概又要嫌弃;说这些时,他已经把车停进北门临时停车位,雨刷“唰、唰”扫着挡风玻璃。
许慧听着那些家里的声音,差点把“你先回去”说成“你等我”。两句话只差几个字,后果却完全不同。她最终还是让他走,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走。
“你每次说别进,我就得在外面猜里面有什么。哎,行,我不进。你自己出来。”
“志刚,我——”
“先出来。别又把解释放后面。”
电话断了。
许慧握着手机,思绪竟飘到早上没晒的那床被子。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阳台窗没关,郭小雨的校服外套还搭在椅背;她来医院时想着两个小时就回去,现在整栋旧楼都在追一个罗国强,而丈夫拿着彩纸站在北门。
罗静催她:“你走吧。我已经到灰区。”
“我把你送到人手里。”许慧仍扶着她,手掌隔着病号服能摸到突出的肩骨。
“你丈夫也是人。”
“......”
许慧没走。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灰区防火门。
......
门后是半层停用楼梯。林春正同一个穿维修服的男人贴身扭打,墙角躺着一根断掉的伸缩棍;秦曼守在下一道门边,手里压着从罗国强袖口掉出的半张账页,不许任何人先把他带走。
“赵小兰,别开西门!”许慧喊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
秦曼回头。门外同时传来急救车的倒车提示音,滴——滴——,一声比一声近。罗国强趁所有人看门,撞开许慧往楼下跑;罗静反手把防火门锁死,咔哒一声,将追来的旧运输组截在另一边。
许慧手上全是罗静穿刺点渗出的血。她追到北侧装卸口时,郭志刚已经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提着那包彩纸。男人先看见她的手,再看见秦曼、林春和被人追着跑的罗国强,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你刚才叫她什么?”
许慧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秦曼让郭志刚先上车,外面有人正在封路;他没有听,反而绕到驾驶位,伸手拔掉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卡扣“啪”地弹开。秦曼朝他走近一步:“那里面可能拍到进出车辆。”
“所以更不能先给你。”郭志刚把卡塞进裤袋,“上一次车给你封存,我连谁看过都不知道。这次我自己留。”
“志刚,现在不是——”
“你别替她说。”他打断秦曼,目光落回许慧,“也别让我跟她走。你上车,回家。”
许慧说罗静还在楼里,郭志刚问她救完没有;她说没有,他又问里面的人谁听她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楼梯间的撞击声和救护车喇叭声同时压过来。
“我不能现在走。”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等又有人到学校问名字,还是等小雨也学会对着空气说‘别过来’?”
许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想说不是秦曼逼她来的,话到嘴边却成了:“是我自己来。”
郭志刚点了点头,仿佛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难听。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把卡交给秦曼,只把副驾驶门打开:“那就由你自己决定,要说多少。先回家,女儿还在邻居那儿。”
许慧站在门边没动。秦曼在远处喊林春的名字,罗静又将一扇门反锁,整个医院都在往下一步走;丈夫却只等她上车。
邻居在这时打来电话,说郭小雨一直等妈妈,彩纸作业不会剪,已经把桌面弄得全是纸屑。郭志刚开了免提,女儿在那头问:“妈妈,你又加班吗?”
许慧喉咙堵得厉害,只回了句“嗯,快回”。孩子没听出别的,还提醒她别忘带医院门口那种甜豆浆。电话挂断后,郭志刚没有催,只把副驾驶安全带拉出来,等她自己扣。
她最终坐进去。郭志刚关门时很轻,砰的一声,却把外面的喊声隔掉大半。
车开出医院以后,他没有追问周秀琴是谁,也没有问十七年前发生过什么。红灯前,他把那张存储卡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压着,过了很久才开口:“许慧,你到底替她做过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