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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锋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宁锦被叫到了周氏的房里。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身上的嫁衣还没来得及换下,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纸钱的灰烬和蜡烛的油渍。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很狼狈,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宁锦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的场景让她心头一紧。

      周氏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赵玉兰站在她旁边,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拍着婆婆的后背,嘴里说着“娘您消消气”之类的安慰话。余贤淑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眼睛也是红的,显然刚刚也哭过一场。

      宁锦一进门,周氏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跪下。”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宁锦没有辩解,也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青砖地面冰凉坚硬,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寒意像针一样扎进膝盖里。她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周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个听话的。可惜听话有什么用?我儿子还是没了。”

      “娘……”余贤淑刚要开口,就被周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别说话。”周氏指着宁锦,声音陡然拔高,“就是她!她一进门,文柏就没了!我好好的儿子,虽然身体弱了些,可也不至于说走就走!怎么偏偏她一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赵玉兰赶紧递上帕子,一边给婆婆擦泪一边附和道:“是啊,这事儿也太巧了。昨儿个拜堂的时候还好好的,虽说咳了几口血,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冲撞……”

      她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宁锦跪在地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很想辩解,想说自己连余文柏的面都没见过,想说他本来就病得快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只会火上浇油。她只能忍着,咬着牙忍着。

      “娘,这事儿真不能怪弟妹。”余贤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二弟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早就说过……说过也就是这个冬天的事了。弟妹进门是冲喜的,又不是来害人的,怎么能把这事儿赖到她头上?”

      “你懂什么!”周氏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她要不进门,文柏说不定还能多撑几天!她就是来催命的!就是个扫把星!”

      “娘!”余贤淑急了,“您这话说的,让弟妹怎么做人?”

      “做人?她还想着做人?”周氏冷笑,“我儿子都没了,她还想好好做人?我告诉你,宁锦,你这个克夫的罪名,这辈子都别想洗掉!”

      宁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没有出声。

      赵玉兰在一旁看着,眼珠转了转,又添了一把火:“说起来也是奇怪,昨儿个拜堂的时候,是秀秀代拜的吧?你说这要是文柏自己撑着拜了堂,说不定这口气就提上来了,偏偏换了个人……”

      “大嫂!”余贤淑猛地转头,瞪着赵玉兰,“你这是什么话?昨天那个情形你又不是没看见,二弟连床都下不了,怎么拜堂?要不是秀秀挺身而出,连拜堂都完不成,那不是更让余家丢脸?”

      赵玉兰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反正就是宁锦的错。

      周氏被赵玉兰那句话勾起了新的怒火,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宁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你是不是命硬?是不是克夫?你爹娘把你卖给我们余家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八字不好?”

      宁锦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看着周氏,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知道。我爹把我卖了二十两银子,没告诉我为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余贤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赵玉兰也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周氏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怒气:“你这是在怪我?怪我儿子命贱,只值二十两?”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氏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告诉你,宁锦,你别以为进了我余家的门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儿子没了,你就得替他守着!守一辈子!这是你欠我们余家的!”

      “娘!”余贤淑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拉住母亲的胳膊,“您越说越过分了!弟妹也是个人,您不能这样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我让她守孝有错吗?她是我余家的媳妇,难道还想改嫁不成?”

      “没人说要改嫁,可您也不能……”

      “你闭嘴!”周氏甩开女儿的手,指着门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余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余贤淑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她嫁出去三年了,在婆家要看婆婆的脸色,回娘家还要被亲娘这样对待,心里的委屈不比任何人少。但她忍住了,只是退到一边,低下了头。

      宁锦跪在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余贤淑的退让,看到赵玉兰的幸灾乐祸,看到周氏那张被悲伤和愤怒扭曲了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彻骨。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遭受什么样的羞辱。她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替她说话。余贤淑想帮,但帮不了;赵玉兰不想帮,只想看热闹;至于余秀秀……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没有人来。

      周氏的训斥还在继续,从宁锦的八字说到她的面相,从她的嫁妆说到她的举止,仿佛宁锦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赵玉兰时不时插一句嘴,看似在劝,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火上浇油。

      “娘,您消消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赵玉兰给周氏续了杯茶,“要我说啊,以后就让她在祠堂里跪着给文柏祈福得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大嫂!”余贤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怎么不是人话了?”赵玉兰翻了个白眼,“大姑奶奶,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晚上为了布置灵堂,我可是忙到三更天。人家倒好,躲在屋里连面都不露,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宁锦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我昨天在灵堂跪了一夜。”

      “哟,跪了一夜?”赵玉兰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那谁知道呢?又没人看着。”

      “你——”宁锦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怒火。

      “怎么?你还敢顶嘴?”周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震得跳了起来,“玉兰说得没错!你跪了一夜?谁看见了?你不过是想装可怜博同情罢了!我告诉你,宁锦,你这套把戏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没有装可怜。”宁锦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真的在灵堂守了一夜。我没有见过二公子,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他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我为他守灵,是我的本分。”

      “本分?”周氏冷笑,“你也配说本分二字?你要是真有本分,就不会一进门就克死我儿子!”

      “够了!”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余秀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饭菜。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悲伤的难看,而是压抑着怒火的难看。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跪在地上的宁锦身上。

      她看到宁锦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嫁衣皱成一团,膝盖处洇出两块地上的潮气渗进了布料所出现的痕迹。她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让人心疼。

      余秀秀端着托盘的手收紧了几分。

      她走进屋里,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向周氏:“娘,嫂嫂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让您这样罚她?”

      周氏被女儿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怒道:“你这是什么口气?我教训她,有你说话的份吗?”

      “嫂嫂做错了什么?”余秀秀不依不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昨天进门,连二哥的面都没见着。二哥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年前就说过熬过冬天就是奇迹,您比谁都清楚。现在人没了,您把气撒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这公平吗?”

      “你!”周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娘!”

      “正因为您是我娘,我才要跟您说这些。”余秀秀的目光毫不退缩,“您伤心,我们都伤心。但您这样对待嫂嫂,二哥在天上看到了,他能安心吗?”

      “别提你二哥!”周氏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养大你二哥有多不容易吗?他从小就体弱,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花了多少心血?现在人说没就没了,你让我怎么能甘心?”

      “娘……”余贤淑上前想要安抚,被周氏一把推开。

      “你们都别劝我!”周氏指着宁锦,声音嘶哑,“就是这个女人!她一进门我儿子就没了!不是她克死的还能是谁?你们一个个都向着她说话,你们还是不是我生的?”

      赵玉兰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周氏:“娘,您别激动,当心身子。”她一边说一边朝余秀秀使眼色,示意她别再刺激母亲了。

      余秀秀没有理会赵玉兰的眼色,而是径直走到宁锦面前,蹲下身来。

      “嫂嫂,起来。”

      宁锦抬起头,看着余秀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能起来。”宁锦低声说,“娘还没消气……”

      “她永远不会消气的。”余秀秀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需要一个出气筒,你跪到死也没用。”

      “余秀秀!”周氏气得脸都白了,“你这是在咒我吗?”

      余秀秀站起身,转向母亲:“娘,我不是在咒您,我是在说事实。二哥走了,您难过,我们都难过。但您这样折磨嫂嫂,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还有什么用?您有没有想过,嫂嫂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也有爹娘,也会疼会怕?”

      周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余秀秀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从小到大,您眼里就只有两个哥哥。大姐出嫁之后,我在这个家里就跟不存在一样。我不怪您,因为我知道您就是这样的人。但嫂嫂不一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承受您的怒火。”

      屋里安静得可怕。

      周氏呆呆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赵玉兰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余贤淑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宁锦跪在地上,看着余秀秀的背影。那个背影纤细单薄,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她不知道余秀秀哪来的勇气说出这些话,但她知道,这些话是为了她说的。

      “秀秀……”宁锦开口,声音沙哑。

      余秀秀转过身,朝宁锦伸出手:“嫂嫂,起来。地上凉,你跪了这么久,膝盖会坏的。”

      宁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余秀秀的手。那只手温热有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膝盖又麻又疼,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余秀秀赶紧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体。

      “娘,”余秀秀扶着宁锦,转头对周氏说,“我带嫂嫂去我屋里歇一会儿。您要是还想骂人,等我回来再骂。”

      “你——”周氏气得说不出话。

      余秀秀不再理会,扶着宁锦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秀秀!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娘!”

      余秀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宁锦感觉到她的手臂绷紧了,连忙低声说:“秀秀,别为了我跟家里闹翻……”

      余秀秀没有回答。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屋里传来周氏歇斯底里的哭声和赵玉兰的劝慰声,还有余贤淑低低的啜泣。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余秀秀扶着宁锦穿过院子,走过灵堂,一直走到后院老槐树旁那个僻静的角落。

      余秀秀松开宁锦的胳膊,转身看着她。

      “嫂嫂,对不起。”

      宁锦一愣:“你道什么歉?”

      “我来晚了。”余秀秀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

      宁锦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从昨天到今天,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扫把星,只有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明枪暗箭。而现在,这个人居然还在为自己“来晚了”而道歉。

      “你不用道歉。”宁锦说,声音有些哽咽,“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是感激的问题。”余秀秀固执地摇头,“我说过要保护你的,结果还是让你受了委屈,是我做得不够好。”

      宁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伸出手,握住余秀秀的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娘说得对,你为了我,连母女情分都不要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余秀秀被她握着手,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她的耳尖有些发红,但因为低着头,宁锦没有看到。

      “嫂嫂,”余秀秀说,“你先去我屋里歇着吧。我给你端了粥来,放在我娘屋里了,我等会儿再去拿。”

      “不用拿了。”宁锦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余秀秀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不容反驳的语气,“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再不吃真要垮了。你等着,我去拿。”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不给宁锦拒绝的机会。

      宁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是她来到余家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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