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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端明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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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端明说完那句话,拎着水瓶往教学楼走。谢清源跟在后面,还在说那道辅助线的事。
“我没画反,是你那个角度站反了。你要是站我对面看,那条线就是对的。”
沈端明没回头:“辅助线还能站对面看?”
“怎么不能,坐标系还分象限呢。”
“这是几何,不是坐标系。”
“原理是一样的。”谢清源紧走两步,跟他并排,“你想想,你从上面看那条线是往左斜的,但你要是从下面看——”
“我为什么要从下面看?”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沈端明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盖子拧回去的时候有点打滑,拧了两圈才拧紧。操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跑道上还剩几个被体育老师罚跑圈的,一圈一圈地磨。夕阳从西边的围墙上面斜着照过来,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子。
谢清源不说话了,安静地走在沈端明旁边。他不说话的时候其实很少,但每次安静下来,都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沈端明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没有开口。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谢清源忽然说:“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我看到你脚腕歪了一下。”
沈端明停了一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有歪。”他说。
“歪了。”谢清源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腕,“没肿。你走两步我看看。”
“不用。”
“走两步。”
沈端明站着没动。谢清源仰头看他,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乱七八糟的。他蹲在地上的姿势不太稳,重心往一边偏,因为刚才跑完一千米腿还软着,蹲着的时候小腿在微微发抖。他校服裤子的膝盖那里磨得有点发白了,裤脚沾了一圈操场上的灰。
沈端明往前走了两步。走得很正常,没有跛,没有疼的表情。
谢清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没事。”
“本来就没事。”
“没事就好。”谢清源推开教学楼的门,侧身让沈端明先进去,“晚上吃什么?”
“泡面。”
“又泡面。”谢清源皱眉,“你就不能吃点正经的?食堂晚上有炒饭,鸡蛋火腿的,五块钱一份。”
“今天不去食堂了,有点累。”
谢清源看了他一眼。沈端明说累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累了就撑着,困了就忍着,疼了就不动声色地换个姿势。从他嘴里说出“有点累”三个字,大概是真的很累了。
“那你去我那儿,”谢清源说,“我煮面给你吃。不是泡面,是正经的挂面,加鸡蛋和青菜的那种。”
沈端明想了想。走廊里有风从尽头那扇没关好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啦哗啦响。通知栏上贴了上个月的卫生检查评分表,高二三班排第四,红色粉笔写的数字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你家有青菜?”沈端明问。
“昨天买的,在塑料袋里,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
“就是还没黄。”谢清源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走了,“走不走?不走我骑车走了,你自己走回去。”
沈端明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源的背影。谢清源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夕阳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逆着光照在谢清源身上,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他眯着眼睛,嘴巴张开来像是又要催。
沈端明走了过去。
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谢清源在前面蹬,沈端明坐在后座,书包抱在怀里。骑出校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关侧门,看到他们出来又把门推开了半扇,说了句“下次早点,再晚就自己翻墙”。谢清源说知道了叔,脚下一用力,车子窜了出去。
校门外的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偶尔有一两片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打转。路灯还没亮,天将暗未暗,是那种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时候。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燥的,凉的,吸进鼻子里有点刺痛。
谢清源骑得不快。平时他骑车很猛,拐弯都不减速,但今天后座上坐着沈端明,他就骑得稳当了很多。过减速带的时候提前按刹车,遇到坑洼的路面绕一下,不再是那种“冲就完事了”的骑法。沈端明在后面坐着,一只手攥着谢清源的校服下摆,一只手抱着书包。风把谢清源衣服上的味道吹过来——跑完一千米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柠檬味,不刺鼻,反而有点暖烘烘的。
“你洗衣服用的什么洗衣液?”沈端明问。
“不知道,我妈买的。怎么了?”
“没怎么。”
“你觉得好闻?”
“还行。”
“还行就是好闻。”谢清源在前面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永远留半截。”
“没有。”
“你看,又留了。”
沈端明没接话。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有便利店、理发店、一家卖砂锅米线的小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后面冒出白色的蒸汽。一个女的蹲在店门口择菜,旁边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眯着眼打盹。自行车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它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谢清源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面一条巷子里,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三层楼,房东住一楼,把楼上的房间隔成一间一间租出去。谢清源住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口放着一个鞋架,鞋架上除了两双运动鞋还有一盆多肉,是他妈搬过来的时候带来的,说是给房间添点生气。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了,谢清源走在前面,沈端明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只有二楼转角处那盏还亮着,瓦数很低,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台阶的轮廓。谢清源一边走一边掏钥匙,掏了半天从裤兜里翻出一串,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的篮球挂件,磕掉了半边,只剩半个球。
开门,开灯。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阳台上放着电磁炉和一个小冰箱。床上的被子没叠,堆成一团,枕头旁边扔着两本翻开的练习册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笔。书桌上更乱,试卷、课本、草稿纸堆在一起,最上面压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喝剩的水。
“随便坐。”谢清源把床上的练习册和笔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就是有点乱。”
沈端明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坐上去陷下去一块。谢清源去阳台上开了电磁炉,往锅里倒水,然后蹲在小冰箱前面翻找。冰箱门一开,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翻了半天,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袋挂面。
“鸡蛋是前天买的,应该没坏。”他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单手打进去,蛋壳碎成了三片,有一小片掉进了锅里。他拿筷子捞了半天捞不出来,最后放弃了,“就当补钙了。”
沈端明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谢清源做饭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做什么都快,说话快,骑车快,打篮球快,但煮面的时候很慢。他把青菜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龙头下面冲,冲完了还要对着光看一看有没有洗干净。面条下锅之后他拿筷子不停地搅,怕粘锅底,搅得锅里的水一圈一圈地转。电磁炉发出嗡嗡的响声,锅里的水蒸气升起来,把阳台窗户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这面要煮多久?”沈端明问。
“快了快了。你饿了吧?”
“还好。”
“还好就是饿了。”谢清源往锅里撒盐,撒了一点,想了想又撒了一点,“我跟你说,这个面是我奶奶教我的。她煮面不放酱油,只放盐和一点香油,但鸡蛋要先煎一下再煮汤,这样汤是白的。不过今天太晚了,我不煎了,直接打进去算了。味道可能差一点,但也能吃。”
他说完停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面条。沈端明知道他在想什么——提到奶奶的时候,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变慢一点点,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又装作没踩到。
“下次煎。”沈端明说。
谢清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端明坐在床边,手里还抱着书包,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说了“下次”。谢清源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搅面条:“行,下次给你煎。”
面煮好了。谢清源把锅端到桌上——书桌上的东西被他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没有碗,两个人就着锅吃。谢清源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沈端明,一双自己拿着。
“小心烫。”
沈端明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两口,塞进嘴里。面条有点软了,煮过了头,但汤是热的,咸淡刚好,青菜也还脆着。谢清源站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面条没往嘴里送,先看沈端明的表情。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可以吃。”
“可以吃是什么级别?比泡面好还是比泡面差?”
“比泡面好。”
谢清源满意了。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口锅,面对面吃面。锅不大,筷子时不时碰到一起。第一次碰的时候两个人都缩了一下手,第二次碰的时候都不缩了,各夹各的。
吃到一半,沈端明说:“你煮面比我好。”
“你不是只会煮泡面吗。”
“所以比我好。”
谢清源放下筷子,看着沈端明把锅里的青菜捞进嘴里。他忽然发现沈端明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第一次在食堂看到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吃素面,一口一口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任务。现在他吃面会吹两口再吃,会挑锅里的青菜吃,吃到鸡蛋的时候会嚼得慢一点。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吃法,是那种真的在吃、真的在尝味道的吃法。
谢清源没有说这件事。他把锅里的鸡蛋碎捞起来放到沈端明那边,说:“蛋都碎了,你多吃点。”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蛋黄。蛋白还行,蛋黄噎得慌。”
“这个蛋黄都散了。”
“散了也是蛋黄。”谢清源又捞了一块蛋白放进自己嘴里,“你吃你的。”
沈端明把那块碎蛋黄混着面条一起吃了。锅底还剩一点汤,谢清源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咸了点,下次少放盐。他把锅端回阳台水池里泡着,说不洗了明天再说,然后回来坐到床上,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床沿外面晃着。
沈端明坐在床边没动。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到楼下房东家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抗战剧,枪炮声砰砰砰的,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你脚腕真没事?”谢清源又问了一遍。
“没事。”
“你动一下我看看。”
沈端明转了转脚腕,幅度很大,完全没有疼的样子。谢清源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放了心,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整个人缩成懒散的一团。他打了个哈欠,说今天跑完一千米感觉腿快断了,体育老师还不让停,非要他们跑完再做一组蛙跳,他的小腿现在还是硬的。
沈端明说:“那你刚才还蹲下去看我脚。”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谢清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他说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是从某个更直接的地方直接弹出来的。说完之后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够不到,身子往那边歪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沈端明伸手扶了他一把,扶的是他的肩膀。
沈端明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扶上来的时候力气不大,但很稳。谢清源歪到一半被托住了,愣了一秒,然后顺势把手机捞过来,重新靠回墙上。
“谢了。”他说。
沈端明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说:“我走了。”
“这么早?”
“回去写作业。你数学练习册不是还有两道没写完。”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
谢清源想了想,好像是在操场边说过来着。他把枕头往床上一扔,也站起来:“行,我送你到楼下。”
“你腿不是快断了吗。”
“送下楼又不用腿。”
“你用什么送?”
“用嘴送。”谢清源已经走到门口开始穿鞋了,“我在楼上喊你一路小心,目送你出巷子。”
沈端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他真的在笑,虽然很轻,但眼睛和嘴角一起弯了。谢清源正好抬头,看见了。他在原地僵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鞋架上的多肉撞翻。
“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别耍赖!”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谢清源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沈端明,“你刚才嘴角是这样的——”他用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推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样子傻到不行,“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沈端明已经走出了房门,往楼梯口走。谢清源在后面喊:“沈端明你别跑!你转过来让我再看一眼!”
沈端明没有转过来。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台阶上,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
谢清源站在门口,手里还维持着那个推自己嘴角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放下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一阵,他咳了一声又亮了。那盆多肉在鞋架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肉肉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巷子里,沈端明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然后骑上去,往自己的出租屋方向去。夜风比傍晚更冷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脖子还是灌了风。他没有骑很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低着头往前冲。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谢清源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推出一个像小丑一样的笑脸,说“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很大的、可以被拍下来的笑,是很小的、只有几秒钟的、差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但谢清源看见了。谢清源不但看见了,还非得说出来,非得用手指比划出来,非得弄得好像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沈端明骑到出租屋楼下,锁了车,上了楼。开门,开灯,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安静。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袜子,已经干了,被风吹得掉了一只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
翻开,倒数第二道题空着。第三道也空着。
他看着空白的大题,脑子里想的是明天中午食堂吃什么。周二是糖醋排骨的日子,去晚了就没了。谢清源跑得快,每次都抢第一锅。但谢清源不吃排骨,他抢到排骨是给沈端明的。
沈端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完之后发现自己画反了,跟谢清源在操场上犯的是同一个错误。
他把那条线涂掉,重新画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