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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自由活动课 ...

  •   自由活动课还没结束,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谢清源坐在草坪上,把最后一根草从校服裤子上摘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草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伸懒腰的幅度很大,两只手举过头顶,校服下摆往上扯,露出一截腰。沈端明还躺在草坪上,闭着眼,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斜在脸颊上。

      “起来了,要下课了。”谢清源低头看他。

      沈端明睁开眼,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冬天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淡蓝色的一片,像被水洗过的旧布。谢清源站在他旁边,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地上凉不凉?”谢清源问。

      “还好。”

      “什么叫还好,你躺了快半个小时了。”谢清源弯腰,伸出手。

      沈端明看了看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掌纹很浅,虎口那里有一小块蹭掉的皮,结了褐色的痂。他伸手握住,被谢清源一把拽起来。谢清源的手比看起来有力气,拽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地上。

      “你轻点。”沈端明站稳之后松了手。

      “我没用力啊。是你太轻了。”谢清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你就是瘦了。上次在食堂称体重,你才一百一。你这个身高一百一太轻了,起码得一百三才正常。”

      “食堂那个秤不准。”

      “不准也差不了二十斤。”

      沈端明弯腰捡起校服外套,抖了抖上面的草,搭在手臂上。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谢清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要多吃肉”“泡面不能当饭吃”“鸡蛋至少要一天一个”,声音慢慢□□场上的风吹散。他们往教学楼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许逢秋正在投篮,一个人占了一个篮架,球弹在篮板上砰砰响。

      “逢秋!”谢清源隔着铁丝网喊了一声。

      许逢秋接了球,回头看见他们俩,用下巴往教学楼方向点了一下:“快下课了,你们不走?”

      “走。你还不回教室?”

      “我再投十个。”许逢秋说完就转身跳投,球进了。

      谢清源和沈端明继续走。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沈端明忽然说:“她天天打球,腿怎么不疼。”

      “她腿也疼,只是不说。”谢清源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上次她跟我说,打完球膝盖会肿,晚上睡觉要垫两个枕头把腿架高。但她妈住院以后她再也没跟人提过腿的事。”

      沈端明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许逢秋还在投篮,动作利落干脆,完全看不出膝盖会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没来,值日生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底下各干各的。谢清源在做物理卷子,做到一道电磁场的题卡住了,拿笔尾敲了敲前面同学的肩膀想问,发现前面坐的不是平时那个人,是新换座位换过来的一个女生,跟他不熟。他又把笔收回去,盯着题看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磁场图。

      沈端明坐在他斜后方,正在写英语周记。老师让写“我最难忘的一天”,他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他没有什么难忘的日子——或者说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写哪一个。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谢清源的背影。谢清源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磁场图大概也没画明白,越画越乱,最后把整个图涂成一个黑疙瘩。

      沈端明扯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折起来从桌子底下递过去。

      谢清源感觉到腿被碰了一下,低头看到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上面是沈端明的字,很小,但比之前工整:“电磁场那道题,先判断受力方向再用左手定则。别画图了,你画的图用左手定则全反了。”

      谢清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端明低着头写作业,好像刚才那张纸条不是他传的。谢清源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又传回去:“你英语写完了没?”

      沈端明回:“没。”

      谢清源又写:“写什么题目?”

      “最难忘的一天。”

      “那你写什么?”

      “不知道。”

      谢清源想了想,写了一句:“写第一次吃我做的面。”然后把纸条推回去。

      沈端明看了这行字,没有回。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拿起笔继续写英语周记。写了两行又停下,划掉,重写。最后他写了什么,谢清源不知道,但沈端明写了很久,写满了一整页。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就全亮了。谢清源在教室门口等沈端明收书包,靠在门框上看手机。许逢秋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那个军绿水壶,路过的时候跟谢清源打了个招呼。

      “明天周五,有球赛,”许逢秋说,“来不来?”

      “跟哪个班?”

      “四班。他们班中锋上次被我盖帽之后苦练了一个月,说要报仇。”

      “那你打得过吗?”

      许逢秋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你觉得呢。”

      她说完就走了,步伐很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谢清源看着她走远,心想这个人真是永远没有紧张的时候。

      沈端明收好书包出来,两个人一起下楼。车棚里只剩谢清源那辆破自行车了,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的铁架子上。谢清源开了锁,照例拍拍后座,沈端明坐上去。

      “今天吃什么?”谢清源跨上车,脚撑在地上回头问。

      “你不是不让我吃泡面了吗。”

      “对,所以去吃砂锅米线。校门口那家,上次路过的时候你不是看了一眼吗。”

      “我没看。”

      “你看了。你看了三秒。我数了。”

      沈端明没说话。他确实看了。那天骑车路过的时候,砂锅米线店门口冒着白汽,老板娘正在往锅里下米线,热气扑在玻璃上,把整面玻璃都蒙成了白色。他只是多看了两眼,谢清源就记住了。

      砂锅米线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罐辣椒油和一罐醋。他们进去的时候只剩最里面那张空桌,旁边墙上贴着菜单,字是用粉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擦掉了又重新写,歪歪扭扭的。谢清源要了两份砂锅米线,一份加辣一份不加。加辣的是他自己的,不加的是沈端明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沈端明问。

      “上次吃火锅你一直在涮清汤那边。”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吃了一口我碗里的麻辣牛肉,喝了三杯水。”

      沈端明没有再问了。谢清源对他的了解已经到了让他有点不安的程度——不安不是因为这个人在观察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声张。他知道了就知道了,记住了就记住了,不会用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语气来邀功。他只是做,做完就过。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糊了一脸。谢清源往自己那份里又加了两勺辣椒,搅了搅,汤底变成深红色。他挑起一筷子米线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

      “你慢点吃。”沈端明说。

      “饿了。”谢清源含糊不清地说,“中午糖醋排骨我分了你一半,自己没吃饱。”

      “那你还分。”

      “不分你又不吃。你这个人,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不动。”

      沈端明低头吃米线。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吹凉了才送进嘴里。谢清源已经吃完半碗了,他还在吃第一筷子。砂锅的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鼻尖有点红。

      谢清源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你吃热的东西会脸红。”

      “热的。”

      “不是热的问题。上次在火锅店你也红。”谢清源又挑起一筷子米线,“不过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你脸是白的,白得发灰。现在至少有点血色了。”

      沈端明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汤,汤很鲜,放了胡椒粉,喝下去整个食道都是暖的。他把碗捧起来,遮住自己半张脸。

      吃完米线出来,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在地上,光晕一圈一圈的。自行车骑过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端明坐在后座,手攥着谢清源的校服下摆,风从耳边刮过去,比傍晚更冷了。

      到了出租屋楼下,沈端明下来。谢清源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走,他单脚撑地,手扶着车把,看着沈端明说:“明天周五,许逢秋的球赛,去看吗?”

      “你去我就去。”

      “那肯定去啊。我都答应她了。”谢清源笑了,“行,明天放学篮球场见。”

      沈端明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听到谢清源在楼下喊:“记得吃早饭!”

      他没回。但他第二天早上确实吃了早饭——路过校门口早餐铺的时候买了一个肉包和一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吃完了才进的校门。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正经吃早饭。

      周五下午的球赛在篮球场,来看的人不多,基本都是路过顺便停一会儿的。谢清源和沈端明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许逢秋正在底线发球。她把球传给队友,然后往篮下跑,跑了两步突然变向,甩开防守的人,接到回传球直接上篮。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旁边的观众都没反应过来,球已经在框里了。

      四班的中锋确实练过了。他比上次更壮了,防守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张开像一堵墙。许逢秋被他防了几个回合,出手空间越来越小。但她不慌,开始往外线拉,投三分。第一个三分没进,砸在篮筐上弹出来,她自己抢了篮板又投了一个,进了。

      “她三分什么时候这么准了。”谢清源在旁边小声说。

      沈端明没说话,他看着场上的许逢秋。她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臂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她接球的时候手掌跟球接触发出闷闷的一声,运球的时候球像是粘在她手上的。她的队友跟不上她的节奏,有时候她传出去的球队友接不住,球出界了,她也不说什么,跑回去接着防。

      比赛打到最后一分钟,比分打平。四班的球权,中锋在篮下要到位,队友把球传进来,他转身勾手——许逢秋从侧面跳起来,一巴掌把球扇飞了。球飞向场边的铁丝网,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沈端明脚边。

      沈端明弯腰捡起球,许逢秋跑过来接。她满头大汗,喘得很厉害,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上次接球也是这么稳。”她把球从沈端明手里拿过来,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场上。

      最后一个回合,许逢秋自己带球过半场,晃开防守的人,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然后空心入网。

      比赛结束。许逢秋的队伍赢了两分。

      谢清源在场边大声叫好,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侧目。许逢秋走过来拿水壶,灌了半壶水,然后对谢清源说:“喊那么大声,嗓子不疼?”

      “疼也要喊。你最后一个三分太帅了。”

      “运气好。”许逢秋擦了把汗,看了一眼沈端明,“你朋友不怎么说话,但捡球挺快的。”

      “他平时不看球,”谢清源替沈端明回答,“今天是专门来看你打的。”

      沈端明看了谢清源一眼。他什么时候说了“专门来看你打”?他只是同意陪谢清源来。

      “那更得谢谢了。”许逢秋把水壶盖拧好,从旁边凳子上拿起校服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一个扔给谢清源,一个扔给沈端明,“昨天食堂发的,没吃,正好分你们俩。”

      谢清源接住橘子,当场剥开吃了一瓣。沈端明把橘子放进口袋里,说谢谢。许逢秋摆摆手,拎着水壶往更衣室走了。

      橘子在他口袋里,隔着校服布料贴着大腿,圆滚滚的一小团。旁边谢清源已经在剥第二瓣了,橘子的清香味飘过来,酸酸甜甜的。沈端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橘子的表皮,凉凉的,带着一点从许逢秋手里接过来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食堂,谢清源给他那个橘子。也是每人发了一个,谢清源帮他拿了。他把那个橘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最后带回去了。两个橘子,一个来自谢清源,一个来自许逢秋。但感觉不一样。谢清源给他的时候是直接塞到他面前的,没有问他要不要。许逢秋给他的是扔过来的,干脆利落,像传球。这种差别很微妙,他说不清楚,但他记住了。

      谢清源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舔了舔嘴唇,说:“甜。你不吃?”

      “回去吃。”

      “你每次都回去吃。橘子又不会跑。”

      “留着一会儿吃。”

      谢清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沈端明坐上去,两个人骑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自行车拐过巷子口的时候,沈端明在后座上把那个橘子掏出来看了一眼。橘子不大,皮是青黄色的,表皮有一点磕碰的痕迹。他把它放回口袋,心想回去之后跟上周那个橘子放在一起。窗台上正好放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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