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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柠檬 自行车后座 ...

  •   自行车后座硌得沈端明尾椎骨疼。

      谢清源骑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下来,有一片刚好贴在他后脑勺上,他浑然不觉,继续歪歪扭扭地蹬着脚踏板。

      “你头上有个东西。”沈端明说。

      “什么?虫子?快帮我弄掉!”

      “树叶。”

      “哦,吓我一跳。”谢清源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鸟屎。上次就有只鸟在我头上拉了一泡,我顶着一脑袋白的上了一下午课,没人告诉我。”

      沈端明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谢清源后脑勺的头发。很软,跟他这个人一样,乱糟糟的但是软的。

      谢清源在前面说:“你刚才是不是趁机摸我头?”

      “没有。”

      “摸了就摸了,别不承认。”

      “没有。”

      车拐过一个路口,市一院的白楼出现在街对面。谢清源轻车熟路地把车锁在侧门的铁栅栏上,领着沈端明往里走。他走的是后门,绕过门诊大楼,穿过一条种着冬青的窄路,进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楼。

      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地板是老式水磨石,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裂了缝。电梯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谢清源没坐电梯,直接走楼梯,步子很快,对这里熟悉得像回自己家。

      三楼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一个戴眼镜的护士抬头看见他,笑了:“小谢又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啊。”

      “周三下午没课,过来看看。”谢清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路上买的橘子,你们分着吃。”

      “你这孩子,每次都带东西。”护士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端明,“这位是?”

      “我同学,沈端明,带来帮忙的。”

      护士冲沈端明点点头,转向谢清源的时候压低了声音:“302的周老爷子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你上次答应给他带桃酥,等了两个礼拜了。”

      谢清源拍了一下脑门:“忘了忘了,我现在去买。”

      “别跑了,医院对面那家糕点铺就有,快去快回。”

      谢清源应了一声,拽着沈端明又下了楼。过马路的时候他几乎是跑着的,沈端明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颠一颠的。

      糕点铺不大,玻璃柜里摆着桃酥、绿豆糕、核桃酥,都是老式点心。谢清源要了一斤桃酥,掏钱的时候翻了半天口袋,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块、五毛的都有,数了半天才凑够。

      沈端明注意到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干净修长,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在什么地方反复磨过。

      “你这手怎么回事?”

      谢清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暑假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磨的。”

      “搬砖?”

      “嗯,我爸说男孩子得吃点苦,把我扔他朋友的工地上去了。”他把桃酥袋子抱在怀里,往回走,“也不是很累,就是太阳晒了点。工头说我是他见过最白的小工,工友都叫我‘小白脸’。”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沈端明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回到302,靠窗那个床位上的老人正靠着枕头打盹。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谢清源身上,一下子亮了。

      “小谢!”

      “周爷爷,桃酥来了。”谢清源在床边坐下,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上次对不起啊,考试考忘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周老爷子伸出手,谢清源赶紧握住。老人的手枯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谢清源掰了一块桃酥,塞进老爷子嘴里。老爷子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碎渣从嘴角掉下来。谢清源就拿纸巾接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这位是谁?”周老爷子含含糊糊地问,看向门口的沈端明。

      “我同学,沈端明。”

      “同学啊……好,好。”老爷子点点头,目光在沈端明身上停了一下,“这小孩长得俊。”

      沈端明不知道该回什么,谢清源替他接了话:“那可不,我们班最帅的。”

      沈端明看了他一眼。

      “干嘛,夸你还不乐意?”谢清源笑嘻嘻的。

      周老爷子也笑了,笑了没两声就开始咳嗽。谢清源赶紧拍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又喂了一口水。老爷子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谢啊,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吃个桃酥都嚼不动。”

      “谁说的。”谢清源又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嚼不动就抿着吃,味道又不会少。再说了,我奶走之前连白粥都喝不了,您还能吃桃酥,比她强多了。”

      老爷子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然后摇着头笑了:“你这个孩子,安慰人也不会。”

      “我说的是实话。”谢清源把剩下的桃酥放回袋子里,扎好口,“医生不让您吃太多,剩下的我放柜子里,您每天偷偷吃一块,别让护士看见。”

      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谢清源拉着沈端明退到走廊。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沈端明。

      “柠檬味的。”

      沈端明接过来,没吃,放在手心里。糖纸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卡通柠檬。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两年前,”谢清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奶奶住这层,314,现在住着一个做透析的大叔。那时候我每天放学都来,坐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他咬碎嘴里的糖,嘎嘣一声。

      “她走的那天是凌晨,我在家睡觉,我妈打电话来说快来。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最后一面没见着。”

      沈端明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母亲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但那又怎么样呢,在不在旁边,人都是要走的。

      “后来我就想,”谢清源把糖渣咽下去,“这儿这么多老人,有的家里人来得勤,有的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陪他们说说话,也不算白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但沈端明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了走廊尽头那个写着“314”的门牌,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呢?”谢清源忽然问,“你妈妈的事,有人说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他这个问题。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要坚强”,而是“有人说吗”。

      “说过一些。”沈端明说,“都是没用的。”

      “对,都是没用的。”谢清源把糖纸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扔进三步外的垃圾桶,“所以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好了。站着就行。”

      他转过头来看沈端明,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你今天站这儿就行了。”

      沈端明低下头,把那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

      很酸。

      但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糖都甜一点。

      下午他们又去了天台。这次天台上晾的不是床单,是几排白大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谢清源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看远处的城市。阳光很好,秋天特有的那种清爽的光,不晒人,照在皮肤上暖融融的。

      “你下次还来吗?”谢清源问。

      “来。”

      “周六?”

      “周六。”

      谢清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看起来特别好骗的样子。但沈端明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一点也不傻,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活着——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每一个都不落下。

      “谢清源,”沈端明忽然说,“你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啊?”谢清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爸取的,说是出自朱熹的一首诗。”

      “什么诗?”

      “忘了。大概是什么‘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谢清源挠了挠头,“其实就是嫌我小时候太闹腾,想让我文静一点。结果你也看到了,没什么用。”

      “有用。”沈端明说。

      “什么有用?”

      “名字。”

      谢清源转头看他。沈端明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没什么表情,但不是在开玩笑。

      “行吧。”谢清源弯起嘴角,“那你呢?沈端明。”

      “端正的端,光明的明。我爸取的。我不认识他。”

      话说出口沈端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父亲的事,哪怕是母亲去世之后,有人问起来他也只说“父母离婚了”,然后就不再往下讲。但面对谢清源,这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接住它的人。

      谢清源没有接什么“那你一定很不容易”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哼了一声,说:“那你爸取名字还行,就是人不行。”

      沈端明差点笑出来。

      “你这什么表情?要笑不笑的,丑死了。”谢清源戳了一下他的胳膊,“想笑就笑呗,这儿又没别人。”

      “不好笑。”

      “不好笑你嘴角往上翘什么?”

      沈端明转过头去不看他。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一件白大褂的袖子吹起来,像是在朝他们招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回去的时候谢清源照例骑车送他。晚高峰的路上车很多,谢清源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像条泥鳅。沈端明坐在后座,被颠得左右摇晃,终于忍不住攥住了谢清源腰侧的衣服。

      谢清源在前面喊:“你能不能抱紧点!摔了我可赔不起!”

      沈端明没理他。

      但下一个转弯的时候,车速突然放慢了。谢清源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减到了一个刚好不会颠簸的程度。沈端明攥着他衣服的手松了松,没有放开。

      到了楼下,谢清源单脚撑地,等沈端明从后座上下来。

      “周六,九点,学校门口。”谢清源说。

      “知道了。”

      “别迟到。”

      “知道了。”

      谢清源蹬着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沈端明!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

      沈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色。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笑。

      很轻,很淡,如果不是嘴角的弧度,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但他确实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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