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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他们站 ...

  •   他们站在山口没有停留太久,太冷了,也太高了。李睍拍了拍林青妍的肩膀,指向下方。

      “走吧。”

      下山的路从山口另一侧开始。先是一段陡峭的碎石坡,每一步都会滑下去小半米。

      林青妍的登山杖在碎石上不停地打滑,膝盖开始发酸。她把重心往后压,用脚后跟着地,小心翼翼地往下蹭。

      山口下方的山谷里,有一片碧绿色的湖水。

      托吉措。

      湖水静得像一块翡翠,嵌在灰色的山谷中央。湖面不大,但颜色极美。

      那种绿不是草地的新绿,不是树叶的翠绿,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碧绿,像一块被冰川打磨了千万年的玉石。

      李睍在湖边停下来,掏出相机,蹲下,用很低的机位拍了一张。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睡着的人。

      “他们说这是慈悲湖。”李睍站起来的时候说,“据说能看到自己的前世。”

      “你看到什么了?”

      “倒影。”他说。然后把相机收起,继续往山下走。

      林青妍走到湖边的时候也低头看了一眼。湖水很静,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峰。

      她看到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瘦了,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一窝草。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她以前从没在自己眼睛里见过这种光。

      下山的碎石坡是全程最痛苦的一段。

      陡,滑,看不到尽头。林青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睍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眼。

      中午十二点左右,他们到达了不动地钉补给点。

      补给点是几间铁皮板房,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板房的墙壁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铁皮上生了锈,用铁丝绑着几块石头压住屋顶。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是当地藏民的交通工具。板房外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藏汉双语写着“医疗点”三个字。

      林青妍走进板房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那股暖意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肩膀在卸下背包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睍坐在她对面,点了两碗泡面。等泡面的三分钟里,他用保温杯盖倒了一小杯酥油茶,推到她面前。“喝点热的。”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酥油茶是咸的,有一股她刚开始不太习惯的奶腥味,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的胃暖了起来。

      她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杯盖,看到李睍在看她。

      “怎么了?”

      “你嘴唇裂了。擦点东西。”

      林青妍从背包里翻出一管润唇膏,抹了一下。润唇膏是薄荷味的,涂上去凉凉的,有一点刺痛。

      泡面好了。林青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

      不是为了品尝味道,而是为了让胃慢慢适应。她昨天吃得急,吃完之后胃疼了很久。

      “你应该吃点自己带的干粮,”李睍喝着自己的面汤,声音从面碗上方传来,语调平得像是陈述事实而不是开玩笑,“而不是凌晨抱着睡袋啃冰碴子。”

      林青妍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怎么知道?她以为自己动作很小,把火腿肠揣在睡袋里,趁天还没亮的时候偷偷咬一口。

      高原上太冷了,火腿肠冻得像冰棍,咬下去嘎嘣响。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面碗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从不动地钉到尊珠寺的路沿着河谷一路往下。海拔逐渐降低,氧气变得充足,脚步也变得轻快。

      路两侧的植被开始变多,不是高大的树木,而是贴着地面生长的灌木和苔藓,暗绿色的,在灰色的山谷中格外珍贵。

      然后他们看到了藏羚羊。

      大概有二三十只,在右侧的山脊上排成一行,正在迁徙。

      公羊顶着竖琴形状的长角,母羊和小羊跟在后面,小羊的腿还不太稳,在碎石坡上踉踉跄跄地跑着。它们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蹄子几乎没有沾地,像是在石头上滑行。

      林青妍看呆了。

      这不是在纪录片里,不是在图片里,这是在她的眼睛里。

      一只小藏羚羊掉了队,站在一块石头上四处张望,发出细小的叫声。母羊停下来,回头,用鼻子拱了拱小羊的屁股。小羊跳下石头,跟着母羊跑了。

      “好看。”她喃喃地说。

      “嗯。”李睍的声音很轻,“为了这种时刻,走再多路也值了。”

      林青妍在纪录片里看过无数藏羚羊迁徙的镜头,但隔着屏幕,她闻不到风的味道,感觉不到海拔五千二百米的稀薄空气压着肺叶的重量,也感受不到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震颤。

      那些镜头是美的,但它们是别人的眼睛看到的。

      而现在,这是她的眼睛看到的。

      她的藏羚羊。她的高反。她的每一步。

      下午的路沿着河谷平坦了许多。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急,偶尔能看到河里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

      他们在河谷的拐弯处停了一会儿,林青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李睍把背包卸下来靠着石头,把水杯递给她。

      “你昨天说你演过很多角色,”林青妍好奇的问道,“你最喜欢哪一个?”

      李睍想了想。他用登山杖敲了一下路边的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哑巴。”他说。

      “哑巴?”

      “对。一部很小众的文艺片,票房很惨,网上评分也不高。当时制片人觉得这个题材太文艺,不赚钱,差点没拍成。后来是导演自己掏钱补了一部分投资,才勉强拍完。”他说,“但我很喜欢那个角色。那部戏里我没有台词。整整一百二十分钟,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你怎么演?”

      “用身体。”他说,“用眼睛,用手,用呼吸,用沉默。”

      他顿了顿。

      “那个角色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不说话的人,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有太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青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能说任何话的人,只能靠身体去表达喜怒哀乐。

      那种感觉,她觉得她能懂。她活了十八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怕说出来被嘲笑,被嫌弃,被当成一个可怜虫。

      她学会了沉默,不是因为沉默是金,而是因为沉默是壳。

      “不说话的人,往往是最想说话的人。”林青妍说。

      李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认同。

      “对。我为了演那个哑巴,在家里把自己关了半个月不说话。我爸妈以为我疯了,经纪人差点要砸门。但后来我发现,不说话其实是一种解脱。你不用解释,不用辩解,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你只需要感受,然后用你的感受去生活。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的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杀青了,我又变回了会说话的李睍。但那个哑巴留在了我的身体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在某些我不想说话的时刻,他会跑出来,告诉我——你不用勉强自己。你不需要讨好每一个人。”

      林青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登山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重叠在一起。

      “我有一个理论。”

      “什么理论?”

      “人都是带伤生活的。有些伤会结痂,有些伤会化脓,有些伤会留疤。但不管怎样,它们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她说,“你演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你用一个伤口换来的。你用你自己的伤,去理解角色的伤。所以你演完一部戏就会空,因为你把自己的伤口给出去了,你自己就没有了。”

      李睍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了林青妍很久。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陌生的人。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小孩你懂的挺多啊”他最终诙谐的调侃了一句。

      林青妍笑了,那个笑容有一点苦。“因为我一直在观察别人。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就只能看着。看久了,就看出了一些规律。人的行为是有模式的,受伤的人会伤害别人,孤独的人会推开别人,渴望爱的人会假装不需要爱。这些都是规律。”

      李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说:“那你会不会觉得孤独?一直在观察别人,却没有人观察你?”

      林青妍愣了一下。他问到了她最疼的地方。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会。但没办法。有些人是被注视长大的,有些人是被忽略长大的。我是后者。”她用登山杖戳了戳地面,“但可能也是因为我太普通了。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不是。”李睍忽然站定,转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此时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不是普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石头,一粒一粒砸进她心里,“你是习惯了躲藏。你根本没给别人了解你的机会。你把刺竖起来,不是想伤害谁,是想保护自己。可是刺竖得太久了,连你自己都忘了怎么收回来。”

      林青妍没有说话。他说的是对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每一次有人试图靠近她,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后退。每一次有人对她示好,她都消极的认为总有一天这些人会离开。每一次有人想了解她,她都会用冷淡把对方推开。

      她总是用孤独把自己裹起来。总是。

      “你呢?”她吸了吸鼻子,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不也是?站在镜头前面笑,站在人群里孤独。你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还怪别人不懂你。”

      李睍笑了,笑得很舒朗。

      “我们俩,还真是同一种人。”

      “那怎么办?”

      “先学会让自己被看见。”李睍看着远方,“像你说的那座山,只是存在着,就够了。但前提是,你得允许自己存在。你得允许别人看见你。包括看见你的脆弱,你的不完美,你那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他们继续走。这段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扇本来虚掩着的门。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同路人,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对了,你怎么第一次徒步就选这么难的路线。”

      “我想挑战自己,不行吗。”林青妍心虚的说到。

      她不敢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不敢说是因为他采访时候的一句话,自己就跑到千里之外,不敢说为了见到他,她等了一个星期,她怕被当成狂热的粉丝,更怕这两天来之不易的亲近消失。

      虽然她知道,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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