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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旱季 林渊在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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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在荒原上寻找铁脊兔。
铁脊兔的脚印很浅。
林渊是在一片背风的沙坡后面找到它们的。两排细小的凹痕断断续续往西延伸,走到松软处便散了,像被风随手抹掉。旁边有几根被啃断的灰红色枝条,断口还湿着。
她蹲下来,用指腹捻了捻。
汁液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涩味。
离开不久。
旱季已经持续七个月。荒原中部的水洼早就干透,东面绿洲的地下水也一天天往下退。最近半个月,一小群铁脊兔离开绿洲,贴着风骨山地的阴影向西迁徙。
它们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迁徙。
吸引它们的是赤铃棘。
这种灌木平时毫不起眼,灰扑扑地伏在沙里,枝条上长满倒钩,远看和枯柴没什么两样。只有旱季最冷的那几天,它才会结出一串串暗红色果子。果子没熟透时,被风一吹,彼此轻轻碰撞,会发出很细的脆响。
荒原人叫它赤铃。
铁脊兔尤其爱吃这个。
三天前,林渊发现第一丛赤铃棘开始变红。按时间算,附近不该只有一两只。
她抬头看了看天。
正午的天空灰白得刺眼,像被火燎过。没有云,也没有一丝遮挡,阳光直直砸下来,沙地被烤得发亮,仿佛下面埋着一整块烧红的铁。
温度至少有五十度。
风从荒漠深处吹来,卷着细沙擦过脸颊,带起一阵细密的疼。空气干得厉害,闻不到草木味,只有尘土、金属,还有某种被晒坏的腐败气息。
荒原上的人大多不在白天出来。
太热。动物会躲进洞里,辐射尘也容易被热气带起来。更麻烦的是核磁暴。旱季午后,地表高温和混乱磁场撞在一起,常常说来就来,连一点预兆都不给。
林渊却习惯白天出门。
夜里的荒原反而更挤。
野民、异兽、食腐动物,还有从穹顶附近流窜出来的猎人,都会等太阳落山后活动。白天虽然热、晒、脏,至少清静。
至于辐射,对她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她站起身,抖掉指尖那点赤铃棘的汁液,闭上眼。
感知顺着脚下的沙层铺开。
风穿过石缝,沙粒彼此摩擦,地下有甲虫在啃一截枯根。更远处,一只小型爬虫迅速钻过沙层,动作急促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东北方向,两百多米。
有刨土声。
一下,又一下。
林渊睁开眼,朝那边走去。
铁脊兔并不是真的兔子。成年铁脊兔有中型犬那么大,后肢粗壮,嘴里长着四颗能咬断骨头的门齿。它们背上的毛发受辐射影响,会硬化成一排细长骨针,里面混着少量金属。受惊时,骨针会炸开,近距离足以刺穿人的皮肤。
它们没有异核,不算异兽。
但肉能吃,皮能垫洞壁,背针磨一磨还能做箭头。旱季里,一只成年铁脊兔够五六个人吃两天。
林渊在一块半埋的岩石后停下。
不远处,赤铃棘的枝条轻轻晃着。
一只铁脊兔蹲在灌木下面,前爪压着枝条,正啃那些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它腹部有些松,应该是刚结束哺乳不久的母兔。
林渊没有马上动手。
她又往外探了探。
十几米外还有两只。一只藏在灌木后,一只伏在浅洞里。更远的地方没有幼崽的动静,看来只是迁徙途中路过。
够了。
林渊抬起右手。
母兔背后的骨针轻轻颤了一下。
它猛地抬头。
下一刻,几根骨针忽然向内收紧。母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一歪,重重栽进沙里。
灌木后的第二只立刻转身逃跑。
林渊脚边几颗拇指大的石子浮起来,猛地射出。一颗击中后腿,另一颗砸在它头侧。铁脊兔翻滚两圈,还没来得及爬起,脖颈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拧断。
浅洞里的第三只没有逃。
它弓起身,背上的骨针全都张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吓声。
林渊看了它一眼,转身去捡前两只。
三只太多。带回去也吃不完。
何况铁脊兔既然迁到这里,以后还会再来。一次杀尽,没有必要。
那只铁脊兔僵在原地,像是没弄明白她为什么放过自己。过了片刻,它确认林渊没有靠近,才猛地缩回洞里,钻进更深的沙层。
两只猎物加起来接近五十公斤。
林渊用骨刀割开它们后腿上的血管,放掉一部分兽血,又取出腹腔里辐射最重的腺体,埋进沙中。处理完这些,她剥下一小片皮毛,把两具尸体捆在一起。
刚直起身,左耳后方忽然刺了一下。
很轻。
像有一根细针从皮肤下面扎出来。
林渊停住动作。
沙地上的金属颗粒开始跳动。起初只有一两粒,很快连成一片。远处地平线上浮起暗蓝色的光,薄薄一层,贴着沙面缓慢展开。
核磁暴来了。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风像被什么东西按住,天地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灰白色天空被几道暗蓝电弧撕开,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滚过来,震得脚下沙层微微发麻。
林渊身上的骨扣轻轻颤动。
她其实可以继续赶路。
核磁暴伤不到她。风暴里的高能粒子甚至会主动向她靠近,像饥饿的鱼群闻到了血味。真正麻烦的是沙尘。那些混着金属粉末的灰尘会钻进头发、衣领和鞋底,黏在皮肤上,几天都洗不干净。
更何况她还带着两只猎物。
林渊环顾四周,很快选中一块凸出地面的砂岩。
她走过去,把手掌贴上岩壁。
坚硬的岩石在她的感知里一点点展开。裂隙、砂砾、细小的金属颗粒,还有被高温挤压在一起的岩层,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皮纸。
岩壁表面无声凹陷。
大量砂石从内部剥离,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她身边。林渊往前走了两步,一个只够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逐渐成形。
剥离出来的岩石向洞口两侧聚拢,重新压实,形成一道弧形挡墙。
几分钟后,一座临时岩洞出现在荒漠里。
林渊把猎物拖进去,封住大半洞口,只留下一道能看见外面的缝。
几乎就在洞口闭合的同时,风暴到了。
无数沙粒撞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暗蓝色电弧在沙尘里游动,大片金属粉末被卷向天空,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黑墙。
林渊靠着洞壁坐下,取出皮囊喝了一口水。
水很干净。
没有苦涩的金属味,也没有荒原水源里常见的腥气。
三年前,她第一次凝出这样的水时,灰脊洞里的人险些为此杀了她。
灰脊洞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那是一座位于风骨山地南端的天然洞穴,因为洞顶横着一道灰白色岩脊而得名。洞穴不大,最深处距离入口不到百米,却挤着三十一口人。
洞里的人按强弱分位置。
最强壮的住在深处。那里温度稳定,离储水坑近。老人、残疾人和孩子只能靠近洞口,夜里吹冷风,白天吸辐射尘,能熬一天算一天。
铁颅四人占了右侧最干燥的一块地方。
林渊和艾玛住在左侧,中间隔着一条天然石沟。剩下的人挤在两边岩缝和低矮支洞里。有的人还能用兽皮挡一挡,有的人只能在地上挖个浅坑,把自己蜷进去。
洞里常年有股味道。
坏掉的兽肉,没处理干净的皮毛,汗,血,排泄物,还有吞尘草燃烧后的苦味,全搅在一起。旱季缺水,没人舍得洗身体。一件沾满血的衣服,只要没烂到不能穿,就不会被丢掉。
林渊刚到灰脊洞时,比他们更狼狈。
那天也是傍晚。
核磁暴撕开一道空间裂隙,把她从另一个世界扔进荒原。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皮肤就开始发红、起泡。
高烧,呕吐,脱水,脱发。
肩膀和后背的皮肤大片脱落,裸露出来的血肉沾满沙土。她躺在荒原上,意识时断时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艾玛就是那时候发现她的。
艾玛只有一只眼睛,鼻孔外翻,牙齿乱七八糟挤在一起,稀疏的头发遮不住头皮。她第一次凑到林渊面前时,林渊几乎以为自己在高烧里看见了怪物。
可这个被她当成怪物的女人,把她拖回灰脊洞,分给她半碗浑浊的水,还守了她一整夜。
林渊活了下来。
她没有像其他受严重辐射的人一样腐烂死亡,而是在十几天高烧后开始重构。脱落的皮肤重新长出来,头发一点点恢复,溃烂的伤口全部愈合。
然后,她开始听见、看见、闻见以前无法察觉的东西。
水里的辐射。
石头里的金属。
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还有藏在所有物质内部、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结构。
她第一次从空气里凝出水,是来到灰脊洞的第二十三天。
那晚她虚弱得厉害,渴得睡不着。她盯着石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如果有水就好了。
散落在空气、岩壁和泥土里的水分子向她聚集。最初只有几滴,后来汇成一股很细的水流,落进碗里。
那碗水清澈得让整个灰脊洞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铁颅带着豁牙、灰皮和蛇指堵住了她。
他们想把她捆起来。
水是荒原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个能制造净水的女人,比任何猎物都有价值。何况那时的林渊刚恢复,皮肤白净,五官清丽,和洞里那些被辐射侵蚀得变形的人完全不同。
铁颅大概觉得,只要先毁掉她反抗的胆量,再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她就会永远替他们凝水。
他错了。
林渊到现在还记得铁颅抓住她手腕时的感觉。
那一瞬间,恐惧和愤怒像从骨头深处炸开。
洞里的石器、骨刀和金属碎片同时飞了起来。
铁颅断了三根肋骨,右臂骨裂。灰皮被钉在洞壁上,豁牙掉了两颗牙,蛇指的一只手直到现在也不能完全弯曲。
如果艾玛没有抱住她,铁颅那天可能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灰脊洞分成两边。
铁颅四人占一边,林渊和艾玛占另一边。其余洞民不真正归谁。谁能给食物和水,他们就替谁做事。
三年来,铁颅再也没有试图靠近林渊。
洞外的轰鸣慢慢弱了。
林渊从回忆里抽出来,抬头看向那道石缝。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个小时,暗蓝色电弧已经退向北方,只剩漫天灰尘慢慢往下沉。
她没有立刻出去。
又等了半个小时,确认远处的磁场彻底平静,林渊才拆开封住洞口的岩石。
外面的地形已经变了。
原本平坦的沙地多出几道起伏的沙脊,来时留下的脚印彻底消失。那丛赤铃棘被埋了大半,只剩几根暗红色枝条露在外面。
林渊拖起两只铁脊兔,往灰脊洞走。
这场风暴耽误了她三个多小时。
等风骨山地灰白色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偏西。白日的高温开始退下去,藏了一整天的东西陆续醒来。沙层下面传出窸窣声,远处也有几只灰翼鸦低低盘旋。
灰脊洞的入口藏在两块倾斜的岩石之间。
林渊还没走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心跳,呼吸,皮革摩擦石面的声音。
铁颅、豁牙、灰皮和蛇指都在。
这个时间,他们本该睡觉,为夜里的狩猎留力气。
今天却没有一个人睡。
林渊拖着猎物走进洞口。
昏暗的火光下,铁颅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那张被金属骨板撑得变形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另外三个手下分散在旁边。奇怪的是,他们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挑衅,反而有种压不住的紧张和兴奋。
洞里其他人也醒着。
没有人说话。
林渊把猎物放到脚边,抬眼看过去。
铁颅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林渊。”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他说:“我有件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