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穹》夏玉有工

3、东滩 蓝德萨说，

　　夜色压在荒原上，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黑铁。
　　林渊离开灰脊洞时，白日积存在沙地里的热量还没有散尽。脚下的沙层一寸寸变冷，风却先一步寒了下来，从衣领和袖口钻进去，将皮肤上残留的暖意迅速带走。
　　稀薄云层被高空磁流撕成狭长的灰带，群星从裂隙间露出来。一颗废弃卫星正缓慢滑过天幕，断裂的太阳能翼偶尔反射光线，像一枚无声转动的碎刀。
　　更高的轨道上，有一点蓝白色亮光久久不动。
　　那可能是蓝德萨的监测站，也可能是等待降落的补给船。距离太远，林渊无法判断。
　　她收回视线，继续向东南行进。
　　铁颅留下的磁场痕迹比脚印可靠。
　　风可以填平沙地，却不能立刻抹去金属骨骼对周围微弱磁场造成的扰动。铁颅每走一步，脚下的矿物颗粒都会出现细微偏转。痕迹极淡，普通仪器未必能够捕捉，对林渊来说却足够清晰。
　　磁场的回复告诉林渊，没有绕路。
　　四人离开灰脊洞后，沿风骨山地的阴影走了大半夜，中途在一块卧牛形岩石后休息过。那里残留着四个人的体温和少量骨脂燃烧后的气味。豁牙还在石头背面吐过一口带血的唾沫。
　　林渊停留片刻。
　　她没有走进四人休息过的位置，而是从下风处绕了过去。
　　豁牙能够通过热量、气味和辐射残留追踪生物。经过一天一夜，他不可能再闻到林渊，但她依然不准备留下明显气味。
　　越过风骨山地最后一道石梁，地势开始缓慢下降。
　　荒漠的颜色也变了。
　　灰黄的沙土逐渐被暗红色硬地取代。风从地面刮过时，不再卷起大片浮沙，只掀起一层贴地游走的赤色尘雾。干涸河道一道道切开大地，边缘布满龟裂的盐壳，远看仿佛一张覆盖荒原的巨大蛛网。
　　这里已经是东滩外围。
　　很久以前，东滩或许是一片湖泊。
　　如今只有雨季最盛的时候，低洼处才会积起浑浊浅水。水存在不了多久，大部分被高温蒸发，剩下的沿岩层裂隙渗入地下，养活沿途零星分布的灌木和人。
　　林渊在一处塌陷河岸旁停下。
　　河岸底部有一排洞口。
　　那些洞穴不像灰脊洞一样藏在山腹，而是直接挖进红色土层，远远看去，仿佛一块被虫子蛀空的腐肉。
　　十几个洞口高低错落，大部分只有半人高。入口处支着弯曲兽骨，挂着颜色发黑的旧皮，用来遮挡白日热风。外围挖着一圈浅沟，沟底插满铁脊兔的骨针和打碎的玻璃。
　　这是一个小型洞群。
　　林渊没有靠近。
　　她站在河岸高处，能够看见几个人影正在洞外活动。
　　两个女人趁着夜色刮取盐壳。她们的手指粗短，指甲大多已经脱落，只能用磨尖的骨片将盐泥一点点铲进皮袋。一个背部高高隆起的男人蹲在浅坑旁，把白日埋进地下的石板翻出来，收集石板背面凝结的少量水珠。
　　那些水还不够一个成年人喝一口。
　　他仍然小心地将水珠刮进一只骨瓶，连混进去的泥沙也舍不得倒掉。
　　洞口附近，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只刚挖出来的沙虫。他们的腹部都因营养不良而鼓起，四肢细得像干柴。其中一个孩子没有嘴唇，牙床长久裸露在外；另一个只有三根手指，却死死抓着沙虫尾部，生怕被其他人抢走。
　　他们没有立刻吃。
　　年纪最大的孩子用石片剖开沙虫，将发黑的毒囊挑出来，又把可以食用的部分分成大小不等的几块。
　　洞里传来哭声，很快被一声呵斥压了下去。
　　林渊继续向前。
　　东滩比荒原中部容易活，却不意味着这里的人活得好。
　　所谓环境较好，不过是偶尔能从地下挖出水，能在雨季见到几片绿色，夜里也更容易找到猎物。
　　这里的人依然住在土洞里，依然要从石头背面刮水，依然会为了半条沙虫打破彼此的头。
　　洞群里的狗先闻到了陌生气味。
　　那不是正常的犬类，而是一头前肢萎缩、后腿异常粗壮的杂种荒原兽。它从洞口探出头，鼻孔向两侧裂开，冲着河岸发出呜咽。
　　林渊已经离开。
　　黎明之前，她穿过第三条干涸河道。
　　东面出现一片低矮的赤铃棘。枝头果实尚未完全成熟，暗红色果皮覆着一层灰尘。几只沙潜鸟从灌木根部钻出来，贴着地面飞出几十米，又一头扎进沙中。
　　更远处，一群灰翼鸦正在空中盘旋。
　　林渊顺着它们盘旋的位置看去，看见一具半埋在盐壳中的尸体。
　　死者是个男人。
　　他身上的兽皮衣服被割开，武器和水囊都被拿走，只剩一条裤子。皮肤已经被晒成暗褐色，胸口有一道贯穿伤。几只食腐虫从他的眼眶里爬进爬出。
　　尸体附近没有打斗痕迹。
　　应该是在熟睡时被杀的。
　　林渊没有查看。
　　荒原上的尸体通常不会保留太久。鸟、虫和夜间活动的食腐兽会带走血肉，骨头则可能被路过的野民捡走，磨成工具或者烧成骨灰过滤脏水。
　　等下一场沙暴经过，这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消失。
　　太阳从东面升起时，林渊找到一处背阴岩缝。
　　她没有急着赶路。
　　铁颅四人需要避开白日高温，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继续前进。她坐进岩缝，取出一小块肉干，缓慢咀嚼。
　　热浪很快覆盖东滩。
　　暗红色地面被晒得发白，远处景物在扭曲空气里晃动。盐壳反射着刺目的光，干河床里升起一层朦胧水影，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条河。
　　风里带着微弱湿气。
　　比灰脊洞附近多，但仍然远远称不上充足。
　　林渊抬起手。
　　空气中的水分向她掌心聚拢，凝成一颗指甲大小的水珠。水珠里混着灰尘和放射性颗粒，颜色微微发黄。
　　杂质缓慢分离。
　　水珠变得透明，落进她的皮囊。
　　她在观察的是水分聚集时的方向。
　　东南面地下存在一条水脉。
　　赤沙洞应该不远了。
　　入夜后，铁颅四人再次出发。
　　林渊隔着数公里跟在后面。
　　随着距离缩短，荒原上的人迹逐渐增多。地面出现轮车压过的痕迹，有些新，有些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模糊凹槽。沿途岩石上刻着不同记号，有的是警告附近存在异兽，有的是标记水源归属，还有些是走私商留下的路线暗号。
　　一处岔路旁竖着三根白骨。
　　最上方挂着一颗被晒干的人头。
　　头颅没有下颌，额头被人刻下一个弯曲符号。林渊不认识，却从周围没有脚印的地面判断，这是一处领地警告。
　　铁颅四人从白骨左侧绕过。
　　又走了两个小时，赤沙洞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它并不是一个洞。
　　暗红色河岸被挖开了数十个入口，洞口之间用石墙和兽骨栅栏连接，外围还有两座用废旧金属搭成的瞭望台。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高处，照亮墙上层层叠叠的血手印。
　　每一个新加入赤沙洞的人，都要割破手掌，在墙上留下印记。
　　血印颜色有深有浅，有些已经被风沙磨去大半。
　　林渊粗略数了数，仅入口附近便超过两百个。
　　两名守卫站在石墙后面。
　　其中一人身高接近两米，胸口生着一块巨大的灰白骨板。骨板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将左侧□□挤到了腋下。另一人只有一只手，残缺手臂上装着用兽骨和金属拼成的简陋义肢。
　　铁颅在入口前停下。
　　“我是灰脊洞的铁颅。”他自我介绍，并竖起拇指向后点了点身后的蛇指三人，
　　“他们跟我一起来的，赤牙知道。”
　　独臂守卫点点头，让开了一步。
　　“赤牙等着你们。”
　　“等我们？”
　　“嗯，有些人已经到了。”
　　守卫的目光扫过豁牙、灰皮和蛇指，最后落在铁颅手臂的骨刃上，补充道：
　　“武器留下。”
　　铁颅没皱了皱眉头，没有动。
　　“外洞人进赤沙洞都要缴武器。”独臂守卫解释。
　　“我是来见蓝德萨的，不是来投赤沙洞。”
　　独臂守卫重新挡住了洞口，语气不快：
　　“在蓝德萨来以前，这里还是赤沙洞。”
　　铁颅没有说话，但额头上的金属骨板隆起了一部分。
　　身后的灰皮向前一步，手臂皮肤迅速硬化，像蒙上一层粗糙岩壳。
　　石墙上的守卫同时举起骨弩。
　　气氛刚刚绷紧，一道声音便从洞口里面传来。
　　“让他带着。”
　　随即，说话的人走出阴影。
　　他身材不算高大，肩膀也不宽，外表比铁颅更接近普通人。他经过的地方，赤沙洞守卫全都低下武器。
　　赤牙。
　　他的嘴唇很薄，牙齿呈现出深暗的红色。两侧颈动脉周围分布着树根般的黑红纹路，一直延伸进衣领。
　　林渊站在两公里外的一处断崖上，通过缩放瞳孔看清楚了洞前发生的一切。但这太费眼了。
　　她将手掌按在岩石表面。
　　磁力从掌心铺开，薄得近乎不存在。它沿着断崖沉入地下，经过金属矿物、旧管道和连续岩层，向赤沙洞所在的河岸延伸。
　　最初传回来的只有杂音以及杂乱的成像。
　　脚步踩过砂石，油灯里的火焰轻微爆裂，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咳嗽。洞穴深处传来孩子哭声，还有一个女人因为分水不均与人争吵。
　　林渊闭上眼睛，将那些无关震动逐一排开。
　　铁颅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赤牙。”
　　“铁颅。”
　　赤牙侧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三人。
　　“我以为你只会带灰皮。”
　　“多一个人，多一份钱。”
　　“也多一张要吃东西的嘴。”
　　“蓝德萨出。”
　　赤牙笑了一声。
　　他侧身让开入口，铁颅却没有立刻进去。
　　赤牙看向他身后。
　　“灰脊不是还有一个？”
　　铁颅的脸色没有变化。
　　“没有。”
　　“没有人，你的水哪里来？”
　　“什么水？”
　　“这三年，旱季死了多少散洞？灰脊没迁地方，里面还有老人和孩子。你不会告诉我，是你每天背着水回去养他们。”
　　铁颅沉默片刻。
　　“有个会找水的。”
　　“为什么没来？”
　　“不想来。”
　　“一万蓝币也不想要？”
　　“不想。”
　　“穹顶呢？”
　　“也不想。”
　　赤牙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下。
　　“她是怕死，还是本事没传的那么大？”
　　铁颅抬眼看他。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她就是能弄点水。离开灰脊洞，就没什么用了。”
　　赤牙没有马上说话。
　　“她叫什么？”
　　“不知道。”
　　“在一个洞里住三年，你不知道？”
　　“她不归我管。”
　　这句话让赤牙眼神微变。
　　东滩的人都以为灰脊洞那个找水的女人依附铁颅生存。铁颅从未主动澄清，也没有人值得他解释。
　　“那就把她的位置告诉我。”赤牙说，“蓝德萨不要，我要。赤沙洞缺水。”
　　铁颅额头上的金属骨板缓慢绷紧。
　　“你可以去灰脊洞试试。”
　　“怎么？”
　　“试试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
　　赤牙先笑了。
　　“她比你强？”
　　铁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在灰脊，灰脊就有水。有人去抢，水就没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
　　他并非完全在替林渊保密。
　　灰脊洞距离东滩很远，环境又差，却是他们四人能够稳定落脚的地方。林渊提供净水，铁颅四人提供另一部分猎物和威慑。双方彼此戒备，也彼此受益。
　　把林渊的能力传出去，不只会给林渊招来麻烦，也会引来觊觎水源的人。到那时，灰脊洞不可能继续存在。
　　三年来，铁颅从未再招惹林渊。
　　但如果外人想把她从灰脊洞带走，他也未必愿意。
　　赤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进来吧。绿洲的人已经到了。”
　　铁颅四人进入赤沙洞。
　　林渊留在断崖上，缓缓收回一部分磁膜。
　　铁颅没有说她的名字。
　　这让她有些意外，却没有感动。
　　铁颅保护的是灰脊洞的水源，也是自己的退路。倘若有一天出卖她得到的利益高过灰脊洞，他未必还会闭嘴。
　　但至少现在，他们仍然站在同一条生存线上。
　　赤沙洞内部比灰脊洞大得多。
　　借助地下金属矿物传回的震动，林渊能够大致感知它的结构。
　　最外层是交换区。
　　洞顶用粗大的黑脊木支撑，地面铺着碎石，避免雨季泥水淹没通道。岩壁两侧挖出一间间半开放石室，有人出售肉干、兽皮、盐、骨器和植物，也有人用从穹顶流出的旧零件换取猎物。
　　这里使用蓝币，却不只使用蓝币。
　　一张甲壳兽皮可以换三袋盐；一把没有损坏的金属刀能换一名猎人半个月的食物；一支清辐针的价格则随旱季长短变化，有时甚至能换走一个人的全部家当。
　　交换区后面是居住洞。
　　那里的人依旧住在挖进岩层的浅坑里，却比灰脊洞多了兽皮隔断。几处较大的洞室属于赤牙和其他异能者，普通人则按照所属猎队聚居。
　　再往深处有一座真正的蓄水池。
　　水面不大，只有薄薄一层，上方盖着铁网，两名持枪守卫日夜看守。每个赤沙洞居民都有一块刻着缺口的骨牌，领取一次水，骨牌上便多一道划痕。
　　洞穴最底层还有排泄沟和埋尸坑。
　　雨季时，排泄物会被水冲向下游；旱季则由洞民装进皮袋，运到赤铃棘生长的地方充作肥料。
　　这里依然肮脏，依然拥挤。
　　可相比灰脊洞，已经接近一座微小的地下城。
　　铁颅四人被带到中央火膛。
　　那里已经聚集了四十多人。
　　最显眼的是石母。
　　她坐在一块低矮岩石上，身形只有普通女人的三分之二高，肩背却宽得惊人。皮肤呈现出暗灰色，粗糙得像尚未打磨的岩层。
　　一个赤沙洞孩子经过她身边时不慎跌倒，手掌按在她的小腿上。
　　石母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吓得立刻缩手。
　　她没有发怒，只将手边的一小块肉干扔了过去。
　　“拿去。”
　　孩子抓起肉干就跑。
　　石母身后坐着八名石胎洞猎人。他们的武器大多由岩石、兽骨和少量金属拼成，防护服则是多层兽皮缝制，接缝处涂着防止辐射尘进入的黑色油脂。
　　靠近洞壁的位置站着一个没有眼睛的男人。
　　他的眼眶不是空的，而是覆盖着一层完整灰膜。脸上没有表情，头却会随着洞内人员移动轻微转动。
　　瞎隼。
　　林渊的磁膜靠近火膛时，他忽然把脸转向洞外。
　　隔着两公里岩层，他不可能发现林渊。
　　然而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仍然准确朝向断崖。
　　林渊立即停止扩展磁膜。
　　所有震动在一瞬间远去。
　　火膛旁，瞎隼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
　　“怎么？”赤牙问。
　　“石头在听。”
　　周围人安静下来。
　　赤牙看了一眼洞壁。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瞎隼走到岩壁边，将手掌贴上去。
　　他的异能沿空气和地面展开，捕捉周围生物活动产生的震动。可林渊的磁膜已经完全静止，与天然磁场融在一起。
　　片刻之后，瞎隼收回手。
　　“可能是旧管子。”
　　有人骂了一句神神鬼鬼，洞里重新恢复说话声。
　　林渊等了很久，才让磁膜从另一侧绕过火膛。
　　她不再贴近瞎隼，而是借赤沙洞废弃的金属排水管传递声音。
　　半个钟头之后，新的队伍陆续抵达。
　　灰脚带着妹妹和五名绿洲猎人进入洞穴。
　　他的腿比正常人修长，膝盖后方多长着一组弯曲关节。走路时姿态有些怪异，一旦发动异能，双腿周围便会出现压缩空气形成的白雾。
　　他嫌赤沙洞气味太重，用一块干净过滤布捂住口鼻。
　　“蓝德萨到底什么时候来？”
　　赤牙道：“等不及可以回去。”
　　“回去也行。”灰脚伸手，“先把路费给我。”
　　赤牙没有理他。
　　灰脚又看见铁颅，视线在铁颅头上的骨板停留片刻。
　　“灰脊洞也来人了？那边还有活物？”
　　豁牙咧开缺牙的嘴。
　　“有。就是不欢迎你。”
　　“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挖沙吃？”
　　“你可以吃自己的腿。”
　　两人互相打量，谁也没有真正动手。
　　荒原异能者之间的交流往往如此。先试探、讥讽，再判断对方是否值得合作。真正的敌意反而很少说出口。
　　苦泉婆最后抵达。
　　她来自母树洲，身后只带了两个人。
　　她年纪很大，背部弯曲，脸上布满因辐射形成的紫黑色斑块。嘴唇被割掉了一部分，说话时牙床完全露在外面。
　　她没有战斗武器，身上挂满大小不同的植物囊袋。
　　经过火膛时，她忽然停在铁颅面前。
　　“手给我。”
　　铁颅看着她，没有伸。
　　苦泉婆用浑浊的眼睛回看他。
　　“想死就不用伸手。”
　　铁颅这才抬起右手。
　　苦泉婆按住他的腕骨。手指接触金属骨板的瞬间，她手背上的血管泛起青绿色。
　　“骨头太重了。”
　　“我知道。”
　　“再过两年，先坏膝盖，再坏脊柱。最后骨头压进肉里，肺也撑不开。”
　　“你能治吗？”
　　“母树洲不能。”
　　“穹顶能治吗？”
　　“也许。”
　　铁颅收回手。
　　苦泉婆看着他。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苦泉婆没有劝，只从囊袋里取出一片干叶递给他。
　　“嚼。能让腿少疼一会儿。”
　　铁颅接过叶子，没说谢。
　　苦泉婆也不需要。
　　东滩和绿洲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铁颅活着回来，赤沙洞会记得她给过药；铁颅死了，一片叶子的损失也不值得计较。
　　夜越来越深。
　　赤沙洞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喊声。
　　起初是地面的震动。
　　沉重，整齐，带着机械特有的稳定节奏。
　　随后，一道白光越过干河床，照亮洞口的石墙。
　　荒原猎人纷纷站起。
　　林渊睁开眼睛。
　　一支车队正从东面驶来。
　　最前方是两辆低矮装甲车，车身覆盖灰白色防辐射涂层，六只宽轮几乎没有在盐碱地上留下凹痕。装甲车后面跟着三辆运输车、一座无人机平台和两辆封闭研究车。
　　最后一辆车尤其巨大。
　　它的货舱外部安装着多层磁场稳定环，车顶还有六根折叠固定臂，像一只收拢腿脚的金属蜘蛛。
　　车队所过之处，尘土被车身周围的排斥场推向两侧。
　　没有人需要下车清理沙尘。
　　没有人的皮肤直接接触荒原空气。
　　赤沙洞的孩子从石缝后探出头，望着那些明亮车灯。有人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也有人盯着车辆底部自动流出的净化水，喉咙不断吞咽。
　　那只是冷却设备排出的废水。
　　在灰脊洞，却足够让十几个人喝一天。
　　车门开启。
　　第一批下来的是公司安保。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灰色防护服，脸藏在透明面罩后。每个人背后都有一组小型过滤装置，腰间武器保养得很好，看不到锈迹和骨制替代零件。
　　一名工作人员落地后皱了皱眉。
　　他不是因为辐射，也不是因为危险。
　　只是闻到了赤沙洞飘出来的气味。
　　紧接着，行动主管兰辛下车。
　　他的防护服比安保人员轻便，外面罩着一件没有任何尘土的深蓝外套。胸口印着蓝德萨的银色标志。
　　赤牙迎了上去。
　　“你们来晚了。”
　　兰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标准星时二十二点四十分，我们没有迟到。”
　　“荒原不认你们的标准时。”
　　“所以荒原一直是荒原。”
　　赤牙盯着他，嘴角暗红色牙齿若隐若现。
　　兰辛却已经越过他，看向聚集的野民猎人。
　　他的目光从石母、瞎隼、灰脚和铁颅身上依次扫过，像在检查一批等待登记的货物。
　　最后下车的是诺恩。
　　林渊在看见他以前，已经先感觉到异能波动。
　　那股力量很平稳。
　　它沿着固定轨迹在人体内部循环，没有铁颅的沉重摩擦，没有赤牙血液里压抑不住的尖锐感，也没有石母与周围岩层连接时产生的厚重共鸣。
　　荒原异能者的力量都带着伤痕。
　　他们不是被异能选择，而是被环境反复撕碎以后，身体为了活下去长出了新的东西。能力越强，能量就越爆裂，像一头被血肉勉强关住的野兽。
　　诺恩不同。
　　他的能量温和、规整，像被人计算过每一次流动。
　　人工催生。
　　林渊立刻便得出了判断。
　　诺恩本身不算很强。
　　至少在荒原上不算。
　　可他身上安装着一条贴合脊柱的银色增幅器，肩部悬浮着两台微型无人机，防护服内部还有自动注射和生命监测装置。
　　他的每一步都有设备辅助。
　　在他面前，铁颅像一块从矿山里刚挖出来、尚未经过打磨的铁矿。诺恩则是一件由精密流水线制造的武器。
　　荒原异能者依靠自己的身体活。
　　公司异能者背后站着工厂、研究院、医疗系统和整条补给航线。
　　诺恩走进赤沙洞时，瞎隼朝他转过脸。
　　石母抬了一下眼。
　　赤牙则舔了舔暗红色牙齿。
　　他们显然都感觉到了诺恩的能力，也同样察觉他不够强。
　　可没有人因此轻视公司队伍。
　　荒原上最愚蠢的事，就是只看一个人的身体，而不看他身后有什么。
　　登记很快开始。
　　公司人员在洞外支起照明灯和扫描设备，依次记录参与者的年龄、聚居地、异能类型和身体状况。
　　轮到铁颅时，扫描器在他的头骨和脊柱上停留很久。
　　“你是自然觉醒的？”登记员问。
　　“嗯，荒原上长出来的。”铁颅说。
　　“觉醒时间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
　　“能力表现如何？”
　　“骨头硬。”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需要采集血液和骨髓样本。”
　　铁颅的手臂没有动，皮肤下的金属骨板却轻轻响了一声。
　　“血可以。骨髓不行。”
　　“采集样本用于判断你是否适合进入公司。”
　　“不抽。”
　　“拒绝完整检测会影响任务后的资格评估。”
　　“等我活着回来再说。”
　　登记员在终端上输入一行内容。
　　林渊无法看见文字，却能感知他的手指运动。
　　下一刻，登记员问道：
　　“灰脊洞除了你们四个是否存在一名异能者？”
　　铁颅抬起眼。
　　“没有。”
　　“区域记录显示，灰脊洞疑似存在水源感知者。”
　　“你们的记录错了。”
　　“赤沙洞提供了相同信息。”
　　赤牙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但没有插话。
　　登记员继续问：
　　“他/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性别？”
　　“不知道。”
　　“能力等级？”
　　铁颅看着他。
　　“你们不是找人猎磁兽吗？什么时候连洞里怎么找水的都要管？”
　　“自然异能者是公司招募对象。”
　　“她不是。”
　　“你刚才说不存在。”
　　铁颅咧开嘴。
　　“你们要是信自己那张破记录，还问我干什么？”
　　登记员盯了他几秒，最终没有继续。
　　他在终端上再次留下记录，让铁颅进入下一项检查。
　　断崖上的林渊慢慢睁开眼睛。
　　蓝德萨知道灰脊洞。
　　甚至知道那里存在一个疑似能够寻找水源的人。
　　这份情报或许只是一行没人重视的记录，却意味着荒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封闭。
　　走私商、猎人、洞民，每一个接触过灰脊洞的人，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把消息传出去。公司不必亲自踏遍荒原，只需要收集那些被压价的兽皮、被登记的名字和酒后说出的传闻。
　　无数微不足道的信息，最后会在某个终端里拼成一张网。
　　铁颅替她挡了一次。
　　不会永远挡下去。
　　登记结束后，兰辛站到运输车前。
　　白色照明灯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野民身上的每一道畸变和污迹照得格外清晰。
　　有人不适应强光，侧过脸。
　　公司人员没有调暗灯光。
　　“任务目标位于雷暴盆地西北边缘。”
　　兰辛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开。
　　“目标为一头成年冠脊雌性磁蜥，荒原俗称雷冠母蜥。公司评估等级为三阶高危，特殊情况下可能达到四阶。”
　　人群里响起低声议论。
　　赤牙问：“特殊情况是什么？”
　　兰辛道：“繁殖期。”
　　喧哗骤然扩大。
　　石母从岩石上站起来，面向兰辛，语气很不好：
　　“你们之前没说。”
　　兰辛并不在意，他轻描淡写的回复：
　　“情报刚刚确认。”
　　苦泉婆看向车队最后那辆大型运输车。
　　“刚确认，就带了幼体维生箱？”
　　兰辛没有回答。
　　在场的荒原猎人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辆车上的固定臂和磁场稳定环，显然不是临时安装的。
　　“任务以活捉成年个体为优先。”兰辛继续说道，“如果无法活捉，必须保证异核、背冠、心脏和主要神经组织完整。发现幼体后，禁止擅自攻击。活体幼兽的回收优先级高于成年目标。”
　　这番话引发了更多的喧哗。
　　“你是让我们从一头繁殖期母蜥嘴里抢幼崽？”灰脚问。
　　兰辛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平静地回复：
　　“不是抢，是回收研究样本。”
　　灰脚讽刺地笑了下：
　　“雷冠母蜥知道自己是待回收的样本吗？”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公司安保手按在镭射枪上，向前一步。
　　兰辛抬手制止。
　　“最低报酬一万蓝币。对活捉任务作出主要贡献者，报酬另计。表现优秀的异能者可以进入蓝德萨，获得穹顶居留和公民身份申请资格。”
　　“申请资格？”赤牙抬起头，盯着兰辛问，“之前说的是公民身份。”
　　“身份需要由联邦系统审批，蓝德萨不能绕过法律。”
　　“你们招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蓝德萨会为合格者提供担保。”
　　“什么叫合格？”
　　“完成任务后评估。”
　　赤牙脸上的笑消失了。
　　有人在人群后方喊道：
　　“现在不干了行不行？”
　　兰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以。已经接受食物、净水、检查和装备的人，需要偿还相应费用。”
　　“我们还没拿装备。”
　　“登记、医疗检测和净化本身存在成本。”
　　“多少？”
　　兰辛身旁的登记员报出一个数字。
　　那是大多数野民把全部东西卖掉也付不起的数目。
　　洞外再次安静。
　　林渊隔着岩层听着，没有觉得意外。
　　资本向来如此。
　　一块营养饼，一袋净水，一次未经说明的检查，都可以变成债务。只要欠下第一笔钱，人就已经站进笼子里。
　　铁颅没有退出。
　　赤牙也没有。
　　石母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八名猎人，最终重新坐下。
　　苦泉婆低声骂了一句，却仍然没有走。
　　兰辛开始分发任务设备。
　　每支队伍都得到通讯牌、定位器和少量补给。公司人员声称，通讯牌用于联络、绘制路线和确认贡献。
　　铁颅将一枚通讯牌扣在手腕上。
　　装置亮起绿灯。
　　几乎同一时间，林渊在磁场中捕捉到一道极弱的脉冲。
　　脉冲穿过空气，向荒漠深处扩散。
　　频率很低，不像通讯信号。
　　她将感知集中在装置上。
　　绿灯再次闪烁。
　　又一道脉冲传出。
　　林渊曾经在荒原深处听过相近的震动。
　　那是磁兽寻找同类、标记领地或者召唤幼兽时才会发出的频率。
　　赤沙洞外，兰辛正在向研究车传送完成登记的人员名单。
　　野民们低头检查公司发放的食物和装备，有人因为第一次拿到干净的营养饼而面露喜色，有人捧着密封水袋，舍不得立刻打开。
　　没人注意手腕上的通讯牌。
　　林渊无声收回磁膜。
　　她望向雷暴盆地的方向。
　　旱季夜空下，地平线尽头偶尔亮起暗蓝色电光，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蓝德萨说，这些牌子是为了找到人。
　　可它们真正想让什么东西找过来，恐怕只有公司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