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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灵 白天的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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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喧嚣终于在入夜后渐渐平息了。
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陆续散去,哭得筋疲力尽的周氏被赵玉兰扶回房休息,余文松在灵堂里守了一个时辰便借口腿疼溜走了。偌大的灵堂里,只剩下宁锦一个人跪在蒲团上,面对着那口漆黑的棺材。
蜡烛的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在空中飘浮,落在宁锦的肩头和发梢上,她也顾不上拂去。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又酸又麻,腰也快要断了。但她不敢起来,也不敢动。她总觉得只要自己稍微松懈一点,就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她对亡夫不敬。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她就像一个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嫂嫂。”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宁锦回过头,看到余秀秀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
“吃点东西吧。”余秀秀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你从来了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宁锦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余秀秀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若是把自己饿倒了,明天更没人替二哥守灵了。”
这话说得实在,宁锦无从反驳。她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粥熬得浓稠,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冒着热气。她的胃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提醒她已经好久没有进食的事实。
“多谢。”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带着红枣的甜香。宁锦一口一口地喝着,觉得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冻僵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知觉。
余秀秀就跪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跪在灵堂里,面前是棺材和牌位,身后是空旷的厅堂和呼呼的穿堂风,画面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宁锦喝完粥,把碗放回托盘,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不去休息吗?”
“我不困。”余秀秀说,“我还年轻,白天没干什么事,所以这会儿精神得很。”
宁锦想了想,“可……白天你好像在忙着招待客人?”
“嗯……”
余秀秀见谎言没戳穿尴尬的笑了笑又解释:“来吊唁的人不少,娘和大嫂都忙不过来,我就帮着搭把手。”
宁锦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意外。白天她虽然一直跪在灵堂里,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她看到余秀秀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安排茶水、指挥下人做事,井井有条,丝毫不乱。相比之下,周氏只顾着哭,赵玉兰只顾着抱怨,余文松只顾着躲清闲,真正在做事的人反而是这个年纪最小、最不受重视的小女儿。
“你很能干。”宁锦由衷地说。
余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嫂嫂过奖了,不过是些杂事罢了。”
“不是杂事。”宁锦坚持道,“我看得出来,这个家如果没有你,很多事情都转不开。”
余秀秀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没有说话。蜡烛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宁锦忽然发现,这个小姑子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嫂嫂,”过了一会儿,余秀秀忽然开口,“你觉得余家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宁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才来了还没一整天,谈不上了解。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宁锦斟酌着措辞,“你娘……好像不太喜欢我。”
余秀秀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娘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没办法接受二哥走了这件事。她总要找个地方撒气,嫂嫂刚好撞上了。”
“那你呢?”宁锦问,“你也觉得是我克死了你二哥吗?”
余秀秀转过头,直视着宁锦的眼睛。她的目光很清澈,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我不信这些。”
这五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宁锦心头一热,眼眶又开始发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角,掩饰自己的失态。
“其实……”余秀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这个家里的处境,跟嫂嫂差不多。”
宁锦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余秀秀苦笑了一下:“嫂嫂应该看得出来,我娘重男轻女。从小到大,她眼里就只有两个哥哥。大哥虽然不争气,但因为是儿子,娘还是让他管着布庄。二哥身体不好,娘就更心疼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就是个多余的。吃饭的时候多我一双筷子,干活的时候多我一双手,其他的时候,最好别出现在她眼前碍事。”
宁锦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的日子,父亲喝醉了就打她,母亲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她就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件摆设,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在角落里落灰。
“那大姐呢?”宁锦问,“我看她对你挺好的。”
提到余贤淑,余秀秀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大姐是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小时候娘不管我,是大姐教我梳头、教我缝补衣裳、教我认字。我那时候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大姐就搬个小板凳让我踩着,手把手地教我做饭。”
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一次我发烧,烧得糊里糊涂的,娘都没发现。是大姐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摸到我额头烫得吓人,急得直哭。她不敢惊动娘,就自己跑去药铺敲门,把大夫请来给我看病。那天下着大雨,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可是给我抓的药包被她裹在怀里,一点都没淋着。”
宁锦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了画面,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了。
“大姐什么时候出嫁的?”她问。
“三年前。”余秀秀说,“她嫁到邻县柳家,离这里有三天的路程。她出嫁那天,我哭了一整夜,觉得这个家最后一个疼我的人也走了。”
“她嫁得好吗?”
余秀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柳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大姐夫对她也还算不错,就是婆婆有些厉害。大姐那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我问她她也总说‘挺好的’。但我看得出来,她过得也并不容易。”
宁锦点点头。她自己也经历过那样的日子,知道“挺好的”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道的辛酸。
“那大嫂呢?”她又问,“她好像也不太待见我。”
余秀秀笑了一声:“大嫂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碎,爱计较。她嫁进来六年了,只生了妞妞一个女儿,娘一直念叨着让她再生个儿子,她压力大得很。再加上大哥不争气,家里全靠娘撑着,她心里憋屈,逮着谁都想怼几句。”
“她对你也不好?”
“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互相看不惯吧。”余秀秀耸了耸肩,“她觉得我是个姑娘家不该插手家里的事,我觉得她目光短浅只知道斤斤计较。我们俩凑到一起,三句话准得吵起来。”
宁锦听着,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个余家看似人口简单,内里的关系却错综复杂。婆婆强势,大嫂势利,大哥窝囊,大姐远嫁,唯一能跟自己说得上话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子了。
“嫂嫂,”余秀秀忽然正色道,“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宁锦见她神色严肃,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知道嫂嫂是被卖到我们家的,也知道嫂嫂心里肯定委屈。”余秀秀一字一句地说,“但既然你已经进了我余家的门,不管二哥在不在,你都是我余家的人,我就永远认你这个嫂子。”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宁锦看着她,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一天之内,她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但她知道,现在的这些眼泪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半天。”
余秀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看到嫂嫂的第一眼,就觉得嫂嫂跟我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嗯。”余秀秀点头,“都是不被人在乎的人,都是只能靠自己的人。我看到嫂嫂,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宁锦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和坚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她伸出手,握住了余秀秀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谢谢你。”宁锦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秀秀,谢谢你。”
余秀秀被她这一声“秀秀”叫得愣了一下。
已经好久没有人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嫂嫂不必谢我。”她说,“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那你是为了什么?”
余秀秀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明亮:“我只是想让嫂嫂知道,在这个家里,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宁锦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用力握紧了余秀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余秀秀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灵堂里很冷,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晃,棺材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一切都透着死亡的气息。但在这片死亡的阴影里,两个年轻的女子并排跪着,手握着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嫂嫂,你去睡一会儿吧。”余秀秀说,“我来守着。”
“不用,我不困。”
“嫂嫂……”
“让我守着吧。”宁锦打断她,“他是你的哥哥,却是我的丈夫。我跟他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好歹你也替他和我拜了天地。让我为他守完这几夜,也算是对得起他。”
余秀秀看着她,没有再劝。她松开手,站起身来:“那我陪嫂嫂一起守着。”
她走到香案前,重新点燃了几支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烛光中盘旋缭绕,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魂魄,在半空中徘徊不去。
宁锦看着那缕青烟,忽然问:“你二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秀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二哥是个好人。”
“好人?”
“嗯。”余秀秀望着棺材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怀念,“他虽然身体不好,但心地很善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有时候娘骂我,他会替我说话;大哥欺负我,他会护着我。他自己病得那么重,还总是惦记着别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秀秀,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宁锦听完,心中一阵酸楚。她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牵挂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妹妹的未来。这样的人,确实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命不长。
“你放心。”宁锦轻声说,像是在对余秀秀说,又像是在对棺材里的人说,“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余秀秀转过头看她,眼中闪着泪光:“嫂嫂……”
“你叫我一声嫂嫂,我就得担起嫂嫂的责任。”宁锦说,“虽然你二哥不在了,但只要我还是余家媳妇一天,我就会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
余秀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嫂嫂,”她说,“有你这句话,我二哥在天上也能瞑目了。”
宁锦也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重新跪好,并肩守在灵前。蜡烛的火苗跳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窗外的风声也渐渐小了,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沉睡了过去。
只有她们两个人醒着。
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新妇,一个从不被重视的女儿。
在这个冰冷的夜里,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