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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名额 它让墙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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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过后,矿谷里的风停了片刻。
黑沙还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细碎金属颗粒受到残余磁场牵引,围绕雷冠母蜥的尸体缓慢旋转。暗蓝色电弧沿它背部骨冠跳跃,时亮时灭,像一具尚未完全接受死亡的庞大躯体仍在呼吸。
最先进入捕获区的是样本回收队。
他们穿着白色重型防护服,头盔面罩映着磁兽尸体和散落的人体残骸。四台回收机械跟在后面,履带从黑沙上压过,留下整齐笔直的痕迹。
没有人先检查伤员。
一名研究员径直走向母蜥腹部。
爆炸撕开了那里的旧伤,露出深处仍在放电的异核。异核接近成年人头颅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环状纹路,每一次闪烁,附近金属便跟着轻轻颤动。
“磁场强度仍然超过安全标准。”
“展开二级隔离。”
“先固定背冠,避免异核离体时出现能量失控。”
研究员的声音通过头盔通讯器传出来,冷静、清楚。
他们围绕尸体建立临时隔离场,用机械臂撑开鳞甲,切断连接异核的神经和血管。另一组人同时拆卸母蜥的背冠,把每一块骨质结构编号、封存。
运输箱里,活体幼兽不断撞击内壁。
箱体摇晃一下,磁场稳定环便自动亮起。幼兽的挣扎很快减弱,只剩低沉的刮擦声。
兰辛站在运输车旁。
“镇静剂剂量。”
“已经达到建议上限。”
“提高百分之十五。”
“可能影响神经发育。”
“保持运输状态优先。”
研究员没有再提出异议。
另一边,赤牙躺在黑沙里。
他的右臂和半边胸口被血铁反噬撕开,皮肤下方布满暗红色裂纹。大量失血让他嘴唇发灰,呼吸也越来越浅。
两名被他从捕获区边缘拖出来的猎人倒在附近。
其中一人腰部被磁场切开,内脏从伤口露出来。他用双手按着腹部,不断发出短促呻吟。另一人失去了右脚,断口已经被苦泉婆用药物和兽筋扎紧。
公司医疗人员从三人旁边经过。
没有停。
苦泉婆跪在赤牙身边,把最后一把止血粉按进伤口。
“清辐针。”她朝医疗人员喊,“给他一支!”
对方看了一眼终端。
“伤员尚未完成任务结算。”
苦泉婆激动的吼道,
“他要死了。”
医疗人员仍然没有动,
“治疗需要主管授权。”
苦泉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等你们结完,他已经死了。”
医疗人员没有理会,继续走向一名受伤的公司安保。
那名安保只是手臂骨折,防护服上甚至没有明显出血。两名医护立刻给他注射止痛剂,固定骨骼,又用悬浮担架送回医疗车。
赤牙看着他们离开。
“别叫了。”
苦泉婆低下头,眼睛红了一圈。
“你想死吗?”
赤牙咧开嘴,自嘲道,
“他们听见了。”
“听见不救?”
“听见才不救。”
赤牙闭上眼。
他很清楚,公司不是没有药。
药就在几十米外。
只是尚未确定他是否值得使用。
矿谷里的野民开始自救。
灰脚拖着已经无法站立的左腿,在尸体之间寻找自己的妹妹。他扒开碎石,看见一截熟悉的兽皮,随后便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折耳领着幸存者把伤员集中到岩壁下。
没有担架,他们就用兽皮和骨矛绑成简陋支架。没有足够药物,他们便将烧热的骨刀按在伤口上止血。
惨叫声断断续续响起。
公司回收队已经开始切割母蜥的第二块背冠。
双方只隔着几十米。
一边拥有医疗车、自动注射装置、止痛剂和再生凝胶,另一边仍在用烧红的骨刀处理伤口。
林渊站在断崖后方。
磁膜沿岩层铺开,把矿谷里所有声音和成像送进她的意识。
她看见医疗车里整齐排列的药剂,也看见苦泉婆手里已经见底的药囊。
蓝德萨并非拿不出更多东西。
公司只是不会把资源消耗在尚未确认价值的人身上。
半个小时后,成年母蜥异核被完整取出。
研究员将它装进多层密封箱。
“初步估值完成。”
兰辛问:“多少?”
研究员报出的数字超过三千万蓝币。
这还只是一枚完整度不足四分之三的成年异核。
背冠、神经组织、血液、鳞甲和活体幼兽没有计算在内。那头幼兽如果顺利送回研究院,价值至少是异核的数倍,甚至可能达到上亿。
公司为野民准备的总报酬却不到五十万。
而且不一定真正支付。
林渊对蓝币仍然没有特别直观的认识,却已经能够看懂其中的差距。
野民付出的是四十多条命。
蓝德萨付出的是一批库存旧装备、几箱合成食物、一些可以继续扣回去的蓝币,以及几张未必兑现的入城证明。
公司把最危险的工作交给野民,把最昂贵的部分留给自己。
随后,再从野民本应获得的报酬里扣除成本。
这已经不只是贪婪。
贪婪至少意味着想得到更多。
蓝德萨的做法更像一种习惯。公司已经习惯从没有议价能力的人身上取走一切,又把不被取走的那一点称为赏赐。
矿谷中央,回收人员走向铁颅的尸体。
他的头部和脊柱在爆炸中严重变形,金属骨骼却仍然保留着异常能量反应。
一名回收人员用扫描器在他身体上移动。
另一名回收人员在终端上登记,
“自然觉醒个体。”
“能力类型?”
“金属骨质增殖。脊柱、头骨和右臂存在稳定异化结构。”
“收集完整骨架。”
“但是运输空间有限。”
“优先头骨、脊柱和骨髓。其余部位取样。”
机械臂夹住铁颅的肩膀,将尸体翻过来。
另一台设备从颈后切入。
林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断崖上的碎石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她最终没有出手。
现在破坏设备,只会让公司知道附近还有人。即使抢回铁颅的尸体,也无法改变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
不是为了记住铁颅如何被拆开。
而是为了记住公司会怎么处理一个死去的自然异能者。
生前,一万蓝币就能让他成为诱饵。
死后,他的骨头会被编号,送进研究院,变成一份比一万蓝币更值钱的样本。
蓝德萨从没有真正浪费过他。
连死亡也在公司的收益范围之内。
石母的尸体同样被扫描。
研究员切下她手臂上尚未恢复的岩化组织,又抽取一部分血液。灰皮的尸体埋得太深,回收成本较高,公司只派无人机确认位置,没有继续挖掘。
蛇指和豁牙不具备稀有研究价值。
工作人员摘走他们手腕上的通讯牌,收回发放过的武器和过滤布,便把尸体留在原地。
豁牙身上的皮袋被打开。
一个回收人员从里面取出半块营养饼。
“公司配发物资。”他说。
另一人看了一眼。
“包装损坏,不能回收。”
半块营养饼被随手扔在黑沙上。
直到母蜥样本全部封存,兰辛才允许医护人员检查赤牙。
扫描设备从赤牙身体上经过,检测到异常稳定的血铁结构。
结果同步传到兰辛终端。
他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片刻。
“给他治疗。”
医护立即取出清辐针和止血凝胶。
苦泉婆冷笑一声。
“刚才怎么不治疗?”
没人回答。
药剂注入体内以后,赤牙的呼吸逐渐稳定。再生凝胶封住胸口裂口,自动输血设备开始补充流失的血液。
另外两名伤员仍然躺在旁边。
失去右脚的人尚有意识,抬手抓住医护裤腿。
“我也……”
医护低头查看终端。
“普通任务人员不享受高级治疗。”
“我有钱。”
“尚未完成结算。”
“从报酬里扣。”
医护挣开他的手。
“结算后申请。”
伤员看着对方走远。
他没有咒骂,只慢慢放下手,仿佛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过分的要求。
这种反应比愤怒更让林渊不适。
荒原人已经习惯不被救。
他们不会问同样参加任务,为什么有些人能用医疗车,有些人只能躺着等死。他们只会想,是不是自己的能力不够强,是不是表现不够好,是不是再有用一点,公司就愿意分给自己一支药。
在原来的世界,林渊也见过类似的逻辑。
人们将公司的选择解释成个人的失败。薪水太低,是能力不足;被随时替换,是缺乏竞争力;没有保障,是没有爬到值得被保障的位置。
制度把代价推给每一个具体的人,再告诉他们,自己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还不够优秀。
蓝德萨更赤裸。
至少她原来生活的地方还需要遵守法律,还会在舆论面前掩饰。这里没有人替野民说话,公司连包装都不需要。
它只需要给出一个可能进入穹顶的名额。
这些人便会自己走进矿谷。
结算在两个小时后开始。
幸存者被集中到研究车外。
原本六十余人的队伍,只剩二十人左右还能站立。有人失去手臂,有人背部严重烧伤,还有几个人必须由同伴搀扶。
兰辛身后的车里,幼兽维生箱正在降温。
赤牙躺在悬浮担架上,拒绝进入医疗车。
“先结钱。”
兰辛看着他。
“你的伤势需要进一步处理。”
赤牙不为所动。
“给我钱。”
“蓝德萨不会拖欠任务报酬。”
“那就现在给。”
兰辛没有继续争执。
记录员叫出第一名幸存者的编号。
那是一名来自东滩散洞的年轻猎人。他的左眼被金属碎片划破,只剩下不断渗血的眼窝。听见编号后,他立刻向前,身体下意识弯了下去。
似乎是面对公司人员时养成的姿态。
“任务基础报酬一万蓝币。”记录员说,“扣除登记费用六百,基础检查四百,营养配给二百四十,净水一百八十,过滤设备折旧九百,武器损耗一千四,医疗预支三千二。”
年轻猎人怔住。
“我没治。”
“记录显示,你领取过止血绷带。”
“只有一卷。”
“属于医疗配给包。”
“那还剩多少?”
“结算金额三千零八十蓝币。”
年轻猎人的嘴唇动了动。
三千蓝币依然是他过去很难得到的一笔钱。
可这与招募时说的一万不同。
“我的弟弟死了。”他说,“他的那份呢?”
“编号。”
年轻猎人报出一个号码。
记录员查询片刻。
“任务状态为死亡,未完成任务,不产生基础报酬。”
“他死在捕获区。”年轻猎人争辩道。
“所以未能完成任务。”
年轻猎人的脸涨红了,他提高了声音。
“是你们关的门。”
记录员抬起眼。
“你是否接受结算?”
年轻猎人看向周围安保。
枪口没有抬起,却都在可以随时瞄准他的角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接受。”
一枚不记名信用片被扔进他手里。
他用染血的手紧紧攥住,退到一边。
下一个幸存者得到四千二百蓝币。
再下一个因为镇静枪损坏,只拿到两千六百。
一名接受过公司急救的伤员不仅没有得到报酬,反而欠下八百蓝币。公司允许他签署一份三年劳工合同抵偿债务。
他问工作地点在哪里。
记录员说,可能是穹顶外围矿场。
伤员竟然笑了。
即使是欠债进入矿场,对他来说,也意味着能靠近穹顶。
林渊听着这些人的声音。
有人不甘,有人愤怒,有人明知受骗,却仍然小心翼翼将信用片藏进衣服最深处。
他们不敢把钱扔回去。
因为那些被扣剩的蓝币,依然可以换水、药和食物。
公司正是依靠这一点。
它不需要完全兑现承诺,只需要让最后剩下的东西仍比荒原生活更有吸引力。
死者没有报酬。
他们没有合法账户,也没有被联邦承认的家属。公司不必支付抚恤,甚至可以把发给死者的装备重新收走。
这些人的死亡成本,低得接近于零。
轮到赤牙时,记录员没有报普通结算数字。
兰辛亲自走到担架旁。
“蓝德萨确认你在任务中作出重要贡献。你可以获得两万蓝币,并进入公司特殊人才招募程序。”
赤牙闭着眼。
“什么程序?”
“穹顶临时居留,医疗治疗和正式岗位。初始服务期十五年。服务期内表现合格,可以申请联邦公民身份。”
“不是直接给?”
“蓝德萨没有权力绕过联邦身份审核。”
“可招募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承诺表现优秀者有机会成为公民。”
“有机会。”
“是。”
赤牙睁开眼。
“我不要。”
兰辛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轻微变化。
“你可以拒绝。”
“名额给我儿子。”
“资格不能转让。”
“我只要他进城。”
“你的儿子是否具有异能?”
“没有。”
“年龄?”
“十二岁。”
“身体状况?”
赤牙沉默片刻。
“左手没有长全。右腿短,脚也歪。身上有辐射病。”
“劳动能力?”
“能走。能干活。”
“是否接受过教育?”
“会数数。”
兰辛没有表现出嘲讽。
他只是转头看向登记员。
对方在终端上查找相关条款。
“未成年无异能个体,存在肢体残疾和慢性辐射病,不符合独立人才担保标准。”
赤牙的手指慢慢收紧。
阿真出生时,左前臂就比正常孩子短,手腕下面只长着三根无法完全伸直的手指。右腿也没有发育完整,脚掌向内翻转,走路必须依靠一根短木杖。
十岁以后,他开始频繁咳血。
皮肤下方会无缘无故出现紫斑,牙龈也经常出血。苦泉婆说,这是辐射已经伤到骨髓。继续留在荒原,阿吉或许活不过二十岁。
赤牙正是为了他才参加捕猎。
“你们说过能带家人。”赤牙说。
“招募公告没有这一条。”
“传话的人说了。”
“口头转述不构成正式承诺。”
赤牙转过头不再看他。
“那我不进。”
“这是你的权利。”
“治疗也不要。”
“你目前使用的药物和医疗设备会计入结算费用。”
“算。”
“以你现有报酬,无法完全承担。”
“从我的血里算。”
兰辛看着他。
赤牙继续道:
“你们不是想要吗?血,骨髓,怎么觉醒的,怎么让血变成铁。你们把我活着弄进去,不就是为了这些?”
周围公司人员没有说话。
赤牙抬起仍在输血的手臂。
“我儿子进穹顶,我给你们十五年。你们要是不要他,我现在就把身上的血烧干。带一具尸体回去,看你们能研究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
却没有人怀疑他做得到。
血铁异能依赖他的血液,也能反过来破坏血液。一旦主动失控,他可能在数分钟内让全身血液金属化。
兰辛没有愤怒。
他只是重新评估条件。
赤牙本人是一名具有稳定战斗能力的自然觉醒者。他的异能已经成熟,身体还能支撑多年。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一个亲生儿子。
即使阿真没有异能,仍然具备自然觉醒者的遗传研究价值。
一个残疾、患有辐射病的孩子,在荒原是负担。
到了公司手里,却可以变成一条长期控制赤牙的锁链。
兰辛与研究员低声交谈。
很快,他重新走到赤牙面前。
“公司可以接受一名附属未成年家属。”
赤牙眼神没有放松。
“他能进穹顶?”
“先进入外部净化站。通过检疫后,安排在公司家属区。”
“治疗呢?”
“基础治疗由公司提供,费用计入你的服务合同。”
“他的腿能治吗?”
“需要评估。”
“手呢?”
“需要评估。”
“辐射病?”
“可以控制。”
最后四个字让赤牙沉默了很久。
不是治好。
只是可以控制。
对荒原人而言,已经足够。
“你的条件。”赤牙说。
“十五年服务期。接受公司安排的异能训练和岗位分配。定期提供血液、骨髓及其他必要生物样本。紧急状态下接受公司征召。不得向第三方泄露研究数据,不得未经许可离开蓝德萨控制星域。”
“阿真呢?”
“以你的附属家属身份居留。接受公司□□育和医疗管理。”
“如果我死了?”
“根据服务年限和贡献重新评估其居留资格。”
“如果我不听话?”
兰辛没有回避。
“公司可以终止对家属的身份担保。”
赤牙看着他。
所谓家属区,既是住所,也是人质所在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
但他没有第二条路。
“把这些都写下来。”
“会形成正式电子合同。”
“我看不懂你们的字。”
“系统可以语音解释。”
“让它一条条念。”
兰辛示意登记员准备合同。
赤牙躺在担架上,听合成声音逐条读出条款。
很多词他不理解。
数据授权、任务豁免、附属责任、遗体处置、紧急征召。
他每听到一条不明白的内容,便要求停下,让登记员换成荒原人能懂的话解释。
公司人员逐渐不耐烦。
赤牙却坚持听完。
最后,终端要求进行基因和指纹确认。
赤牙的右手被血铁反噬,指纹已经模糊。他割破左手拇指,将血按在识别区。
终端亮起绿光。
“合同成立。”
赤牙没有露出喜色。
“什么时候接阿真?”
“返回东滩后,由你指定人员带路。公司会派车接收。”
“不是接收。”赤牙说,“是接他。”
登记员看了兰辛一眼。
兰辛道:“接他。”
赤牙这才闭上眼。
他的脸上没有感激。
只有疲惫。
可远处几个野民听见阿真能够进入穹顶,眼神里依然出现无法掩饰的羡慕。
他们看见赤牙失去十名部下,几乎流尽全身的血,签下一份十五年合同,把自己的身体和余生都交给蓝德萨。
可他们最先想到的仍然是: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这就是穹顶对荒原最大的控制。
它让墙外的人相信,墙内无论多么苛刻,都比继续留在外面好。
诺恩负责维持赤牙转移时的稳定力场。
医疗车旁只剩他们两人时,他低声道:
“公司会让你儿子进城。”
赤牙睁开眼。
“你是在安慰我?”
“至少这一条,他们会兑现。”
“为什么?”
诺恩没有立刻回答。
“自然觉醒者的后代有观察价值。”
赤牙看了他很久。
“所以你不是安慰我。”
“不是。”
“你是在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阿真。”
诺恩移开视线。
赤牙问:
“你也是这样进去的?”
“不是。”
“你天生住在里面?”
“我出生在工业星。”
“怎么觉醒?”
诺恩背后的增幅器发出轻微运转声。
“异核诱导。”
“和你一起的有多少人?”
诺恩沉默。
“多少?”赤牙又问。
“一万多。”
“活下来有多少?”
“不是每个人都进入最后疗程。”
“最后剩下多少?”
“一个。”
赤牙笑了,露出红色的牙床,他盯着诺恩。
“是你。”
“是的。”
“那你值很多钱。”
诺恩看向运输箱里的幼兽。
“所以我不能离开。”
赤牙闭上眼。
“你们的锁链倒是比我们的体面。”
诺恩没有反驳。
林渊通过车辆外壳听见这段对话。
她没有因此同情诺恩萨。
诺恩是受害者,也同样在执行命令。他犹豫过,却最终展开惰性力场,把来不及撤出的野民困在捕获区里。
一个人遭受控制,不代表他在替控制者伤害别人时便没有责任。
但这也让林渊看得更清楚。
大型组织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里面全是恶人。
恰恰相反,它不需要所有人都恶。
它只需要让每个人依赖工资、身份、医疗和家属安全,再把命令拆成足够小的一部分。
登记员只负责记录。
技术员只负责修理束缚桩。
诺恩只负责展开力场。
安保只负责阻止野民破坏设备。
兰辛只负责确保任务完成。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是完成分内工作。
最后,四十多个人死了,却仿佛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杀死他们。
责任被拆散,收益却完整地回到蓝德萨手中。
林渊曾经见过资本怎样利用规则。
它会把裁员称作结构优化,把过度劳动称作个人奋斗,把风险转嫁给最缺乏选择的人,再用合同证明一切出于自愿。
她原来的世界至少还有舆论、法律和必须维持的体面。
在Q-01,体面也属于成本。
野民没有身份,没有媒体,没有资格进入法院。蓝德萨连谎言都不必维持得太久。
公司只需要让下一批人不知道上一批人怎么死。
即使知道,也没有关系。
只要穹顶仍然亮着灯,仍然有净水、药物和一张可能获得的公民证明,就总有人愿意赌。
林渊由此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她迟早会进入穹顶。
但绝不会通过蓝德萨的招募,不会登记异能,也不会让任何组织知道她真正能够做到什么。
她不相信公司会因为她足够强便尊重她。
公司只会重新计算价格。
如果控制她的收益足够高,蓝德萨会用合同;合同不够,就用身份;身份不够,就用她身边的人;这些仍然不够,才会使用武器。
所谓优待,往往只是更加昂贵的笼子。
车队离开前,兰辛命令回收全部公司设备。
死者身上的过滤布、通讯牌、镇静枪甚至尚未吃完的营养饼都被搜走。幸存者则留在矿谷边缘,自行决定如何返回东滩。
公司没有提供返程车辆。
一名失去右脚的猎人询问能否搭车。
工作人员告诉他,运输空间需要优先保障样本。
他又问能不能卖掉自己的报酬购买一个位置。
对方报出的价格超过他全部结算金额。
猎人低下头。
“那能给点水吗?”
这一次,工作人员同意了。
他得到一袋半满的净水。
猎人接过时不断道谢。
林渊没有再听下去。
她担心自己继续听,会忍不住杀人。
装甲车启动。
排斥场推开黑沙,车队带着幼兽、异核、背冠和自然异能者的组织样本驶离矿谷。
赤牙被送上医疗车。
他会先返回东滩接阿真,随后进入穹顶外部净化站。
其余幸存者拖着尸体和伤员,缓慢走向来路。
有人咒骂公司。
有人说再也不会参加蓝德萨的任务。
也有人握着信用片,低声询问下一次招募大概在什么时候。
林渊等所有人离开,才走进捕获区。
黑沙里到处都是血。
她先找到蛇指,随后找到被钉在岩壁上的豁牙。灰皮仍埋在塌陷岩层下,只露出一小块已经恢复柔软的皮肤。
铁颅的尸体已经不完整。
头骨、脊柱和右臂被公司带走,剩余部分被随意丢在母蜥留下的血坑旁。
林渊站了一会儿。
她不觉得自己应该为铁颅悲伤。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朋友。三年前,如果不是她觉醒异能,铁颅可能已经毁掉她。
可她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只看成一个曾经试图伤害她的恶徒。
人就是这样麻烦。
不会因为做过一件恶事,从此所有部分都只剩下恶;也不会因为临死前救了别人,过去的一切便能一笔勾销。
林渊抬起手。
地面缓慢裂开。
她将铁颅剩余的身体、蛇指和豁牙放进地下,又从塌陷岩层里移出灰皮。
四个人被埋在同一个坑里。
没有墓碑。
荒原上的墓碑只会告诉食腐兽和拾荒者,这里埋着东西。
林渊让岩层重新合拢,表面恢复成普通黑沙。
做完这些,她在豁牙原本倒下的位置看见半块营养饼。
包装破了,表面沾满沙粒和血。
她想起豁牙在赤沙洞外吃第一口时说的话。
他大概真想把这东西带回去,让老盐尝尝。
林渊捡起营养饼,擦掉表面的黑沙,放进皮袋。
铁颅损坏的通讯牌也被她找到。
外壳已经裂开,内部低频发射器却保存下来。装置中可能留着部分行动数据,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把通讯牌一并带走。
远处传来第一声低沉轰鸣。
林渊抬头。
雷暴盆地上方的云层正在旋转。
原本分散的暗蓝色电弧逐渐连成一片,金属颗粒沿地面不断跳动。几只灰翼鸦从高处落下,将身体紧贴岩石,翅膀完全收拢。
大型核磁暴正在形成。
蓝德萨显然也发现了。
已经远去的车队突然加速,稳定场亮度提升,车辆沿最短路线驶向东滩。
幸存野民没有稳定场。
他们开始寻找地下裂隙和旧洞穴,准备进入伏息。
林渊不需要伏息。
核磁暴中的能量对她没有伤害,甚至会缓慢补充此前消耗的力量。
但她仍然不喜欢风暴。
尤其不喜欢雷暴盆地的风暴。
这里的黑沙含有大量金属粉末,一旦沾上衣服和头发,便会受到她身体周围磁场吸引,很难彻底清理。
第一阵风抵达矿谷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下。
林渊找到一处岩洞。
她重组入口岩层,只留下一道狭窄通风缝。黑沙撞在外面,发出密集敲击声。
风暴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没有减弱。
第三天,地面开始塌陷,原来的河道和石林大范围改变。林渊两次尝试离开,都因能见度太低而退回岩洞。
她不怕辐射,却不能无视高速飞行的巨石,也无法在地形不断改变时准确判断方向。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必要为了早回几天暴露能力上限。
她在岩洞里反复检查那枚通讯牌,也反复想起矿谷里发生的一切。
她不后悔没有公开出手。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后悔。
如果当时暴露,她未必能救下铁颅等人,还可能被蓝德萨盯上,甚至把危险带回灰脊洞。
理智没有错。
可理智不会替死去的人闭上眼睛,也不会让豁牙那半块营养饼变得更轻。
第四天,风暴终于开始远去。
林渊拆开岩洞入口。
外面的荒原已经换了模样。
几座岩柱消失,黑沙覆盖原来的道路,地平线上还游动着没有散尽的蓝色电弧。
捕猎留下的血迹、车辙和脚印几乎全部被抹去。
蓝德萨带走样本和记录。
荒原替它掩埋剩下的一切。
林渊重新辨认方向,背起水囊,朝灰脊洞走去。
她以为自己错过的,只是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