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天色渐 ...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阴天的缘故,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毛毡盖在山谷上方,没有任何散开的迹象。

      冈仁波齐的峰顶始终隐没在云雾里,偶尔露出一角积雪,只是白了一下,像黑暗中有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山顶,又很快被雾气吞没。

      没有金色,没有霞光,没有那种让人跪下来哭的神圣光芒。

      只有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着整个山谷,把雪峰、河滩、帐篷和人都渲染成同一片沉默的青灰色。

      林青妍坐在帐篷前,抱着保温杯,看着被云层遮蔽的峰顶。

      她应该失望的。但她没有。或者说,失望是有的,但失望之外还有别的什么。

      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踏实。她是来转山的。转山的意义不在于看到什么,而在于走完每一步。

      也许,只是因为三十米外的那顶帐篷里,亮起了一盏营灯。

      橘色的光透过帐篷布,在灰白色的河滩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晚饭很简单。林青妍吃了压缩饼干和一根火腿肠,喝了半杯热水。

      火腿肠是出发前在塔钦小卖部买的,玉米味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像在咬一块冰。

      李睍用酒精炉煮了一锅泡面,她闻到了红烧牛肉的味道。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咽了一口口水,但忍住了没有去看。

      林青妍没有带炉头,她的背包太重了,装不下多余的装备。但她觉得嘴里那根冻硬的火腿肠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夜幕完全降临了,没有星星。云层太厚,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帐篷里的营灯发出微弱的光,在广袤的黑暗中像几颗被遗落的星星。

      风停了,河谷里安静得只剩下拉曲河的水声。那水声不急不缓,不是咆哮,不是呜咽,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像大地在均匀地吞吐着黑夜。

      林青妍干脆钻进睡袋,拉紧拉链。睡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把冲锋衣叠起来垫在头下面当枕头,把手机放在睡袋内侧贴身的口袋里。

      她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风偶尔拂过帐篷布的声响,听着三十米外那顶帐篷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李睍在咳嗽,可能是感冒了。他穿得够不够?他睡袋的温标是多少?她想起自己背包里有一盒感冒药,出发前在药店买的,用都没用过。要不要给他送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冲锋衣的帽子里。帽子的边缘有一点湿,是呼出的水汽在布料上凝结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

      咳嗽停了。然后是拉链的声音。

      帐篷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两声,第三声才点着。

      高原上的打火机不好用,氧气太稀薄。然后是一团小小的、橙色的光,透过帐篷布映进来,像一个温暖的茧。

      李睍在外面。

      林青妍拉开睡袋拉链,钻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林青妍看见李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边放着一盏小营灯。营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是冈仁波齐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你知道山就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看着你。

      “睡不着?”李睍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林青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珍珠。

      “嗯。”林青妍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不知道是不是该坐下。

      “我听到你咳嗽了,我有感冒药你要不要吃?”林青妍轻声问道。

      “不用,我没事,来坐会儿吧。”李睍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林青妍坐了下来。石头冰凉,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掠过她的眼睑。

      林青妍把拉链拉到最高,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她的冲锋衣是出发前匆匆买的,不太合身,领口太大,风一直往里灌。

      李睍注意到了。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帐篷,拿了一条备用抓绒围巾出来,递给林青妍。

      不是什么贵重的品牌货,就是一条普通的、灰色的抓绒围巾,边缘有一点起球,上面沾着几根短短的头发。

      林青妍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帐篷里干燥的气息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林青妍不觉得尴尬。

      那种安静不是被动的,不是冷场的,而是一种彼此都在感受同一片天地的默契。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水流的声音,隐约地,像是大地在低声说话。星星在他们头顶旋转,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

      林青妍忽然明白了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话,在那种极致的安静里,你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

      现在她感受到了。

      这片天地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那些孤独的夜晚都被稀释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定而有力。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灵魂在胸腔里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多大了?”

      “18岁了。”

      李睍讶异到,“你这么小,一个人来这里,家里人放心吗?”他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有些模糊。

      林青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泥土是褐色的,混杂着碎石和干枯的草屑。

      “我没有家人,户口本上就我一个人。”她说。

      在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林青妍对着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说出了她心里最底层的秘密。

      “我父母离婚了,”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出奇,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我妈也走了,回老家过自己的日子。我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林青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倾诉,也许是她觉得,李睍不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说出来之后,林青妍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像是把一块压了十八年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李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青妍。营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橘色的光在褐色的虹膜上跳跃。

      林青妍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共振,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找到了对应的音节。

      那种共振不是语言能表达的,是一种频率上的匹配。像两根音叉,敲一下,会同时发出嗡鸣。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李睍问。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不是在寒暄,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想知道。

      林青妍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暗中那座看不见的山。

      “我想找到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每天在那个空房子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我就想,也许走出去,去到世界的中心,我或许能找到点什么。找到一个方向,或者一个答案,或者至少……知道自己是谁。”

      李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把营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我们人这一生,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找自己。二十岁觉得找到了,三十岁发现那不是。四十岁又找到一个,五十岁发现还在变。好像永远都在找。”

      李睍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以前也觉得,我一定要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的价值在哪里。找不到就焦虑,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就觉得迷茫是一件需要被尽快解决的事情。”

      李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石头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棱角分明。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远处的黑暗中。

      石头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抛物线,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咔哒,清脆而孤单,像一颗星星掉在了地上。

      “但后来我慢慢觉得,找自己这件事,急不来。如果你只盯着终点,你会错过整个路上的一切。你错过了这些,你找到的那个‘自己’也是空的。因为自己不是等在终点的一个答案,它就是这一路上你看到的、你经历的、你选择的每一件事。你想度过什么样的人生,你就会找到什么样的自己。”

      “你想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李睍转过头问道。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青妍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

      以前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甚至她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林青妍说。

      李睍笑着走过来,摸了摸林青妍的头,“等我们走完这趟路程,你可能就知道了,不用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被风裹挟着,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她耳朵里。

      “明天要翻卓玛拉,早点休息吧。”

      林青妍点头,看着李睍走回自己的帐篷。他在拉帐篷拉链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青妍。”她说。这三个字在空气中颤抖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李睍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林青妍看到了,那个笑容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是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像这高原上的空气一样,稀薄但真实。

      “晚安,林青妍。”

      “晚安,李睍。”

      林青妍一个人坐着,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温度了,但她的脸颊还是烫的。

      冈仁波齐在黑暗中静默地矗立。

      林青妍知道,从今往后,她会不断想起这个夜晚,这个被黑暗笼罩着的、但被一个人真正看见的夜晚。

      躺进睡袋,林青妍把眼睛闭上。睡意像拉曲河的流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她。

      在海拔五千一百米的高原上,在冈仁波齐的注视下,她睡了这些天来最踏实的一觉,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明天,他们还会在同一条路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