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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骗子 是另一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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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回到风骨山地时,太阳正从西侧落下。
核磁暴留下的黑灰还黏在她的斗篷和头发上。鞋底磨破了一层,裤腿也被飞行碎石割出几道口子。她身上没有严重伤势,皮囊里的水却已经所剩不多。
灰脊洞所在的山脊比她离开时低了一截。
风暴削掉了顶部几块岩石,灰白色石脊断开一道缺口。洞口仍然藏在两块倾斜岩石之间,外面的吞尘草被风压倒大半,一根用来警戒的骨针斜插在沙中。
林渊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山坡下,先将感知沿岩层铺开。
洞里有二十七个人。
数量没有减少。
几道熟悉的心跳集中在火膛附近,孩子们大多已经醒来。这个时间正是洞民准备外出采集和狩猎的时候,灰脊洞里却没有多少活动声。
他们在等。
林渊继续向前。
距离洞口还有几十米时,一道瘦小身影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小苗跑得太急,长短不一的双腿无法保持平衡。她在斜坡上踉跄几步,膝盖重重磕进沙里,又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
“林渊!”
她的喊声传进洞穴。
里面瞬间乱了。
脚步、兽皮摩擦、孩子的哭声和石器碰撞混在一起。老盐拖着断腿从火膛边挪过来,枯枝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他身后,双声和烂耳也先后出现在洞口。
他们没有像小苗一样跑出来。
只站在阴影里看着林渊。
那些目光最初落在她脸上,确认她还活着,随后移向她身后。
荒原空空荡荡。
没有铁颅。
没有豁牙、灰皮和蛇指。
林渊是一个人回来的。
洞民脸上的欣喜很快掺进别的东西。
恐惧,失望,还有某种早有预料的麻木。
老盐的下颌硬瘤动了一下。
“他们呢?”
“死了。”
林渊没有绕开,她低头拍拍身上的尘土。
“都死了。”
洞口彻底安静。
枯枝的小儿子听懂了“死”这个词,转头看向铁颅四人平时居住的方向。他大概还不能理解四个人永远不会回来,只知道从今天开始,那边的兽皮、骨刀和剩余食物都没有主人了。
烂耳没有听清。
他向前探了探头。
“什么?”
双声靠近他耳边。两重声音一高一低,同时说道:
“铁颅他们死了。”
烂耳愣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哦。”
没有人哭。
铁颅四人在灰脊洞里生活多年,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洞民害怕他们,也依赖他们。如今他们死了,众人一时分不清应该悲伤还是庆幸。
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惧。
过去,灰脊洞有两个能够提供保护的力量。
现在只剩林渊。
老盐看着她。
“蓝德萨呢?”
“拿到想要的东西,回去了。”
“钱呢?”
“活着的人拿到了一部分。”
“铁颅的呢?”
“死人没有。”
老盐歪斜的嘴角缓慢动了动。
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我早知道......”
他嘴上说早知道,眼睛却仍然朝林渊身后的荒原看了一眼。
人有时就是这样。
明知不会回来,也要等真正听见死讯,才肯放弃最后一点可能。
“艾玛呢?”林渊问。
小苗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不自然。
“在里面。”
“生病了?怎么不见她出来?”
小苗局促地低下眼睛,
“没有。”
“受伤了?”
“也没有。”
小苗低下头,用六根手指拍打膝盖上的沙。
“她在等人。”
林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走进灰脊洞。
熟悉的气味迎面压来。汗液、兽皮、骨脂、排泄物和未能彻底处理的腐肉混在一起,比离开时更加浓重。
储水坑里的水已经见底。
老盐按照她留下的规矩分配,十五天的水被压着用了更久。坑底只剩薄薄一层,几个孩子趴在旁边,试图用舌头舔取岩石缝里的湿气。
食物也没有完全耗尽。
石龛里还挂着两小条肉干,说明老盐没有因为她迟迟不归便放开配给。
林渊蹲在水坑旁。
“还有多少人能出去?”
老盐道:“五个。”
“只剩五个?”
“黑脚发烧。枯枝被沙背犬咬了。石眼看不见路。”
林渊摸了一下岩壁。
深处还有少量水分。
她没有立即抽取,只把堵住渗水缝的砂石移开,让几滴浑浊地下水缓慢流入坑底。
洞里的孩子立刻靠近。
“等沉淀。”老盐用骨勺敲了一下石壁,“谁喝谁吐死。”
孩子们这才退开。
林渊解下背后的皮袋,从里面取出豁牙留下的半块营养饼。
表面已经沾过血和黑沙。她将污染部分剥离,只留下里面没有变质的一小块,递给老盐。
老盐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什么?”
“豁牙留下的。”
“能吃?”
“能。”
老盐沉默一会儿,将营养饼掰开。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分成很多细小碎屑。洞里每个孩子得到一点,剩余一小块放进石锅,准备煮进今晚的汤里。
枯枝的小女儿把碎屑放进嘴里。
她只有一只眼睛能够完全睁开,吃到淀粉的甜味以后,那只眼睛忽然亮了。她舍不得立刻咽,用舌头把营养饼顶在牙齿后面,一点点含化。
“这是穹顶的东西?”枯枝问。
“嗯,蓝德萨发的。”
“豁牙怎么没吃?”
林渊顿了一下。
“他想带回来的。”
这一次,洞里更安静了。
过去,豁牙总会抢先挑走猎物上最好的肉。洞民很难把那个缺了两颗牙、脾气恶劣的男人,与这半块舍不得吃的营养饼联系在一起。
可人死后,留下的往往不是最符合他性格的东西。
老盐把最后一点碎屑放进石锅。
“给他留不住。”他说,“大家尝了,也算带回来了。”
林渊没有反对。
她将斗篷交给双声清理,继续向洞穴左侧走。
还没走到支洞,艾玛便从阴影中出现。
她瘦了。
稀疏头发被一根兽筋系在脑后,唯一完整的眼睛因为缺水显得更加凹陷。外翻的鼻孔随着急促呼吸不断张合,嘴唇已经干裂出血。
她站在那里,先看林渊的脸,又看她的手臂和腿,像是在确认每一处都还完整。
林渊停下。
艾玛没有像小苗那样扑过来,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抬手,重重打在林渊肩上。
力气并不大。
“二十天!你走了二十天!”
林渊道:“没有二十天。”
“有。”
“十七天。”
“我数了。”
“你数错了。”
“我每天放一块骨头。”
艾玛指向支洞。
入口旁整齐摆着二十块小骨片。
林渊看了一眼。
“哦,出发那天也算了?”
“算了。”
“今天也算了?”
“算了。”
“那是十八天。”
艾玛嘴唇动了动。
她不擅长计算。
短暂争辩耗尽了她维持镇定的力气。她忽然伸手抱住林渊,额头撞在林渊肩膀上。
艾玛很少这样做。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也觉得自己的脸靠近林渊,会让林渊不舒服。即使两人已经共同生活三年,她仍然习惯保持一点距离。
这一次却没有。
她抱得很紧,像怕林渊下一刻又会消失。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
“铁颅他们都死了。”
“嗯。”
“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只是远远地跟着,没有去送死。”
艾玛发出一声含混的抽泣,又像是笑。
林渊抬手,迟疑片刻,放在她背上。
艾玛身上除了汗液和吞尘草的气味,还残留着另一种陌生气息。
很淡。
属于一个年轻男人。
林渊的动作停住。
她又感觉到支洞岩壁上残留着一层微弱能量。能量已经接近消散,却并非灰脊洞中任何一个人所有。
林渊松开艾玛。
“有人来过吗?”
艾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谁?”
“一个男人。”小苗在后面说。
艾玛回头瞪她。
小苗立刻缩到岩壁旁。
“什么时候的事?”
林渊问的是小苗。
“五天前。”小苗小声道,“风暴刚停的时候。”
“是什么人?”
“他说叫莱恩。东滩来的猎人。”
“他不是东滩人。”林渊上下打量了一下,说。
艾玛立即道:
“你没见过他。”
“东滩猎人不会穿工厂生产的防护靴。”
艾玛不说话了。
林渊走进支洞。
这位陌生人曾经睡在艾玛的兽皮上。
岩壁附近留着鞋底磨损产生的合成材料碎屑,火膛边还有一小段外界生产的过滤芯。地面脚印虽然被小苗清理过,仍然能看出此人双腿长度正常,体重也比荒原普通人更接近健康成年人。
不是自然觉醒的荒原异能者。
更像来自外界。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林渊问。
艾玛道:“核磁暴。他在外面找不到洞。”
“谁带他进来?”
“我。”
“你知道他是谁?”
“他自己说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
艾玛唯一的眼睛里刚刚浮起的喜悦慢慢消失。
“他没有伤害我们。”
林渊没有看她。
“他去哪儿了?”
“打猎。”
“走了几天?”
“昨天走的。”
“带走了什么?”
“自己的东西。”
“带了水吗?”
“带了。”
“食物呢?”
“也带了。”
“武器呢?”
艾玛没有回答。
一个准备回来的人,不会带走全部的水、食物和武器。
林渊在岩壁前蹲下。
她闭上眼睛。
陌生异能留下的痕迹在感知里逐渐清晰。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精神场,以艾玛睡觉的位置为中心向外扩散,范围不到三米。
能量没有直接进入人的神经。
它只是围绕生物电活动形成细小循环,减弱警惕,放大信任与好感。
很弱。
对林渊几乎不会产生效果。
但对艾玛足够。
林渊睁开眼。
“他对你做了什么?”
艾玛的脸色变了。
外翻的鼻孔张得更大,杂乱牙齿从嘴唇间完全露出来。
“没有。”
林渊回过身盯着她。
“这里有异能残留。”
“他并没有伤害我。”
“我是问他做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
林渊抬头看她。
艾玛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小苗站在支洞口,紧张地看着两人。
隔了一会儿,林渊问。
“你们睡了?”
艾玛脸上没有荒原人常见的羞耻。
在灰脊洞,男女之间的关系很少被礼法约束。水、食物和保护比名分更重要。
可她仍然避开了林渊的眼睛。
“他说会留下的。”
林渊眼里浮现出怒意。
“他是骗你的。”
“不是!他说是出去打猎。”
林渊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不会回来了。”
艾玛着急辩解,
“你不知道。”
“我知道。”
林渊站起身。
“他带走了所有东西,清理了洞外的脚印,还用异能影响你的判断。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下。”
艾玛唯一的眼睛慢慢泛红。
“你没见过他。”
“即使看不见一个人,也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他叫莱恩。”
“名字也可能是假的。”
“他说喜欢我。”
“假的。”
这两个字太快,也太重。
艾玛脸上的神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林渊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直接,却没有收回。
“他不是喜欢你。他只是被风暴困在这里,需要水、食物和一个休息的地方。”
“不是的。”
“风暴一停他就走了。”
艾玛的眼泪流出来了,
“他说要养我。”
“一个连第二天食物都没留下的人,拿什么养你?”
“他会回来。”
“不会。”
艾玛的胸口剧烈起伏。
过去三年,她很少对林渊发脾气。
最初是不敢。
后来是舍不得。
林渊在她眼中太过健全,也太过美好。她总觉得这样的人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一种额外恩赐。她应该听话,应该帮林渊处理猎物,应该把更好的水和食物留给她。
可莱恩不同。
莱恩看着她时,没有像其他外来人一样迅速移开目光。
他用手碰过她塌陷的鼻梁,碰过她没有眼睛的那一侧脸。他说那不是丑,只是荒原留下的伤。
他还说,如果她出生在穹顶,医生会把她治好。
那些话或许简单,甚至拙劣。
对艾玛而言,却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男人喜欢的女人。
林渊凭什么一句“假的”,就把一切抹掉?
“你当然觉得是假的。”艾玛盯着林渊说。
“因为那就是假的。”
“你知道什么?”
“至少我知道一个人真想回来,不会把逃命的东西全部带走。”
“他是去打猎!”
“洞里有肉。”
“他说孩子太多,不够吃。”
林渊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以后带我去东滩。赚到钱,再带我进穹顶。”
林渊看着艾玛。
那是专门为她编出来的梦。
莱恩很清楚一个荒原女人最想听什么。
“他连你能不能走到东滩都没有问。”林渊说,“也没问你能不能通过穹顶检查。他只是把你想要的东西全说了一遍。”
艾玛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泪水经过外翻的鼻翼和不平整的脸颊,留下两道明显水痕。
她没有抬手擦。
“你不明白。”
“我明白他在骗你。”
“你不明白我。”
艾玛的声音越来越大。
火膛附近的洞民全都安静下来。
没人敢靠近。
“他愿意看我。”艾玛说,“他看着我说话。他不躲,也不笑。”
“因为他想要你的水和食物。”
“他碰我。”
“他的异能会让你相信他。”
“那又怎么样?”
林渊怔了一下。
艾玛抬起头。
那只完整眼睛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他骗我,也愿意骗我。”
“这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以前连骗我的人都没有。”
支洞里安静下来。
小苗低着头,六根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角。
艾玛继续道:
“他们看见我就躲。东滩来的人也不和我说话。洞里的男人喝了水,拿了肉,也不会看我。”
“那不是你的错。”
“你当然这么说。”
“本来就不是。”
“你长成这样,才会说不是。”
林渊没有出声。
艾玛看着她的脸。
即使经历过辐射、高烧和核磁暴,林渊的五官依然完整。皮肤上的伤口会愈合,掉落的头发会重新生长。她站在灰脊洞里,与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像一个错误落进荒原的外界人。
像艾玛曾经在旧广告上见过的天使。
“你不会明白。”艾玛说,“喜欢你的人不用骗你。”
“没人喜欢我。”
“他们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这样。”
艾玛抬手指向林渊。
“你有两只眼睛,有鼻子,牙也都在。你的手是好的,腿也是好的。你不说话,别人也愿意看你。”
“所以莱恩骗你,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那你在说什么?”
艾玛嘴唇颤抖。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林渊正在把那几天从她手里夺走。
莱恩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丘比特环留下的影响已经开始消退,她并非毫无察觉。她记得莱恩离开时没有回头,也记得自己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说“很快”。
可只要林渊没有说破,她还可以等。
还能在夜里想象莱恩正拖着猎物穿过荒原。
等明天。
再等一天。
承诺就没有彻底变成谎言。
“至少他愿意抱我。”艾玛低声说,“这是真的。”
林渊看着她。
她想说,受到异能影响以后作出的选择未必是真的。她也想说,莱恩只是利用艾玛,不值得保留任何幻想。
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出口。
证明一个人受骗,并不会自动让她好受。
有时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往哪边走?”林渊起身往外走。
艾玛立刻警觉。
“你要干什么?”
“找到他。”
“找到以后呢?”
“问清楚。”
艾玛追出去。
“你会杀了他。”
林渊没有否认。
艾玛挡在洞口。
“你不能去。”
“让开。”
“这是我的事。”
“他用异能影响你。”
“我愿意。”
“你现在愿意,不代表当时——”
“我愿意!”
艾玛的喊声在洞里回荡。
她身体发抖,却没有退开。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阻止林渊。
林渊可以轻易把她移开。
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
“好。”
她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过这是你的事。”
艾玛眼中的愤怒没有消失,反而变成茫然。
林渊从她身边经过,走出支洞。
当天夜里,林渊还是离开了灰脊洞。
她没有告诉艾玛。
莱恩的脚印已经被风吹散,防护靴底部留下的合成材料却能被感知。那股微弱精神能量也在部分岩石和植物上留下残余。
他向东走了。
速度很快。
离开灰脊洞以后没有寻找猎物,也没有绕回来的迹象。
林渊追出几十公里。
天快亮时,她在一处盐碱地边缘停下。
前方岩石上有一道新留下的标记。
不是荒原猎人的领地记号。
标记由金属探针灼烧形成,旁边残留着无人机推进器的微弱热量。
蓝德萨来过。
林渊抬头看向天空。
一台拇指大小的侦察器正悬在高空。外壳涂成与天空相近的灰白色,普通人很难发现。
它没有锁定林渊,只是在按照固定路线扫描风暴后的地形和人员痕迹。
更远处,还有车辆经过留下的磁场扰动。
公司已经开始核查灰脊洞附近的情况。
林渊站在原地。
继续追莱恩,她或许能在一两天内找到他。
杀死一个一级异能者并不困难。
难的是不留下痕迹。
更难的是,公司可能沿莱恩的路线反向找到灰脊洞,也可能在她使用异能时记录到异常磁场。
林渊最终转身。
她不是放过莱恩。
只是现在不能杀。
回到灰脊洞后,艾玛已经不在洞口等待。
她躺在自己的兽皮上,背对林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林渊开始改造水源。
她将原有水坑向下加深,沿地下岩层制造一条狭窄裂缝。深处受污染的地下水缓慢渗入坑底,每天只够维持洞民最低限度的饮用。
随后,她在暗中分离其中辐射和杂质。
水仍然带着少量腥味,外表也不像林渊直接凝出的水那样清澈。即使公司人员取样,也只会认为这里存在一处勉强可以利用的地下渗水点。
老盐看着水坑。
“以后只有这些?”
“外来人要来检查,就是这些。”
“谁要来?”
“蓝德萨。”
老盐脸上的硬瘤抽动了一下。
“他们来找你?”
“还不确定。”
“铁颅说了?”
“没有。他没说。”
林渊把所有洞民叫到火膛。
她没有隐瞒。
“公司知道灰脊洞可能有一个会找水的人。以后有人问,就说以前来过一个外地女人,铁颅走后,她也走了。”
枯枝问:“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没看清。”
“水呢?”
林渊指向深处。
“地下渗出来的。”
小苗小声道:“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撒谎呢?”
“公司找到我,我未必会死。”林渊说,“你们会先被带走。”
洞里没人再问。
铁颅四人的死亡已经证明,蓝德萨对荒原人的承诺值多少钱。
此后,灰脊洞的生活重新变得艰难。
林渊不再大量凝水,也减少带回洞穴的猎物。洞民必须像其他散洞一样,每天夜间外出寻找食物。
她仍然会在暗中补充水源,却不再让水坑始终保持充足。
艾玛每天傍晚都会到洞口坐一会儿。
最初,她会在身边放一只水囊和一块肉干。
第五天以后,她不再带肉。
第十天,她只在洞口坐了很短时间。
半个月后,她不再提莱恩的名字。
丘比特环留下的影响已经逐渐消退。
可她没有向林渊承认自己被骗。
林渊也没有再问。
两人依然一起处理猎物、分水和照顾小苗,却很少单独说话。过去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近,中间多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一个月过去。
艾玛开始吃不下肉。
起初大家以为是水里的辐射增加。她早晨经常干呕,闻到骨脂燃烧的气味便会躲到洞口。
第二个月,她的月事仍然没有来。
到了第三个月,枯枝在火膛边看了她很久。
“你是不是有了?”
艾玛愣住。
她下意识摸向腹部。
那里还没有明显隆起。
林渊站在水坑旁,听见这句话,动作慢慢停下。
她走到艾玛面前。
艾玛没有躲,也没有像争执那天一样发怒。她只是看着林渊,眼睛里混杂着惶恐和某种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期待。
“让我看看。”林渊说。
艾玛抓紧衣角。
片刻后,她点头。
林渊将手掌轻轻放在艾玛腹部。
感知穿过衣物、皮肤和血肉。
她不敢深入干涉,只沿着艾玛身体本身的生物电活动向内寻找。
最初听见的是艾玛的心跳。
急促,混乱。
在那道心跳下面,还有另一个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律。
很轻。
却清晰存在。
林渊收回手。
艾玛一直看着她的脸。
“是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
艾玛的手慢慢覆上自己的腹部。
她已经从林渊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莱恩离开三个月。
艾玛终于等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不是猎物,不是穹顶,也不是承诺。
是另一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