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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机》 ...

  •   初四这天G市居然出了太阳,气温回暖了几度,薄薄的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墙上的青苔照出一层茸茸的绿。

      徐彦洲在二楼房间里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床上,他正在往里面码衣服,几件厚毛衣叠好了塞进去,又压了两本书,充电器和充电宝搁在侧袋里。

      楼下传来他母亲的声音“彦洲——下来一下。”

      他应了一声,合上行李箱盖子下楼,母亲站在厨房里,面前桌上摆着三个玻璃罐,一个装的是腌萝卜,一个是梅干菜,还有一个是辣酱,红彤彤的,里面能看到一粒一粒的花生碎。

      母亲拿了一块干净毛巾把罐子挨个擦了擦瓶口,又用保鲜膜封了一层,拧紧盖子,她把三个罐子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徐彦洲“腌萝卜给你带的,梅干菜你也拿一罐,还有辣酱,拌面条吃也好。”

      徐彦洲接过纸袋,笑着说了声谢谢妈,母亲擦着手又补了一句“那个腌萝卜你给隔壁那孩子分一半,你们俩在那边搭伙过日子似的,有什么东西分着吃,他又不会自己做,你做着吃的时候做多一点,给他也带一份。"

      徐彦洲拎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系袋口的绳子,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表情“知道了。”

      “你们俩在外面互相有个照应,”母亲又念叨了一句,“他家里那个情况……你也多顾着点人家。”

      徐彦洲把纸袋放在行李箱旁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她正在擦灶台,背影还是他小时候看到的那个样子,只是腰背比从前弯了些。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妈,我年前公司那边还有点事要收尾,走了啊。”

      母亲被他忽然抱了一下有点措手不及,手里攥着抹布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行了,三十岁的人了还撒娇,去吧,路上小心。”

      他松开手去提行李箱,三个玻璃罐在纸袋里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拎着箱子出门,穿过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薄薄的一层暖光挂在天上,照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青砖墙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被风吹卷了一个角,露出来底下的浆糊印子。

      然后他拉开车门,上车了,出租车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G市机场不大,值机柜台前稀稀落落排着人。

      徐彦洲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面停机坪上几架飞机安安静静地停着,机翼在午后的日光下折出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二姐”两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二姐那头已经劈里啪啦地涌过来了“徐彦洲你不是说初五走吗?怎么今天下午就跑了?我中午还想着带安安团团过去再跟你玩一天呢,我妈说你已经去机场了!”

      徐彦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贴近,声音里带了笑“太冷了,这边湿冷湿冷的我受不了,回去有暖气,我缓一缓。”

      “你那北方暖气把你养娇了是不是?在G市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现在回来待几天都待不住了?”

      “我怕冷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顿了半拍,忽然换了语气,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姐姐打量弟弟的促狭“这么着急回去……怕不是那边的人催你回去吧?”

      “那边的人”四个字被落了重音,二姐这是在调侃他呢,徐彦洲的耳朵尖蹭地一下热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左耳垂那颗红痣本来不显眼,此刻却在那一片泛红的皮肤上格外鲜明,像一滴凝住了的血珠。

      他抬手用手指捏了一下耳垂,凉凉的但压不住那股烫。

      “没有。”他的声音还算稳,“就想提前回去回去歇两天,上班之前调整一下状态。”

      二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应该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她没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行行行,没有就没有,那你路上小心,落地了报个平安,有时间多回来,别一年到头就春节露个面。”

      “嗯,知道了。”

      “挂了,安安在那边喊妈妈呢。”

      电话挂断了,徐彦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黑掉的屏幕映出自己的脸,耳朵还红着,左耳那颗红痣在屏幕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靠在候机厅的椅背上,看着窗玻璃外面停机坪上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走过去的影子。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排队,B市到G市的航线不算长,两个多小时,但他每次坐都觉得煎熬。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高铁,地铁,汽车坐多久都没事,唯独上了飞机就不行,起飞的时候耳鸣得厉害,耳膜像被一根针慢慢往里推,颠簸的时候就更是难受,胃里翻江倒海的,连水都不敢多喝。

      他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提前把晕车药含了一颗在舌底,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坐下就开始打呼噜,徐彦洲偏头看着舷窗外面的停机坪。

      飞机上播报着起飞前的注意事项,然后他飞机离着地面越来越远,变成一块一块的方格,耳鸣准时来了,他把窗户挡板拉下来,闭上眼,手攥着扶手上的安全带,指节发白。

      耳朵里像灌了水,嗡鸣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在心里数数字,数到一百的时候耳鸣稍微轻了一点,过一阵又重了,反反复复的。

      后半程他一直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脸色一点一点褪成了白。

      落地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B市机场灯火通明,廊桥的灯光白晃晃地照进机舱。

      徐彦洲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缓了几秒才迈步,他顺着人流往外走,耳朵里的嗡鸣还没完全消退,世界像一个被塞了棉花的水族箱,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传来。

      出到达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叫车。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重影了,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才重新聚焦。点开打车软件准备输入目的地,手机忽然震起来,来电显示“柏知寒”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柏知寒的声音先传过来了,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到哪了?”

      徐彦洲笑了一下,耳朵里的嗡鸣还没退完,他的声音隔着自己听起来有点飘“你在哪儿呢?”

      “停车场,你从哪个口出?”

      “就那个……三号到出口,年年都这个”

      “你先往前走一段路,然后别动,等我。”

      电话挂了,徐彦洲拎着登机箱站在三号到达口外面,冷风从出口的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把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进外套领口里,视线昏昏沉沉地在停车场方向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GLS 600停在停车区最前排的位置,车身尺寸极大,方正硬朗的轮廓在机场冷调的灯光下镀了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

      车门打开,柏知寒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了件灰色风衣,长度过膝,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挺,他抬手摘了眼镜,露出一张在机场灯光的冷调白之下显得格外利落的脸,然后微微偏着头往到达口这边扫了一眼。

      徐彦洲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电话还没挂,他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声音带着笑意绕在话筒里“你往右边看。”

      柏知寒往右边偏过头,隔着两条人行道,中间是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徐彦洲站在到达口那扇自动门旁边,登机箱立在腿边,外套领口堆到下巴上,整张脸只剩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露在外面,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柏知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眉眼动了动,嘴角浮上来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柏知寒朝他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过来!

      徐彦洲拖着箱子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柏知寒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徐彦洲把登机箱递给他,柏知寒接过去放进去,他手上用了力,握后备箱盖的时候小臂的线条在风衣袖口下面绷了一瞬。

      “走吧,上车。”

      徐彦洲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被外面的冷风吹了一路,乍一坐进暖烘烘的车厢里,整个人像化了的奶油一样瘫进座椅里。

      柏知寒从另一边上来,关上车门,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平稳,V8发动机的轰鸣贴着底盘传上来,厚实得像一头醒了过来的猛兽。

      徐彦洲靠着椅背偏头看他,柏知寒的侧脸在车内暖黄色的顶灯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收得利落。

      他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贴着一截锁骨上方的皮肤。

      徐彦洲的视线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黑色的手环,窄窄的一条,屏幕朝内贴着脉搏的位置。

      此刻屏幕上有一小格光在闪,暗红色,隔几秒跳一下,像什么信号在断续地发出来。

      那是抑制剂手环,Alpha用的那种,检测信息素浓度的,浓度一超标就会启动注入抑制剂模式,他虽然是beta却非常熟悉这玩意。

      徐彦洲的目光在那闪烁的暗红色上停了两秒“你最近易感期要来了?”

      柏知寒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语气平平的“应该是,但我没觉得不舒服。”

      “手环亮了。”

      柏知寒低头瞥了一下手腕“会亮不代表要发,浓度还没到阈值。”

      “给你。”柏知寒开车前给他拿了一封厚厚的红包,徐彦洲脸色还没有从晕机上缓过来,嘴角却带着笑意,双手接了过来。

      “我没有给你准备……”

      “没事,我不需要。”

      徐彦洲收回视线,相处这么多年,每年过年回来,柏知寒雷打不动会给他利是钱,有一年他也回了礼,结果那几天,柏知寒更冰山阴阳怪一样,和他计较每天吃饭的买菜钱。

      吓得他后面都不再做这种有来有回的礼数,他自然而然把红包收好,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暖气烘得他脸颊泛红,两坨淡淡的粉色从颧骨漫开,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机场那副白着脸的样子好多了。

      他眼皮有点沉,飞机上的耳鸣和眩晕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像装了一团蓬松的棉花。

      “我先睡一会儿,飞机上太折磨人了。”他太累了,语气也变得黏黏糊糊的。

      “嗯。”

      柏知寒没多说别的,他们之间这种对话重复过太多次了,然后车上就安静下来,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着徐彦洲的膝盖和脸颊,他闭着眼,感觉到车身的震动平稳地从座椅传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在缓缓地晃。

      迈巴赫的悬挂滤掉了路面大部分的颠簸,他靠在真皮的座椅里,整个人陷进那种厚实的包裹感里,连呼吸都放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睡过去的。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某个瞬间,车好像停了,引擎还在怠速转着,轻微的嗡鸣贴着底盘传上来。

      他眼皮太沉睁不开,意识像泡在一缸温水里,只能感觉到暖风还在吹,吹得他脸颊烫烫的。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但他能察觉到,像一根羽毛悬在皮肤上方一毫米的地方,他想睁眼,但困意把他往下拽,他动了一下睫毛,最终没有醒。

      与此同时,柏知寒手上的手环闪的有些快,他的手动了一下,指尖轻触手环侧面的按钮,暗红色的闪烁跳了两下,变成了更亮的蓝光,他把剂量调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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