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可以活》喜欢那天

5、第 5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沈端明没有迟到。

　　他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坐了一半的人。谢清源已经到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但书是倒着放的。他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和半杯豆浆，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端明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英语书正过来。谢清源动了动，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来人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来得好早。”沈端明说。

　　“差点没起来。”谢清源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又写了一个多小时物理卷子，写到一点多，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没算出来。今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按掉了三次。”他抬起头，眼睛底下两道黑印子，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左脸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褶子，红红的一条。

　　“你昨天不是腿疼吗，还熬夜。”

　　“腿疼又不影响手写字。”谢清源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把面包拿起来继续啃，啃了两口放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皱起眉，“凉了。豆浆凉了跟喝生水似的。”

　　“别喝了，等会儿胃疼。”

　　“不喝浪费，两块钱呢。”谢清源把剩下半杯豆浆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打了个寒颤，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又趴回去了。

　　沈端明站在他座位旁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永远按不下去的头发，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自己的水杯放到谢清源桌上——是保温杯，早上出门前灌的热水，还烫着。

　　谢清源从胳膊缝里看到那个保温杯，伸手摸了摸杯身，热的。他把杯子拉过来抱在怀里，没有说话。沈端明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英语书。

　　早自习铃响了。

　　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按下播放键。教室里响起一段含糊的英语对话，讲的是两个人在餐厅点餐，一个要汉堡一个要沙拉。谢清源抱着沈端明的保温杯，下巴搁在杯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跟着念了两句，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没声了。

　　沈端明回头看了一眼——又睡着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低头翻教案，没往这边看。沈端明转回去，把英语书立起来，刚好挡住了谢清源的方向。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谢清源是被沈端明拽着走的。他还没完全睡醒，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偏，差点撞到走廊的柱子。沈端明拽了他一把，拽的是书包带子。

　　“你是不是低血糖。”沈端明说。

　　“可能吧。早上那个面包没吃完。”

　　“还剩多少？”

　　“吃了一半，剩一半在抽屉里。中午回去再吃。”

　　沈端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塞进谢清源手里。谢清源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上次在医院天台上他给沈端明的那种，一模一样的黄色包装纸。

　　“你哪来的？”

　　“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

　　谢清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味让他皱了一下脸，但很快眉头就舒展开了。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说：“你也开始带糖了。”

　　沈端明没接话。

　　食堂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谢清源让沈端明去占座，自己挤进队伍里。沈端明朝靠窗那张桌子走过去，桌上已经坐了人——许逢秋。她面前放着一份已经打好的饭，正在用筷子挑青椒，一块一块夹出来堆在盘子边上。看到沈端明走过来，她抬了抬下巴。

　　“这儿有人吗？”

　　“没人，坐。”许逢秋把挑出来的青椒往旁边拨了拨，“谢清源呢？”

　　“排队。”

　　“他腿不疼了？”

　　沈端明正要坐下，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腿疼？”

　　“昨天跑完一千米体育老师让我俩单独加了一组蛙跳，”许逢秋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他跳完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没跟你说？”

　　沈端明坐下来。昨天谢清源在他面前蹲下去看脚腕，自己腿抖成那样了还要硬蹲着，站起来之后一句都没提。晚上煮面的时候倒是说了句腿快断了，但也没说是被单独加了一组蛙跳。

　　“他只说腿疼。”沈端明说。

　　“那正常，”许逢秋把筷子往饭里一插，“他自己的事从来不主动说。”

　　沈端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食堂窗口那边，谢清源正踮着脚往里面看还剩多少糖醋排骨。踮脚的时候身子往前倾，重心不太稳，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许逢秋问。

　　“快一个学期。”

　　“才一个学期？”许逢秋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你们从小就认识呢。”

　　“为什么？”

　　“感觉。”许逢秋嚼着饭，想了想，“你看他的时候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沈端明转头看她：“什么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许逢秋把一块青椒翻了个面，研究了一下，又放下了，“就是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看他不是。”

　　沈端明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回窗口。谢清源已经排到了最前面，端着两份饭往这边走，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手里的盘子。他到桌前把有糖醋排骨那份放在沈端明面前，自己那份只有土豆丝和一个炒鸡蛋。

　　“你排骨呢？”沈端明问。

　　“卖完了，最后一份。”谢清源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后面那个高三的瞪了我一眼。”

　　沈端明看着自己面前的糖醋排骨，把盘子往谢清源那边推了推。

　　“干嘛？”

　　“你腿疼，多吃点。”

　　谢清源愣了一下，转头看许逢秋：“你跟他说的？”

　　“说啥？”许逢秋一脸无辜，还在挑青椒。

　　“蛙跳的事。”

　　“哦，那个啊。”许逢秋把筷子尖上的一块青椒弹回盘子里，“顺嘴提了一句。不能说的吗？”

　　“能说。”谢清源转回去，对沈端明说，“但糖醋排骨你吃。我吃炒鸡蛋就行。”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今天鸡蛋咸了。”

　　沈端明没有再推。他把糖醋排骨分成两份，一份推到谢清源碗里。谢清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他没有说谢谢，沈端明也没有等他那句谢谢。

　　许逢秋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下午语文课讲《逍遥游》，教室里倒了一大片。谢清源也在睡，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每次差点磕到桌子就猛地抬起来，眨两下眼，又继续往下点。沈端明坐在他斜后方，看着他循环了四五遍。

　　最后一次谢清源的头点得太猛，额头直接往桌角撞过去。沈端明伸手垫在桌角上，谢清源的额头撞进他掌心里，闷闷的一声。

　　谢清源被撞醒了，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桌角，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伸手在沈端明桌上放了一颗糖。

　　柠檬味的。

　　沈端明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谢清源的后脑勺。谢清源已经坐正了，转着笔假装在听课。转了两圈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椅背，闷哼了一声。

　　沈端明把糖收进抽屉里。糖纸上印了一行小字：“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折好，放进笔袋最里层。

　　下课的时候谢清源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看到沈端明出来，他把苹果扔过去，沈端明接住了。

　　“食堂发的，每人一个，我帮你拿了。”

　　“又是帮我拿的？”

　　“免费的嘛。”谢清源咬了一口自己那个苹果，汁水从嘴角流出来，拿袖子擦了一下，“下节体育课，又要跑？”

　　“今天自由活动。”沈端明朝黑板上指了指，“体委写了。”

　　谢清源盯着那行粉笔字看了半天：“可惜了，我还想再跑一次一千米呢。”

　　“你不是腿快断了吗。”

　　“断了再接上。”

　　“腿不是树枝。”

　　谢清源笑了，咬了口苹果，咔嚓一声。沈端明走在他旁边，没有吃自己那个苹果，拿在手里，感受它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暖。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占了篮球场，有人在跑道上散步，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不晒人，照在身上温温的。谢清源拉着沈端明坐到草坪上，盘着腿啃苹果核旁边最后一点果肉。啃完把果核往垃圾桶扔，没扔进去，跑过去捡起来重新扔。

　　回来的时候沈端明已经躺在草坪上了，眼睛闭着，校服铺在草上面，阳光落在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谢清源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你的苹果呢？”

　　沈端明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他。谢清源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放回沈端明手边。

　　“你怎么吃我的苹果。”

　　“帮你尝尝甜不甜。甜的。”谢清源舔了舔嘴唇，“可以吃了。”

　　沈端明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操场另一头有人在喊传球，许逢秋的声音最大。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干草的味道。身边坐着一个人，偷吃了他一口苹果，说甜的。

　　这是他很久以来最好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