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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绸 临安府的秋 ...

  •   临安府的秋雨湿冷刺骨,连吹过来的风都像是浸了水的刀子。

      宁锦坐在花轿里,盖着大红盖头,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是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压轿底,能保平安。铜钱已经被她攥得发烫,可她仍然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就连这点温度也要被风吹散了。

      花轿外面,迎亲队伍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喜庆得有些用力过猛,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宁锦听得出来,那唢呐声里有股说不出的慌张。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要嫁的那个人,是个病秧子。

      这件事在整个临安都不是秘密。余家二公子余文柏,自幼体弱,药不离口,今年开春以来更是卧床不起,连下地走路都困难。余家四处求医问药,花光了半副家底也没见好转,最后不知听了哪个江湖郎中的话,说要冲喜,也就是娶个新媳妇进门,用喜气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

      于是媒人找到了宁家。

      宁锦的父亲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老婆孩子,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母亲跪在地上求他别把女儿卖了,被他一脚踹开。二十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宁锦没有哭。从父亲签下契书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几件衣裳,把那枚铜钱揣进怀里,然后上了花轿。

      唢呐声忽然停了。

      花轿也跟着停了下来。宁锦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争吵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她听见有人问。

      “二公子又咳血了,这回比哪回都厉害,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宁锦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祈祷那个人活着还是死去。活着,她就要伺候一个病秧子一辈子;死去,她就是个寡妇,一个刚进门就克死丈夫的寡妇。不管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唢呐重新响起,花轿重新抬起,晃晃悠悠地朝余家走去。

      宁锦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阵混乱中,余家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余母周氏站在儿子的床前,看着帕子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余文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娘……我不行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胡说!”周氏厉声打断他,“新媳妇都到门口了,你给我挺住!拜了堂就好了,冲冲喜就好了!”

      余文柏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站在一旁的赵玉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这样了还冲什么喜,别把人冲没了才好。”

      她是余家大儿媳,嫁进余家八年了,丈夫余文松老实木讷,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做生意,守着祖产勉强度日。偏偏婆婆偏心,把好东西都留给二儿子,她和丈夫只能捡剩下的。如今二弟病成这样,婆婆还要花二十两银子给他买个媳妇冲喜,赵玉兰心里的怨气早就积了一肚子。

      “你说什么?”周氏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赵玉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第二遍。

      “娘,吉时快到了,拜堂怎么办?”管家婆子急匆匆跑进来禀报,“二公子这个样子,怕是起不来啊。”

      周氏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她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门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深了几分。

      “我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槛外,身量纤细,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锐利。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袄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余秀秀,余家最小的女儿,周氏的老来女。

      然而这个老来女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疼爱。余家重男轻女。

      余秀秀从小到大她父亲就没正眼看过这个女儿几回,连带着周氏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余秀秀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却偏偏长得比谁都精神。

      “你来做什么?”周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女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添乱。”

      “我来替二哥拜堂。”余秀秀走进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二哥起不来,总不能让新娘子一个人拜天地吧?我换上二哥的衣裳,代他拜堂。”

      屋里安静了一瞬。

      “胡闹!”周氏第一个反对,“哪有让小姑子代兄拜堂的道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那娘有更好的办法吗?”余秀秀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不闪不避,“新娘子已经在门口了,宾客也都到了,您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到时候别说笑话,整个临安都要看我们余家的笑话。”

      周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赵玉兰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小姑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有主意。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余秀秀几眼。

      “大嫂,你觉得呢?”余秀秀转头看向赵玉兰。

      赵玉兰被问得一怔,随即摆了摆手:“我没意见,反正我也没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余秀秀说完,径直走向二哥的衣柜,翻出那件红色的婚袍。

      那婚袍是按照余文柏的身量做的,穿在余秀秀身上有些宽大,但系上腰带之后倒也勉强撑得起来。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头发重新束好,戴上方巾,乍一看还真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走吧。”她走出房间,对等在门口的管家婆子说,“去告诉管事的,可以开始了。”

      管家婆子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路小跑着去了前院。

      花轿在余家大门口落下。

      宁锦被喜娘搀下花轿,脚下踩到了地上铺的红纸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视线被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手中的红绸另一端。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不是男人的手。

      宁锦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小做绣活,对手的形态格外敏感。男人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有茧;而这只手纤细柔软,完全是一个女人的手。

      宁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想抬头,却被盖头挡住了视线。她想抽回手,但那只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力道不大,却很坚定,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嫂嫂,这边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清亮。

      宁锦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顺从地被牵引着走进了大门。

      拜堂的过程像一场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宁锦都能感觉到身旁那个人与她同步的动作。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红绸,不曾松开半分。她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汤药的味道,更像是常年出入药房沾染上的那种气息。

      礼成之后,她被送入洞房。坐在床沿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宁锦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她不敢掀开盖头,也不敢乱动,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宁锦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刚刚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嫂嫂,是我。”

      嫂嫂。

      这个称呼让宁锦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掀开盖头一角,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婚袍的少女站在面前。那少女已经摘了方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正微笑着看她。

      “你是……”宁锦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叫余秀秀,是余家的幺女。”余秀秀在床边坐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熟人聊天,“我二哥身体不好,没法拜堂,所以我替他拜了,嫂嫂别介意。”

      宁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我二哥的病……”余秀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嫂嫂心里应该有数。我也不瞒你,他确实病得不轻,能不能好起来,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宁锦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嫂嫂放心,”余秀秀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进的余家,既然进来了,就是我余家的人。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宁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被卖上花轿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谢谢。”她轻声说。

      余秀秀笑了笑,站起身来:“嫂嫂早点休息,我去看看二哥。”

      她转身要走,宁锦忽然叫住她:“等等。”

      余秀秀回过头。

      “你叫我嫂嫂……”宁锦迟疑了一下,“可我好像还没跟你二哥……”

      “拜了堂就是夫妻,虽然是我代替的。”余秀秀打断她,语气笃定,“总之不管二哥怎么样,你都是我嫂嫂。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宁锦坐在床沿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盖头。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布置得很喜庆,到处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还是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在后半夜变成了现实。

      宁锦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她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哭声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夹杂着女人的嚎啕和男人的吆喝,乱成一团。

      她心跳如擂鼓,掀开被子下了床,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二……二少奶奶……二公子他……他……”

      宁锦的心往下沉:“他怎么了?”

      “他去了!”

      宁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机械地转身,机械地走回床边坐下,机械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蜡烛已经燃尽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外面的哭声和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去了。

      死了。

      她嫁进来的第一天,丈夫就死了。

      宁锦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领头的是周氏,她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进门就指着宁锦的鼻子骂:“扫把星!你就是个扫把星!你一进门我儿子就没了!你克死他了!”

      宁锦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玉兰跟在后面,表情复杂。她嘴上劝着婆婆节哀,眼睛却在打量着宁锦,像是在盘算什么。几个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开始拆墙上的喜字,扯下红绸换上白幔,动作麻利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喜房变灵堂,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宁锦被人拉到角落里站着,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像一个多余的道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就失去了用处。她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红绸被换成白布,看着喜字被撕下来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看着那对龙凤花烛被吹灭,换上了白色的蜡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天亮的时候,灵堂已经布置完毕。余文柏的尸体被换上了寿衣,停放在正中央的木板床上。周氏趴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赵玉兰在一旁劝着,余文松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

      余秀秀站在灵堂的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她看着躺在木板床上的二哥,又看了看被晾在一边的宁锦,正要走过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眼间与余秀秀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柔和。她一进门就看到灵堂正中停放着的尸体,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二弟!”

      这一声哭喊撕心裂肺,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宁锦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她的长相和打扮来看,应该是余家的什么人。她正猜测着,就听赵玉兰在一旁说道:“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那应该就是余家长女余贤淑。

      宁锦听说过这个人。嫁到邻县柳家,夫家是开染坊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然是要赶回来的。

      余贤淑扑到弟弟的遗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余秀秀走过去,蹲在姐姐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姐,别哭了,二哥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是睡过去的。”

      余贤淑又是一阵痛哭。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余秀秀扶着她站起来,她擦了擦眼泪,目光扫过灵堂里的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嫁衣的陌生女子身上。

      “这位是……”她问。

      余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答道:“这是二嫂,昨天刚进的门。”

      余贤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被买来给弟弟冲喜的新媳妇。她看着宁锦,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她走过去,拉住宁锦的手:“弟妹,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宁锦憋了一整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所有人都在骂她克夫,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只有这个大姑姐和余秀秀这个小姑子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大姐……”宁锦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贤淑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料理后事要紧。”

      她说完,转头看向余秀秀:“秀秀,你去安排人准备丧宴,今天来吊唁的人不会少。我去跟娘说说话,她这会儿肯定受不了。”

      余秀秀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宁锦看着这对姐妹一个吩咐这个、一个安排那个,三言两语就把乱成一锅粥的局面理出了头绪,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尤其是余秀秀。

      这个比她还要小一两岁的女孩,从昨天代兄拜堂到今天操持丧事,始终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果断。她不像周氏那样只会哭,也不像赵玉兰那样只会抱怨,更不像余文松那样只会躲。她是真的在做事情,在用实际行动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宁锦忽然觉得,也许老天爷把她扔进这个火坑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至少在这里,她遇到了余秀秀。

      那个在拜堂时握住她手中红绸的人,那个叫她“嫂嫂”的人,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

      虽然那只手是女人的手,但握上去的时候,竟然让她觉得比任何男人的手都要可靠。

      天色渐渐亮了,灵堂里的白色蜡烛还在燃烧,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宁锦跪在蒲团上,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口漆黑棺材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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