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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塑料拖鞋 输液泵第三 ...

  •   输液泵第三次发出“嘀、嘀”声时,罗静先看见了门口那双不合脚的塑料拖鞋。
      鞋是泊兰慈善医院给维修工准备的,蓝色鞋面,后跟磨得发灰。穿鞋的人却把右脚落得很轻,仿佛袜边还藏着昨夜踩过碎玻璃的伤。护士正在核对她的化疗单,没注意来人胸前那张临时陪检牌;罗静认出了罗国强,也看见他袖口鼓着一层折纸的硬边。
      他先报了一个医生号:“肿瘤三组,四七一二。张医生让我接刘女士去旧楼做影像。”
      护士在电脑里敲了两遍,键盘噼啪响,系统都提示查无此人。罗国强不急,反而叹了口气:“哎,新系统换得勤,老医生的号没迁过来。你打内线问,别让病人等。”
      护士真拿起电话,先拨肿瘤科,再拨影像中心。两个科室都说没有四七一二,也没有姓张的医生安排陪检。罗国强听着,手却没往门外缩,反而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盖章的纸:“你们系统不认旧号,章总认吧?长风改名以前,这边就这么走。”
      纸上的章是泊兰后勤办公室,日期也是今天。护士被“长风”两个字说得迟疑,转头去找值班组长;罗国强趁这几秒把输液架转了半圈,已经站到罗静身侧。罗静闻到他衣服上有潮柜子和旧铜锈的味,知道四十三号柜不是空的,也知道门口那张陪检牌只是最薄的一层。
      “我们没有张医生。”护士抬头看他,“陪检单谁开的?”
      罗静把弯着的手臂伸直,输液管里那截回血慢慢退回去:“他找错人了。我姓罗,不姓刘。”
      罗国强这才看她。隔着口罩,他盯了两秒,视线落到她耳后那块旧烫伤上,喉结动了动:“哦,名字又换了。”
      护士没听懂,罗静听懂了。
      她没有去按床头呼叫器。左手背上埋着针,右侧输液架挡着过道,真闹起来,最先被撞翻的是旁边那位刚做完穿刺的老太太。她先把脚从毯子里放下,慢慢穿鞋:“旧楼哪一层?”
      “刘女士,您不能——”
      “我问清楚再去。”罗静朝护士摆摆手,“别拔针,来回扎疼得很。你查你的,他带他的路。”
      罗国强笑了一声,伸手来扶输液架。掌心压住横杆时,袖口里露出半张发黄的账页,上面只有几列车号和金额,最下方盖着褪色的白沙联运章。
      四十三号柜里的东西,已经到了他身上。
      罗静没有提醒护士,也没把视线停在账页上。她拿纸巾擦掉手背上一点碘伏,顺手按在病床扶手内侧,留下一个浅褐指印;若她真被带出输液区,来找的人至少知道她不是从正常陪检门离开。做完这点小事,她才把拖鞋踩稳,故意问护士:“我去多久?午饭还给我留吗?”
      护士还在等组长回话,只能说检查最多半小时。罗静点头:“那就记着,超过半小时先找人,别只给我把饭热着。”
      这句话听起来像病人惦记午饭,护士却抬头看了她一眼。
      ......
      旧住院楼停用多年,连通主楼的玻璃廊桥只开了一扇门。罗国强刷陪检牌,门锁“嘀”地亮绿;护士台的系统找不到那个医生号,这张医院内部卡却是真的。
      罗静推着输液架走得不快。她故意让轮子不断磕门槛,咯噔、咯噔,经过的清洁工和护工都会回头。罗国强嫌声音烦,压低嗓子催她:“你病成这样,还挺能磨。”
      “你急什么?”她看了眼输液袋,“这一袋还有二十七分钟。你要杀我,在哪儿都能动手;要拿我换东西,就得让我活着把话说完。”
      “我不杀病人。”
      “十七年前开车的时候,你也只说自己不抓人。”
      罗国强脸上的笑收了。他把她带进旧楼二层,一间废弃处置室里还留着生锈的器械柜和拆掉床垫的病床。窗外是医院后勤停车区,救护车进出时倒车雷达“滴——滴——”,隔着墙传进来,时近时远。
      门关上后,他没有立刻绑人,先从袖口取出账页,摊在器械台上。纸被人从中间撕过,只有左半边;车号能看清,收款人全被切掉。
      “柜里还有一页。”他说,“赵小兰的人没动柜,我才拿到这一半。剩下那半页藏在夹层,她们去拿,拿回来,我放你走。”
      罗静扫了眼纸:“你怎么知道有夹层?”
      “页码断了。”
      “也可能根本没有下一页。别人给你半张纸,再让你挟一个病人去找另外半张,你还真听话。”
      “少套我。”罗国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修眉用的小剪刀,刀尖不长,抵在她输液管靠近针头的位置,“给秦曼打电话。”
      “她不一定接。”
      “那就打林春、陈霞、许慧。五个总有一个接。”
      他一口气叫出四个现名,却故意漏掉她。罗静把手机从病号服口袋里取出来,没有按号码:“你不是来换账页。你想看我们五个是不是又凑齐了。”
      罗国强的手顿住半拍,很快把剪刀贴紧:“你们没凑齐,我也得活。凑齐了,价格更高。”
      “卖给谁?”
      “你管不着。”
      “乔文光?车队老板?还是刚才给你医院卡的人?”
      罗国强的目光先偏向门口,嘴上却骂她少胡扯。罗静知道自己没猜中,也没全猜错;真正怕被说破的人会急着否认一个名字,他却怕的是她把三条线放在一起。她故意把话题岔开:“你家里那个住院女人呢?两百万还够不够?”
      “别提她。”
      “那你也别把我当别人家里可以随便拿走的女人。大家都有病房,都有人等,没谁的命天生适合做押金。”
      “哈,原来我还值涨价。”她咳了两声,胸口被药物顶得发闷,话却没停,“可你认错一件事。我们不是谁叫一声就都往一处跑。你拿我试人,先试出来的只会是谁最不听秦曼。”
      罗国强骂她别拖,拇指按住剪刀柄。输液管被压扁,泵立刻发出尖促警报:嘀嘀嘀——
      罗静没有关。她把手机拨给秦曼,免提刚接通,先说:“四十三号柜有半张账页在他手里。别按他说的开柜。”
      “你在哪儿?”秦曼那边有人翻文件,声音很近。
      “旧楼二层,处置室。罗国强——”
      罗国强一把夺过手机:“剩下半页换她。一个人来,别让那几个女人露面。十二分钟以后,我换楼。”
      秦曼没有问他要什么保证,只说:“把输液管松开。她现在用的药不能停。”
      “你听见没有?我说账页。”
      “你拿病人做价,先证明你付得起。”
      “......”
      罗国强被她绕得烦,剪刀从输液管移开。警报仍在响,罗静用指尖按掉暂停键,却没恢复滴注。她低声说:“药停了,护士会找。你只剩五分钟,不是十二分钟。”
      “你故意的?”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花时间。”
      ......
      楼下第一道防火门在两分钟后被人锁住。
      罗国强以为是乔文光的人,拖着罗静转去西侧楼梯。走廊尽头却出现三个穿便装的男人,胸前都挂着医院蓝卡,鞋底干净,没有港区煤灰,也没有街面打手常穿的软底鞋。为首的人先对保安说“证人保护”,再让人关闭旧楼监控;他说话完整、平稳,每一句都像提前写过。
      另一侧楼梯也有人上来。那几个人动作更粗,刷不开门便用肩撞,咚!咚!隔着铁门骂罗国强把账交出来。两拨人没碰面,却都知道他在二层。
      罗静靠墙喘气,胸口那阵闷意越来越真。她问罗国强:“你通知了几边?”
      “我谁也没——”
      “你现在这句,比医生号还假。”
      手机仍在通话。秦曼让她说清人数,罗静没有报完整,只说一边拿医院卡,一边撞门;她听见电话那头林春要立刻进楼,陈霞却在问今晚哪班保安临时换岗,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谁也没让谁。
      楼下护士追到旧楼,隔着防火门喊罗静的名字,说输液中断不能自行离开。她还带着值班组长,组长先举起那张陪检单,质问后勤章是谁盖的。便衣没有让她们靠近,反而拿走护士手机,叫她按普通医疗纠纷上报;组长不肯,伸手抢回手机,拉扯间纸张“刺啦”撕成两半,后勤章也跟着裂开。
      罗静看见其中一名便衣弯腰捡纸,先捡的是带医生号的那半张,不是带医院章的那半张。这个人关心的是谁借了旧号,不是医院有没有违规放人。她把这一点报给秦曼,秦曼只回了一句“记住他的手”,林春却在另一头骂她先离门远点,两种指令同时挤进耳朵里。
      护士急得声音发颤:“可我已经打过报警电话了,辖区说没有派人,也没有证人保护任务。你们到底哪个单位?”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为首的便衣抬手,示意同伴把护士带回主楼。没有人出示警官证,也没有警灯靠近;医院保安却已经把西门、廊桥和电梯全部交到他们手里。
      罗静看着那几张统一的蓝色通行卡,慢慢把输液架横在门口。
      封锁旧楼的不是乔文光的人。
      也不是任何一支留下出警记录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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