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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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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止热寺终于出现在河谷的尽头。
寺庙建在拉曲河北岸的山坡上,正对着冈仁波齐的北壁。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在午后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庄重。寺庙下方是一片平坦的河滩,拉曲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平缓了许多。
李睍没有过河去住对岸那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冈加宾馆。
他直接在河滩上找了一处背靠矮坡的位置,放下背包,开始搭帐篷。他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林青妍在距离他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也开始笨拙地搭自己的帐篷。
那是她第一次搭帐篷,在家看教程的时候觉得很简单,到了实地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风把帐篷布吹得哗哗作响,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固定帐杆,但帐杆像一条不听话的蛇,滑来滑去,她抓了这头那头又滑开了。
地钉怎么也插不进坚硬的冻土,这里的土不是上海那种松软的泥土,而是被冰冻得硬邦邦的砂砾。
林青妍用石头砸,石头弹起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林青妍觉得自己很蠢,她以为自己很独立,很强大。但到了这里她才发现,那些技能在真正的野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连一顶帐篷都搭不好,这种挫败感比高原反应更让她难受。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青妍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
那双她隔着屏幕看了千万次的眼睛,现在直接的、温和的、没有距离的看着她。
李睍的睫毛很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皮肤比屏幕上看起来更黑一些,是那种经常在户外的人特有的麦色。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大概是墨镜留下的。他的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额头上有风吹出来的干纹,那些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风霜的印记。
他看起来比屏幕上老了,但那是一种真实的、有质感的“老”,不是衰败,而是沉淀,整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明星,更像一个普通的背包客。
李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显然是用来敲地钉的。
他比视频里瘦一些,但比视频里更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而是一种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风的、粗粝的、属于野外的味道。
林青妍愣住了,愣到忘记说话,愣到忘记呼吸。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备了那么久的台词,如果见到他,她要说什么?是“你好,我关注你很久了”,还是“谢谢你,你的微博陪我度过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鞠一个躬然后离开?
林青妍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此刻全部消失了,她就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鹿,呆呆地站在那里。
李睍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在徒步路上遇到认出他的人,十有八九会是这个表情。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和,手里还举着那块石头。过了好几秒,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一个人来的?”
林青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不像自己的,沙哑而生涩,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嗯。”她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林青妍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睍弯下腰,拿起她手里的帐篷杆,开始帮她搭帐篷。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她注意到那是经常握登山杖磨出来的。
他穿帐杆的动作流畅得像在穿针引线,与她在教程里看到的步骤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种经验者才有的从容。
李睍蹲下来敲地钉,一下,两下,三下,地钉就稳稳地插进了冻土里。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专注的,和他在采访中那种微微紧绷的状态完全不同。
到了野外,他就不再是演员李睍了,而是一个普通的的徒步者。
“第一次徒步?”他一边敲地钉一边问。
“嗯。”
“第一次就敢来转山,胆子很大。”
说完这句话,李睍转过头,看了林青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天然的懂得,一个独自走上这条路的年轻女孩,背后必定有一个不太想提起的故事。
李睍没有问那个故事,只是继续搭帐篷。
帐篷搭好了,外帐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灰色的帆。李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是被冻的。
“高原反应”李睍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板药片、一瓶水和一包卤蛋,递给林青妍,“别硬撑。”
林青妍接过东西,瓶盖是已经拧松的,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松动的瓶盖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正是这个小细节,让林青妍觉得他没有把她当粉丝,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独自上路的同伴。
林青妍道了谢,低着头不敢再看李睍。
他把石头放在帐篷旁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你是不是我的粉丝”之类的话,只是简简单单的帮助,然后离开。
这种不打扰的温柔,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更动容。
林青妍把药片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水很凉,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又把卤蛋收进包里,留在明天补充体力。
林青妍觉得某个地方正在变暖。那个地方在她胸腔的左上方,很久没有感受过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