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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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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林青妍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睡袋的温标不够,夜里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她的脚趾冻得像几块小石头,互相碰一下都觉得疼。
帐篷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吸之间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升腾。
她把睡袋拉过头顶,蜷缩成更小的一团,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外面已经有了声响,是拉链拉开的声音,金属摩擦的细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然后是脚步踩在砂砾上的声响,是打火机打了几次才点着的咔哒声。
李睍已经起来了。
林青妍翻了个身,从睡袋里探出头。帐篷布的纤维上挂着冰晶,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像细碎的星星。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黑暗中消散。
起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要翻卓玛拉。
卓玛拉山口,海拔五千六百三十米,转山路上的最高点。
林青妍在客栈老板给她的手绘地图上看过无数次。连续三点五公里的陡坡爬升,碎石加积雪路面,垭口常年大风,随时可能下冰雹。
老板用歪歪扭扭的字在边上标注了一行小字:“翻过去就没事了。”
翻过去就没事了。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了起来。
穿衣服的过程很慢。保暖内衣、抓绒衣、羽绒服、冲锋衣,一层一层往身上套,每一层都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林青妍今天比昨天多穿了一件抓绒背心,是出发前在塔钦小卖部花五十块钱买的,深绿色,袖口有一点脱线。
她穿好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定不会影响行动。
钻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不是那种城市里泛着橘色光污染的暗,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稠的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她的睫毛在呼出第一口白气时就结了霜。
李睍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炉头的蓝色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映在他脸上,光影忽明忽暗。
他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她注意到他拧盖子的时候活动了几下手指,大概也被冻僵了。
“早。”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大概是刚醒。
“早。”她答。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昨天更稳。
李睍递过来一杯热水。林青妍接过,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热度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胸口暖了一片。
林青妍从背包里掏出昨天那袋卤蛋。包装袋上的卡通牦牛在晨光中冲她傻笑。
她犹豫了一下,撕开包装,把其中一颗递给他。“还你的。”
李睍看了她一眼,接过卤蛋,没有推辞。“利息呢?”
“什么利息?”
“昨天给你卤蛋,今天还卤蛋。没有利息?”
林青妍愣了一下。“那……再加一块压缩饼干。”
李睍笑了。那个笑很轻,在晨雾中几乎看不见,但林青妍听到了他的鼻息,短短地、轻轻地哼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把卤蛋丢进泡面锅里。她看到他的泡面锅很小,是那种单人用的钛锅,边缘磕了几个坑,锅里除了泡面还有两片白菜叶,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白菜,大概是出发前在塔钦的小菜摊上买的。
李睍给林青妍盛了一小碗泡面,林青妍接过后道了声谢,两人并肩坐着。
林青妍吃了一口,热乎乎的泡面带来的满足感让她不自觉的“嗯”了一声,李睍看着她一脸的享受,笑道“第一次见有人把泡面吃成米其林大餐的感觉。”
“因为是你煮的所以特别好吃。”
“行,那晚上还给你煮。”两人相视一笑,“不对,你是想骗我泡面吃吧。”李睍再一转头,林青妍早已吃完扔下碗跑去收帐篷了。
李睍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觉得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六点,天色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色的光,云层依然很厚,把冈仁波齐的峰顶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日照金山,他们已经不期待了。阴天的好处是,你不会因为错过什么而失望,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
李睍和林青妍朝着河谷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从止热寺到卓玛拉山口的爬升从一出发就开始了。没有平路,没有缓冲。路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陡坡,每一步都要用登山杖撑着才能迈出去。
海拔计上的数字在缓慢地跳动,五千一百,五千一百五十,五千二百。
林青妍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她用登山杖敲着节拍,让自己不要乱。
她发现走在前面的李睍也在用同一种节奏,他的登山杖敲在碎石上,咔,咔,咔,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频率。
这个节奏让她在陡坡上找到了某种依靠。不是身体的依靠,是呼吸的依靠,当她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听到他的登山杖敲一下,她就知道自己也该迈一步。
天亮之后,云层开始变薄。阳光从云隙中漏下来,照亮了前方的山脊。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有人在灰色的山坡上撒了一把碎钻。
路两侧开始出现经幡,起初是零散的几片,挂在矮小的灌木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五彩的布条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些经幡有些已经很旧了,颜色褪成浅粉、灰白,有些还很新,鲜艳得像刚染上去的。
海拔继续升高。林青妍的高原反应又开始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吸管喝一杯永远喝不完的水。
她的步幅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
李睍察觉到了林青妍的不舒服,在前面停下来。
“吃这个。”
他递给林青妍一颗水果糖。柠檬味的,透明玻璃纸包着,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
林青妍接过糖,手抖得连糖纸都剥不开。她试了三次,手指冻得像十根小冰棍,完全不配合。
李睍接过去,帮她剥开,把糖递到她嘴边。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嘴唇,凉的。
林青妍已经来不及对李睍喂她吃糖这个动作产生反应了。
她赶紧张嘴吃下,甜味在舌尖炸开,柠檬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点微弱的能量。她把糖压在舌头下面,让它慢慢化开。
“谢谢。”她含糊地说。
“别说话,省着力气。这一段最陡,过了山口就好了。”
林青妍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坡度越来越陡。
碎石路面变成了大块的乱石,上面覆着一层薄冰,登山杖戳上去会打滑。
林青妍用双手握着登山杖,每走一步都要把杖尖插稳了才敢迈脚。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枚细针扎进皮肤。她的嘴唇干裂得出血,舌尖能尝到铁锈味。
她开始出现幻觉。
先是听觉,她听到母亲在叫她。“青妍,吃饭了。”声音很温柔,像小时候晚饭前母亲在厨房里喊她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无尽的碎石和积雪。
然后是视觉,她看到路边有一棵树,一棵梧桐,枝繁叶茂,和家门口那棵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树消失了,只剩下一块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
“妈……”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喊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那个字了。
李睍听到声音,停下来回头看她。“还能走吗?”
林青妍点头。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睍抢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隔着厚厚的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不是把她往上拽,而是稳稳地托住。
“靠着我走。这一段我扶你。”
林青妍本想说不,但是她真的需要他,在这种地方逞强不是勇敢,是愚蠢。
李睍握着林青妍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他都会稍微停顿,等她跟上。
他的手一直很稳,没有松开,也没有过度用力。
林青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手套传过来。
快到垭口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不是那种持续的呼啸,而是一阵一阵的狂风,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她。
林青妍低着头,把脸缩进冲锋衣的领口里,眯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碎石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地,登山杖戳下去能没过大半个杖身。
然后李睍停住了。
“抬头。”
林青妍听话的抬起头。在稀薄的晨光中,她看到了一片经幡的海洋。
经幡不是挂在绳子上,而是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风把它们吹得鼓胀起来,所有的布条同时振动,发出一种低沉的、轰鸣般的声响。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用心脏感受的。
嗡,嘛,呢,呗,咪,吽。像整个世界都在同时念诵六字真言。
卓玛拉山口。五千六百三十米。
她到了。
林青妍站在经幡阵中央,喘得说不出话。
她的心跳快得吓人,但在经幡的轰鸣声中,她反而觉得安静了。
不是外界的安静,是她心里的安静。那些嘈杂的念头,那些焦虑和恐惧,都在五千六百三十米的高度被风吹散了。
李睍站在她身边,也在喘。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但眼睛是亮的。
“到了。”他说。
“到了。”她重复。
李睍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叠风马,那些小小的、方形的纸片,上面印着经文和神马的图案。
林青妍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睍分了一半给她。“许个愿。撒出去。风会把它们带到神山那边。”
林青妍接过风马。纸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是希望自己能找到未来的方向。一个是希望能永远记住今天,和身边这个人。
林青妍睁开眼,对上李睍的目光,两个人用力把风马撒向风中。
五彩的纸片翻飞着,和漫天的经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她的,哪一片是他的。
风马被风卷到了经幡阵的顶端,在那里盘旋了一小会儿,然后消失在那片彩色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