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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万蓝币 “你是荒原 ...

  •   “我有件事跟你说。”
      铁颅的声音在洞里响开,哑得厉害,像铁片刮过铁片。
      林渊没接话。
      她弯腰解开铁脊兔身上的皮绳,把两具猎物拖到火膛前的石板旁。兔血已经放得差不多了,断开的血管里还渗着一点暗红色,在石面上拖出两道湿痕。
      洞里的人都在看。
      不是看她。
      是看肉。
      灰脊洞里三十一口人,除了林渊、艾玛和铁颅那四个人,其余人都没有异能。常年的辐射把他们折磨成了各式各样的模样:有人的头颅大得过分,细瘦的脖子像随时会被压断;有人一条胳膊垂到膝盖,另一条却短得像孩子的手;也有人满身硬斑,皮肤灰白,远看像生了一层旧鳞。
      在荒原,长得完整反倒不正常。
      要么不是这里的人。
      要么已经觉醒了异能。
      灰脊洞藏在两块斜岩之间,洞口外堆着吞尘草和碎石,远远望去,只像山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入口低矮,成年人进去时必须弯腰,再沿着向下倾斜的石道走十几米,才算真正进了洞腹。
      最靠外的地方叫风口。
      那里白天灌热风,夜里灌冷风,辐射尘也最先吹进去。洞里最弱的人住在那一段,因为再往里的位置轮不到他们。风口两侧挖着几个浅坑,铺上干草、破布和带毛兽皮,就算是一家人的地方。坑和坑之间没什么遮挡,最多支一块破皮,挡一挡睡觉时落下来的灰。
      再往里是火膛。
      洞顶被烟熏得发黑,岩壁上凿了通风孔,空气却依旧浑浊。吞尘草、兽粪、骨脂和动物油混着烧,味道苦得发腻。这里没有真正的木柴,火也不能烧得太旺。烟太大,会暴露洞穴;火太久,也会把本就稀薄的空气耗掉。
      火膛中央摆着一块磨平的石板。骨刀、石锅、磨刀石、剥皮用的骨钩,还有几只兽骨水勺,都放在旁边。这些东西名义上属于整个灰脊洞,可没人能随便拿。骨刀用完要还,弄断了要赔。石锅由老盐看着,谁敢偷偷拿走,轻则挨打,重则被赶出去。
      火膛后面有一条天然石沟。
      沟不深,却把灰脊洞分成了左右两边。
      铁颅四人住右边。那边干燥,洞顶高,墙上还有几个石龛,能放食物和武器。最大的一处石龛挂着两层兽皮,里面是铁颅自己的位置。
      林渊和艾玛住左边。地方窄些,但连着一条支洞。支洞最里头温度稳定,林渊重新封过裂缝,又在地底挖了几个储物坑。她凝出的水、处理干净的肉,还有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最深处才是水坑。
      所谓水坑,不过是岩层低处凿出来的三个凹槽。雨季时,岩缝偶尔会渗水,洞民就用骨管和兽皮把水引进去。到了旱季,坑底通常只剩一层腥臭的湿泥。
      林渊来了以后,水坑才重新有了用处。
      她不能凭空变出水,只能从空气、岩层、植物和猎物体内抽取水分,再把辐射物质和杂质分离出去。旱季空气太干,岩层里的水也藏得越来越深。一次凝出足够整个洞喝的水,会让她头痛很久,手脚也冷得发麻。
      所以净水不是白给的。
      成年人一天一大勺,孩子半勺。参加狩猎、采集或处理猎物的人,可以多领半勺。铁颅四人有自己的水,林渊很少管。剩下的人想喝干净水,就得做事。
      这谈不上善良,也谈不上残忍。
      只是灰脊洞还能活下去的规矩。
      林渊把猎物扔到石板旁,抬眼看向铁颅。
      “说。”
      她只说了一个字。
      铁颅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林渊,在洞里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些原本装作忙碌的人,全都停住了。
      老盐坐在火膛边。他大概五十岁,也可能更年轻,荒原人的年纪很难从脸上看准。他左腿膝盖以下全没了,断口包着发黑的兽皮;右边下颌长着一个拳头大的硬瘤,把嘴角顶得歪向一旁。
      老盐年轻时能打猎,失去腿以后,就管石锅、骨刀、分肉、腌肉,还有水和食物的数。他还有一双难得完整的眼睛,只是眼白常年泛黄。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铁颅。
      枯枝蹲在洞口附近。她瘦得像一根晒干的柴,左臂只有右臂一半长,肩膀上还长着一块没有皮肤覆盖的暗红肉瘤。她带着两个孩子,平时捡燃料、找虫卵、清火膛。
      她的大儿子六岁,双脚向内扭着,走路只能用脚侧着地。小女儿不到四岁,额头中央鼓起一块软软的骨包,一只眼睛始终睁不开。两个孩子都没说话,只躲在她身后,直勾勾看着石板上的铁脊兔。
      小苗坐在艾玛旁边。
      她十三岁,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走快了身体会向右歪。左手有六根手指,其中两根连在一起。她没有父母,从能记事起就跟着艾玛。
      小苗平时很少直视别人。
      可现在,她抬着头,眼神在铁颅和林渊之间来回移,嘴唇抿得发白。
      另一边,烂耳抱着一捆干草。他右耳只剩下一个流脓的孔,左耳却大得异乎寻常,听力却不见得好。别人和他说话,得靠得很近。他负责清理洞口脚印,也负责把洞里的排泄物运到远处埋掉。这活最脏,但很要紧。气味处理不好,会引来沙背犬和食腐兽。
      靠近水坑的地方,双声正在补一张旧兽皮。她喉咙里长着两套畸形声带,说话时总是一高一低两道声音。第一次听见的人,往往会被吓一跳。她身体不强壮,手却灵活,缝衣服、处理皮革、编兽筋绳,都靠她。
      还有石眼。他一只眼球已经钙化成灰白硬块,另一只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不能狩猎,就磨骨刀、打石器、看火种。
      洞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不能打猎,也得找点自己能做的事。
      没有用处的人,在荒原活不久。
      “东滩有消息。”
      铁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洞里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火焰烧过骨脂时发出的噼啪声。
      “赤沙洞的人前天找到我。蓝德萨在招人,去荒漠深处猎一头大型磁兽。”
      老盐眼皮动了一下。
      “什么磁兽?”
      铁颅摇头。
      “不知道。”
      “几阶?”
      “不知道。”
      “多少人?”
      “东滩、红湾,还有绿洲那边都会来人。赤牙亲自带队。”
      老盐歪斜的嘴角抽了抽,不问了。
      赤牙是赤沙洞的洞主,也是东滩一带有名的异能者。能让他亲自带队,目标绝不可能普通。
      铁颅停了一下,才说出真正让他坐不住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最少给一万蓝币。”
      洞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枯枝猛地抬头。小苗的六根手指同时攥紧了艾玛的衣角。连低头磨刀的石眼,也把脸转了过来。
      一万蓝币。
      对穹顶城里的正式矿工来说,也许只是几个月的危险津贴。可对灰脊洞的人来说,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们很少真正用到蓝币。
      一只铁脊兔到了走私商手里,只能换几十蓝币。一张完整的甲壳兽皮,也许能换两百。可几次转手、几次压价,荒原猎人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往往只够买几支药,或一小袋合成粮。
      一万蓝币可以买很多水。
      很多食物。
      甚至可能买到一张进入穹顶外围的临时通行证。
      “还有呢?”林渊问。
      铁颅看向她。
      “身手好的,能进蓝德萨。”
      “进去做什么?”
      “公司的人。”
      “进去做什么事?”
      “不知道。”
      铁颅被她问得有些烦,额头上的金属骨板微微绷紧。
      “猎人,护卫,矿场看守。做什么都行。只要进了公司,就能去穹顶。”
      他说到“穹顶”两个字时,洞里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没见过穹顶城。
      只听走私商和猎人说起过。
      据说那里没有辐射风。
      据说城里的人每天都能喝干净水。
      据说那里有不会熄灭的灯,有自己会跑的车,还有一种叫“浴室”的地方,可以用热水冲洗身体。
      也有人说,穹顶里最低等的公司员工,死后都会被装进干净的盒子,不像野民一样被扔在荒原上喂鸟。
      这些话未必是真的。
      可不妨碍洞民把那里想成另一个世界。
      铁颅继续说:“蓝德萨说,表现最好的人可以成为星联公民。”
      这一次,洞里连吸气声都没了。
      公民。
      那比一万蓝币还远。
      荒原野民没有出生证明,没有身份芯片,也没有被联邦承认的家庭关系。公司档案里,他们被叫作未登记自然人口。
      从法律上说,他们存在。
      但不一定算人。
      公民身份意味着可以进城,可以接受医疗,可以坐星际飞船。也意味着他们被人杀死以后,至少会有一条法律承认,那是犯罪。
      枯枝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又看向铁颅。
      “你要去?”
      铁颅点头。
      “你们几个都去?”
      “都去。”
      “灰皮也去?”
      站在铁颅身后的灰皮冷冷看了她一眼。
      灰皮的皮肤常年呈灰褐色,像岩石。脖颈和肩膀覆着厚重角质,五官比普通洞民完整,只是鼻梁低平,双眼深陷。
      他没回答。
      枯枝却像被那一眼刺了一下,立刻缩了缩。
      “那洞里怎么办?”她低声问。
      铁颅面无表情。
      “什么怎么办?”
      “你们走了,晚上谁出去?”
      “你们自己。”
      “我们怎么打猎?”
      “那是你们的事。”
      枯枝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一阵干涩的喘息。
      她不会狩猎。
      洞里其余人也只会抓虫子、小型爬虫,或者跟在大型动物后面捡残骸。没有铁颅四人,也没有林渊,他们甚至守不住灰脊洞。
      洞民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林渊。
      那一刻,林渊在他们眼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恐惧。
      不是担心铁颅会死,也不是舍不得那四个人离开。
      他们只是害怕自己被留下。
      荒原上的弱者很少有悲伤的余地。死亡太常见了。今天一起分肉的人,明天可能只剩一截被啃过的骨头。
      真正可怕的是,强者离开以后,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艾玛慢慢靠近林渊。
      她没有拉她,只是站在她身边。
      “你也去吗?”小苗忽然问。
      她声音很轻。
      洞里却没人漏听。
      林渊看向她。
      小苗又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六根手指仍死死抓着艾玛的衣角,指节发白。
      “不去。”林渊说。
      洞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枯枝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老盐垂下眼,石眼重新低头磨刀,几个躲在兽皮后的孩子也放松了一些。
      林渊随后补了一句:
      “这次不去。”
      众人的神情又僵住。
      “我不会永远留在灰脊洞。”她说,“你们也不能永远靠我。”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愿意听。
      他们只要林渊今天还在,明天还在。至于更远的以后,荒原人很少敢想。
      林渊拿起骨刀,划开一只铁脊兔的腹部。
      “先处理肉。”
      她看向老盐。
      “你分肉。双声剥皮,小苗拔骨针。烂耳,把不能吃的腺体埋远一点。枯枝,烧水。”
      枯枝下意识看向水坑。
      “没有水。”
      林渊走到干涸的石坑前,蹲下,把手掌按上岩壁。
      洞内细微的水分开始向她掌心聚拢。
      起初只是岩石表面浮起一层湿光。很快,一颗颗水珠从缝隙里渗出,顺着石壁滑落。空气里的湿气也被抽离,汇成细流,落进坑底。
      浑浊的石坑一点点被清水覆盖。
      与此同时,一层灰黑色物质从水里分离出来,像细沙一样沉在林渊掌边。
      洞民安静地看着。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他们眼里仍有藏不住的渴望。
      在荒原,水落进石坑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凝到足够处理猎物的量,林渊停了下来。
      她脸色白了一点。
      “只准用两勺。”她对枯枝说,“剩下的晚上分。”
      枯枝连忙点头。
      洞里的人这才动起来。
      双声用骨刀沿铁脊兔腹部切开一道口子。她喉咙里一高一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皮完整,能换盐。”
      老盐道:“不换。留着堵风口。”
      “还有两张旧皮。”
      “旧皮烂了。”
      “补一补还能用。”
      “你拿什么补?”
      双声不说话了,只用连着筋膜的手指继续剥皮。
      小苗坐在旁边,把铁脊兔背上的骨针一根根拔下来,按长短分开。短的留作缝针和鱼钩,长的能磨成箭头。
      几个孩子围在附近,眼睛直勾勾盯着取出来的内脏。
      枯枝的小女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伸手想碰一块肝脏,被老盐用骨刀背敲开。
      “有毒腺。”
      小女孩缩回手,没有哭,也没有委屈。
      灰脊洞里的孩子很早就知道,随便吃东西会死。
      老盐割开肝脏,挑出颜色异常的部分,把能吃的切成薄片放进石锅,又加了少量水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
      火重新升起来。
      肉味很快在洞里散开。
      洞民一边干活,一边不时看铁颅四人。
      豁牙正在收拾东西。他上唇向左裂开,露出两排长短不齐的牙。三年前被林渊打掉的两颗牙一直没长回来,笑的时候嘴里多出一个黑洞。
      豁牙的异能是热嗅,能从气味、热量和辐射残留里追踪猎物,平时负责找兽群和探路。他把一块灰翼鸦羽毛制成的过滤布塞进包里,又拿走两支骨矛。
      灰皮负责抵挡猎物。他能让局部皮肤硬化,挡住普通动物的抓咬。
      蛇指负责下毒。他很瘦,皮肤泛青,十根指甲细长发黑。唾液和指甲里都有麻痹毒素。三年前被林渊折断的右手恢复得不好,如今仍只能用左手持刀。
      最后是铁颅。
      他是四个人里最强的。
      他的能力能让骨骼吸收金属,在头部、肩膀和手臂外形成坚硬骨甲。代价是身体越来越沉,关节也越来越僵。
      最近半年,林渊不止一次听见他在夜里压着声音喘息。
      每逢气温骤降,他膝盖里的金属骨骼相互摩擦,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林渊看着他。
      “你真相信蓝德萨会给你公民身份?”
      “信不信有什么用?”
      铁颅把一块磨利的金属片绑到手臂外侧。
      “那你还去?”
      “不去,就能活?”
      林渊没有回答。
      铁颅低头勒紧兽筋,声音沉了些。
      “我的腿撑不了几年。再过两次旱季,可能就走不动了。”
      “蓝德萨未必会给你治疗。”
      “总比这里有。”
      “一万蓝币也可能只是说给你们听的。”
      “我知道。”
      “他们告诉你要猎什么了吗?”
      “没有。”
      “地点?”
      “到了东滩再说。”
      “异核归谁?”
      “公司。”
      “死了有没有赔偿?”
      铁颅抬头看她。
      那张被骨板挤压得变形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近似笑的表情。
      “赔给谁?”
      林渊顿了一下。
      灰脊洞里,没有谁是铁颅法律意义上的亲人。荒原野民没有身份,婚姻、亲缘、抚养关系也不被联邦承认。就算公司真的支付死亡赔偿,也找不到合法领取的人。
      “你看。”铁颅说,“他们连骗都不用骗我。”
      他拿起自己的水囊。
      “留下,迟早死。去了,也可能死。至少那边有一条路。”
      林渊道:“也可能是一张嘴,说说而已。”
      “路和嘴,没走进去以前,看着都像个洞。”
      铁颅说完,仰头喝了一小口水。
      他的三个手下没有说话。
      他们显然已经决定了。
      林渊也不再劝。
      她不是铁颅的朋友,更给不了他另一种生活。让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放弃眼前唯一的机会,却拿不出任何替代方案,并不比欺骗高尚多少。
      “什么时候走?”
      “入夜。”
      “在哪里集合?”
      “东滩南面的断河床。赤牙的人会在那里等。”
      林渊看着他。
      “别让他们抽你的骨髓。”
      豁牙笑了一声。
      “你怕他们把铁颅拆了?”
      林渊没理他。
      铁颅却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公司要骨髓干什么?”
      “你是荒原上自然觉醒的异能者。”林渊说,“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是一头磁兽值钱,还是你值钱?”
      火膛旁安静了一瞬。
      铁颅没有回答。
      他显然不全信,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石锅里的肉汤开始翻滚。
      老盐用骨勺撇去表面的灰沫,按规矩分食。参与处理猎物的人先得肉,其他人只能分到汤、碎骨和少量内脏。
      林渊分走其中一只铁脊兔的大半,剩下的交给老盐。
      她没有坐下吃。
      “艾玛,跟我来。”
      艾玛立刻站起身。
      两人回到左侧支洞。小苗犹豫了一下,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
      林渊翻开铺在地上的兽皮,露出下面的储物坑。
      里面只有三块肉干,半袋从走私商那里换来的盐,两根蓄水根,一小捆静磁苔,几只装水的皮囊,还有两枚不记名蓝币信用片。
      远远不够十五天。
      “我要出去几天。”林渊说。
      艾玛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她。
      “你说不去。”
      “我不参加蓝德萨的招募。”
      “那你去哪儿?”
      “东滩。”
      艾玛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聪明,却听得出区别。
      “跟铁颅?”
      “跟着,不一起。”
      “危险?”
      “还不知道。”
      艾玛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角。她鼻孔随着呼吸向外张开,歪斜的牙齿咬住下唇。
      “多久?”
      “十天左右。最多二十天。”
      艾玛低头算了一阵,像是在估储物坑里的东西还能撑几天。
      “不够。”她说。
      “所以我明天再出去一次。”
      小苗站在支洞口,小声问:
      “你还回来吗?”
      林渊看向她。
      小苗的右脚向内扭着,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微微侧倾。那张因辐射而发育不均的脸上,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大,目光却格外认真。
      “回来。”林渊说。
      她停了停。
      “只要我还活着。”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可靠的承诺。
      接下来一整夜,灰脊洞都没真正安静下来。
      铁颅四人在整理装备。洞民轮流过去问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却没有一个人得到准话。
      临近黎明,四人离开灰脊洞。
      铁颅走在最后。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地方。
      “我那边的东西,没回来就归你。”
      林渊靠在岩壁上。
      “你死了,东西本来就是无主的。”
      铁颅咧了咧嘴。
      “所以先告诉你。免得他们抢。”
      洞民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铁颅转身走进还没亮起来的荒原。豁牙、灰皮和蛇指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风骨山地的阴影里。
      林渊没有立刻追。
      之后一整天,她连续外出三次。
      第一次,她在岩缝里挖出四根蓄水根。
      第二次,她抓到三只沙潜鸟,还有一窝没完全孵化的鸟蛋。
      第三次,她在一具甲壳兽尸体附近,找到大片还没被食腐动物啃干净的背肉。
      那些肉辐射很高。
      林渊把有毒部分和放射性物质一点点分离出来,剩下的肉切成长条,交给双声和老盐晾晒。
      她又从岩层深处抽取水分。
      皮囊装满以后,洞内三个水坑里仍积着浅浅一层清水。
      这些水不够三十一人挥霍,却足够撑十五天。
      林渊重新分配工作。
      老盐管食物。
      艾玛管水。
      双声负责肉干和兽皮。
      烂耳每天清理洞口痕迹。
      石眼夜里看火。
      身体尚可的三名成年人轮流放哨,其余人不得离开灰脊洞五公里以外。
      有人不满,但没人当面反对。
      第二天入夜,林渊把骨刀、皮囊和一小袋肉干绑在身上。
      她用灰布遮住头发和大半张脸,又取下衣服上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属扣。
      艾玛送她到洞口。
      “不要管铁颅。”艾玛忽然说。
      林渊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去救他。”
      “你有时候会。”
      “什么?”
      艾玛想了很久,没找到准确的话。
      “救不想救的人。”
      林渊没有解释。
      她只是替艾玛把松开的防尘布重新系紧。
      “水按我说的分。有人抢,就告诉他们,我回来会算账。”
      艾玛点头。
      林渊走出灰脊洞。
      夜晚的荒原冷得很快,白天存在沙地里的热量正在散去。远处传来灰翼鸦的叫声,低沉,嘶哑。
      铁颅四人已经离开一天一夜。
      普通痕迹早被风沙抹掉了。
      林渊闭上眼。
      感知沉入脚下。
      沙层、岩石、枯根和零散矿物逐渐在意识里展开。无数细微震动叠在一起,其中有一条残留的磁场轨迹格外清楚。
      铁颅的骨骼里沉积着大量金属。
      他以为自己走得足够远,也足够隐蔽。
      可在林渊的感知里,他像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铁链。
      每走一步,都会在荒原上留下痕迹。
      林渊睁开眼,望向东南方。
      东滩。
      她踏进夜色,没有惊动洞里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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