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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者 沈端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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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端明第一次考虑“死”这件事,是在十七岁的秋天。
那年他高二,母亲刚走。不是什么突然的意外,是熬了两年半的癌症,把所有积蓄、亲戚的耐心和他的眼泪都熬干了之后,体面又不体面地断了气。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沈端明穿着借来的黑西装,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每个人走之前都要拍一下他的肩膀,说一句“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靠他自己。他自己有什么好靠的?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兜里连买盒饭的钱都要算着花,父亲在南方某个城市有了新家庭,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像在跟一个远房亲戚说话。母亲走了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跟他真正有关系的人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其实是母亲生前租的一间老小区的单间,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厕所小得转不开身。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母亲的遗像,然后打开窗,跨了出去。
窗台很窄,刚好能站一个人。十一楼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
他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野猫都叫了好几轮。
最后他退回来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忽然想到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端明,好好活着。”
她说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的眼睛很用力,用力到沈端明觉得如果不答应她,自己就是这世上最不孝的人。
所以他退回来了,关上了窗,然后继续活。
活得很勉强。每天早上起来,去学校,听课,做作业,吃饭,睡觉。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步都在走,但每一步都没有意义。
同学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声;没人搭理他,他就一个人坐着。成绩不好不坏,存在感不高不低,是那种毕业之后不出三年就会被所有人忘掉的类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中午,有个人端着一碗牛肉面,重重地坐到了他对面。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食堂人很多。沈端明照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最便宜的素面。他不挑食,或者说他不在意吃的是什么,反正都是填饱肚子。
然后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让他抬起了头。
对面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男,跟他差不多大,皮肤很白,头发有点自然卷,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刚睡醒没梳头。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小片辣椒,正呼哧呼哧地吹着筷子上的面条。
沈端明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不难看。主要是因为他坐的是沈端明对面的位置,而沈端明对面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准确地说,是从母亲去世之后就没有人坐过了。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疏远。大家不是讨厌他,只是不知道跟一个“那种家庭”出来的人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完了,就没话可说了。
所以这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沈端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觉。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对面的人吹凉了面条,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了几下,抬头看见沈端明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明亮,明亮得有点晃眼。
“不好意思啊,别处没位置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咽下嘴里的东西,指了指沈端明面前几乎没动的素面,“你不吃吗?再不吃坨了。”
沈端明没说话。
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又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我叫谢清源,高二三班的,转学生,上个月刚来的。你呢?”
“……沈端明。”
“哦,沈端明。”谢清源把名字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事,“好名字。”
沈端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跟人聊天,也不想认识新的人。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碗面,然后回教室趴着睡一觉。
但谢清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怎么就吃素面啊?”谢清源低头看了看他那碗清汤寡水、只有几片菜叶的面条,“长身体呢,吃点肉。”
沈端明说:“不用。”
“你请不起吗?没事,我请你。”谢清源说着就要站起来,被沈端明一把拉住。
“不用。”沈端明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谢清源看了他一眼,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行吧,不吃就不吃,别凶我嘛。”他重新坐下,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沈端明碗里,速度快得沈端明来不及拒绝。
“偷偷给你,别人不知道。”谢清源朝他挤了挤眼睛。
沈端明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片牛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不是那种“你好可怜所以我要对你好一点”的施舍,就是很自然的、像对待一个普通人一样的善意。
好像他不是一个值得被可怜的人。
好像他跟所有人一样,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端明没抬头,把牛肉和面一起扒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咸香咸香的。
谢清源已经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爽。”他满意地叹口气,然后看着沈端明,“明天还在这儿呗?咱俩一起吃饭。”
沈端明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听见谢清源在后面喊:“说好了啊!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沈端明没回头。
但第二天中午,他端着素面坐在老位置上的时候,对面的位置空着。他等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看吧,果然只是随口说说的。
然后他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一碗红烧牛肉面又重重地落在对面。
“对不起对不起!”谢清源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头发比昨天还乱,校服领子翻了一半,“被老张逮着背课文,背不出来不给走,我背了八遍才放我出来——你已经开始吃了?等我一下,我马上追上来!”
他埋头猛吃,腮帮子又鼓成了仓鼠。
沈端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来的第一次笑。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谢清源偏偏看见了。
他从碗里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嘛。以后多笑笑。”
沈端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有点红。
谢清源假装没看到,继续呼噜呼噜地喝汤。
就这样,谢清源闯进了沈端明的生活。
像一束不知道怎么绕开了所有障碍的光,照进了一间以为永远不会再有光的房间。
后来沈端明才知道,那天谢清源说的“别处没位置”是假的。食堂靠窗那边明明还有一整排空位。
他是故意的。
沈端明问他为什么。
谢清源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看起来太孤单了。我坐在远处看你吃面,觉得那碗面肯定很难吃。”
“所以你就过来把我牛肉分我?”
“对呀。”谢清源笑嘻嘻地说,“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吧?加了牛肉的面,是不是好吃多了?”
沈端明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
酸得他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嗯,好吃多了。”
谢清源笑得更灿烂了。
那是沈端明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沈端明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低头继续吃面,没接话。
谢清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对了,明天周末,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谢清源把筷子往空碗里一插,站起来端碗就走,回头丢下一句,“早上九点,学校门口,别迟到。”
沈端明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他还是在九点前到了校门口。谢清源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落了厚厚一层灰,拍了拍让沈端明坐上来。
“你到底要去哪?”
“医院。”
沈端明一愣。谢清源回头看他表情,连忙摆手:“不是我,是我去做志愿者,缺个帮手,抓你充壮丁。”
沈端明想说我不去,但谢清源已经蹬起了车,他只能坐上后座。
风从耳边刮过去,谢清源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沈端明犹豫了一下,伸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谢清源在前面喊:“抓紧了啊!下坡了!”
车冲下坡的时候,沈端明闻到了谢清源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很便宜的柠檬味,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
那是沈端明后来用了很多年都没能忘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