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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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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夜寒浸宫。
长乐偏殿灯火通明,暖光落在素色地毯上,柔和得近乎虚假。
白日那场皇后打压、份例裁减的风波过后,帝王一道口谕,破格抬升规制,十二名宫人、一队侍卫常驻殿外,戒备森严,远超寻常更衣待遇。
殿内小宫女春桃眉眼雀跃,躬身替她整理衣摆,声音压得轻:“小主,陛下待您是真的上心,从今往后,六宫再无人敢轻辱您半分。”
苏矜烬垂眸,指尖慢条斯理抚平绢帕褶皱,神色淡静,不起波澜。
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
殿外人声渐敛,宫人依次退下,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待四周彻底寂静,她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到那片冰凉残缺的碎玉。
玉面棱角硌着指腹,细微刺痛,清醒着她每一寸神经。
萧珩的偏爱从来不是温情,是帝王闲来驯养的兴致。
他喜她不争、喜她温顺、喜她干净得仿佛脱离朝堂污浊。可他不知,这份温顺是碾碎傲骨逼出来的,这份干净,是覆国亡魂堆出来的假象。
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掌心旧伤被硬生生按压,细微疼意漫开,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
入宫蛰伏三月,她隐名埋姓,切断所有牵连,只为等待一个可伸手布局的契机。
如今得赐独殿、专属侍卫,终于有了半分喘息之机,有了隐秘联络旧部的余地。
大晟覆灭未足一年,朝堂、禁军、市井之间,依旧藏着无数潜伏旧臣。
其中,禁军副将谢青辞,是她兄长生前最亲信的部下,国破假意降宸,隐忍至今,是她眼下唯一稳妥的暗线。
夜风穿窗,帘角轻晃。
一道极浅极稳的落步声从窗外掠过,不同于宫人轻碎步伐,带着武人独有的沉敛克制。
苏矜烬端坐未动,眉眼依旧柔和温顺,看不出分毫异常。
片刻,一截无花白梅枝,从窗缝轻轻递入。
无香无华,极简暗讯。
——白梅未谢,旧部仍候。
她睫羽微颤,膝上的手悄然攥紧,喉间极轻吐出一字:
“安。”
声息极淡,几乎融入夜风声中。
窗外人影一顿,随即彻底隐入夜色,不留半点痕迹。
全程无声无息,暗卫遍布的后宫之内,这场跨越敌我生死的接头,隐秘得无人察觉。
蛰伏断线三月,前朝嫡脉与旧部,终于重新接上棋局第一子。
……
入夜更深,帝驾临殿。
萧珩褪去朝服,一身墨色常衬得身姿冷挺。白日朝堂纷争积压满胸,柳丞相带头联合一众世家老臣,接连递折,句句劝谏他疏远卑贱罪奴、恪守门第礼制。
满朝文武,无人认可她的存在。
寻常帝王,必会权衡朝局,刻意避嫌、收敛恩宠。
可萧珩半生杀伐,性子本就孤倔偏执。
越是世人阻拦,他越是逆反。
越是朝野不容,他越是要护。
踏入殿中,一眼看见灯下静坐的少女。
素衣清颜,安静恬淡,不迎不盼,不争不喧。
对比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世家拉扯,眼前这抹安静,竟让他心底积压的躁气瞬间平复大半。
“在坐什么?”
萧珩走近,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苏矜烬顺势起身行礼,眉眼温顺如水:“候陛下回宫。”
她从不提白日受的委屈,不诉后宫排挤,不言朝臣非议。
只是安静陪侍,温顺听话。
越是这般懂事无争,萧珩心底越是疼惜,心底那份独有的偏执占有,愈发浓烈。
他清楚今日后宫、朝堂所有风波。
所有人盯着她卑微出身,字字苛责,步步紧逼。
可她默默承受,半句怨语无存。
萧珩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眸对视,深邃眼底翻涌着独断的强势。
“人人嫌你出身卑微,不配入宫,不配得朕青睐。”
“但朕告诉你。”
他俯身,嗓音低沉笃定:“从今往后,有朕在,无人再敢轻辱你分毫。”
“谁非议你、刁难你,朕,便废了谁的体面。”
一字一句,皆是帝王独断的许诺。
苏矜烬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极浅极真的水汽,似被这句郑重护佑轻轻撼动。
仅仅一瞬。
父兄血染太庙、宫城大火漫天的画面骤然撞入脑海。
她肩背极细微一僵,快得无人察觉。
胸腔翻涌的恨意被她死死压落,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柔软与依赖。
她轻轻颔首,声细温顺:“臣妾信陛下。”
信他此刻护佑。
更信终有一日,她会亲手倾覆他的江山。
她顺势偎入他怀中,姿态柔软驯服。
肌肤相贴的刹那,心底本能的排斥与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她牙关轻咬,硬生生压住所有生理性的战栗与不适,只留温顺依附。
萧珩拥着她,心底前所未有安稳。
他坐拥万里河山,看透朝野人心诡诈、世家虚伪拉扯。唯独苏矜烬,干净、纯粹、全然依附他,不带半分权谋算计。
他偏执认定,这是他掌尽皇权之外,唯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却不知,最锋利的刀,永远裹着最软的鞘。
……
夜深人寂。
苏矜烬侧躺安眠,呼吸匀净轻柔。
萧珩并未入睡,侧身凝望着她的睡颜。
微光落于她清丽侧脸,干净柔和,不染半分尘埃。
他指尖悬空,轻轻描摹她眉眼轮廓。
心底执念渐深。
他要给她更高位份,更盛荣宠,让她立于万人之上,无人再敢轻视出身。
殿外暗影里,禁军值守的谢青辞立在夜风之中。
目光落在亮灯的殿窗之上,五指死死攥紧,铠甲边缘被捏得微响。
眼睁睁看着前朝嫡公主,栖身灭国仇人的怀中。
眼睁睁看着金枝玉叶,隐忍委屈,伪装温顺。
心口酸胀发堵,悲愤几乎破膛。
可他记得暗语,记得嘱托。
公主隐忍布局,步步涉险。
他唯有死守、蛰伏、静待风起烬燃,大晟重归。
夜色沉沉,深宫暗流无声涌动。
帝王偏执渐深,旧部蛰伏待命。
温柔假象之下,复仇棋局,步步推进。
初冬落寒,紫禁霜气渐重。
不过月余,长乐偏殿盛宠日盛,无人不晓。
萧珩对苏矜烬的恩宠坦荡直白,毫不遮掩。
六宫嫔妃数年难得一遇的帝驾驻足,她这里几乎夜夜皆临。珍稀古玩、锦缎玉器日日送入长乐宫,赏赐规格早已逾越更衣位次。
后宫人人心知,这位出身卑微的苏更衣,进位高升,只是朝夕之间。
凤仪宫暖阁,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一室阴寒。
柳皇后端坐主位,指尖扣着羊脂玉茶杯,指节泛白,杯中之水微微晃动。
身侧,当朝丞相柳嵩低声进言,语气凝重:“娘娘,再纵容下去,必成大患。一介前朝罪奴,无门第无根基,仅凭温顺媚上,便惑乱圣心,凌驾世家规制。长此以往,朝堂纲纪松散,柳家根基、后位安稳,皆会被动摇。”
柳皇后眼底戾色沉沉。
起初她只当是帝王一时新鲜,稍加敲打便可收敛。可月余观察下来,这苏矜烬看似怯懦温顺,实则城府极深。
不争不抢,不闹不辩,以退为进,仅凭安分二字,便牢牢攥住了帝王全部偏爱。
朝臣屡次上折劝谏,句句恳切,字字忠言。
可萧珩非但不听,反倒当庭斥责老臣迂腐守旧、拘泥门第。
隔日,一道圣旨直接落下,震动六宫朝堂。
“更衣苏氏,温婉恭顺,品性端良,深得朕心。今晋位为嫔,赐号【柔】,迁居长乐宫主殿,执掌一宫事宜。”
柔嫔。
一字封号,定死了她在帝王心中温顺无害的模样。
入宫两月,跨越数阶,从最低等罪奴宫婢,一跃成为正经一宫主位。
创下大宸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晋升速度。
圣旨抵达长乐宫主殿时,全宫宫人跪拜恭贺,声浪齐齐落满殿宇。
贴身宫女春桃眼眶发红,欣喜难掩:“小主!您终于熬出来了!从今往后,您是正经主子,再也无人敢随意折辱您!”
苏矜烬立于殿中,双手接过明黄圣旨,躬身叩首谢恩。
眉眼温顺柔和,唇角噙着浅淡感念笑意,礼数周全,姿态谦恭。
无人看见,她垂落眼底的冷静盘算。
一宫主位,看似仅是后宫位次提升,实则是她布局关键台阶。
掌一宫人事,可自由调配宫人、掌控出入物资;可出席宫宴、接触外臣女眷。
往后,她搜集情报、传递讯息、联络旧部,终于有了合理遮掩的身份。
萧珩看似予她盛宠荣尊,实则亲手为她铺好了倾覆大宸的路。
“收好圣旨,妥善供奉。”苏矜烬淡淡吩咐,“往后宫中人手各司其职,谨言慎行,切勿张扬跋扈,惹人非议。”
越是位高瞩目,越需收敛锋芒。
高调招祸,低调藏锋,方能在暗流汹涌的深宫,稳步蚕食权柄。
……
凤仪宫内,后党已然动了杀心。
柳皇后屏退左右,独留柳嵩密谈。
“明面制衡无用,陛下护得太紧。”柳皇后声线冷沉,“既然捧杀、敲打皆无效,便只能釜底抽薪。”
柳嵩眼底掠过狠色,低声献策:“此女最大死穴,便是前朝罪奴身份。我们不必明面动手,只需暗中安插眼线入长乐宫,伺机放置勾结旧部的信物证据。”
“谋逆是皇权逆鳞。只要罪名坐实,纵使陛下再偏宠,也绝不可能容她。”
此言一出,杀机既定。
后宫争宠尚可容情,谋逆叛国绝无生机。
柳皇后缓缓颔首,眼底戾气毕露:“父亲安排妥当。遣三名心腹宫人调入长乐宫当差,暗中窥探破绽、伺机栽赃。再联络依附我柳家的低位嫔妃,多方打探她过往底细。”
父女二人一拍即合,一张绝杀密网,悄然朝着长乐宫收拢。
……
长乐宫内,局势悄然异变。
两日内,殿中接连调入三名新宫人。
做事拘谨刻意,眼神频频四顾张望,打扫侍奉皆心不在焉,看似老实,实则处处窥探。
苏矜烬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后党终于沉不住气,要动死手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温和待人,赏赐宽厚,待新来宫人与旧人无异。
刻意做足温顺软善、毫无戒心的主子模样,让眼线放松警惕,任由他们在殿内游走窥探。
入夜,帝驾如期而至。
萧珩今日处置柳嵩牵头的一众朝臣奏折,心绪倦怠。世家抱团、后党掣肘,处处制衡皇权,早已让他不耐。
他落座便将苏矜烬揽入怀中,指尖轻揉她发丝,语气带着淡淡烦躁:“柳嵩一众老臣,拘泥门第、结党空谈,处处掣肘朝政,实在迂腐可厌。”
苏矜烬温顺靠在他怀中,抬手轻柔替他按压太阳穴,声音软和有度:“朝臣心系江山,恪守本分,亦是忠心。陛下不必太过烦心,保重龙体为重。”
她从不顺势挑拨君臣矛盾,半句谗言不说,始终宽厚通透。
越是如此,萧珩越是怜惜偏爱。
朝堂后宫人人算计权柄,唯独她干净纯粹,不争不怨,只安静陪他。
萧珩收紧手臂,语气带着明确护佑:“你安心在宫度日。柳家若敢借势刁难于你,朕自会制衡处置,无需你隐忍退让。”
这是帝王明晃晃的偏袒与护身符。
苏矜烬轻声应下,温顺依从。
温存落幕,夜色深静。
萧珩沉沉睡去。
苏矜烬睁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抵着枕下碎玉,心底冷静透彻。
柳氏父女欲栽赃她勾结叛党?
何其心急。
她本就暗中联络旧部,句句属实,只是行事隐秘、无迹可寻。
对方主动送上谋逆罪名,看似杀局,实则是她反手断其后党根基的最好契机。
她恰好可以借着这场栽赃,顺势深挖柳家结党营私、贪墨国库、私蓄死士的实证。
欲置她于死地,便要做好倾覆覆灭的准备。
夜半,夜风轻动。
窗外三记轻叩,暗讯如约而至。
谢青辞暗夜值守,无声候命。
苏矜烬起身轻步至窗边,掀开细缝,压低嗓音,语速极稳:
“柳后、柳嵩欲以谋逆栽赃我身。你即刻彻查柳府账目、私宅暗卫、私下兵甲储备,尽数留存实证。”
“待后党率先发难,我便借帝王之手,连根斩断柳家朝堂根基。”
窗外黑影沉寂一瞬,低声应声:“属下遵令。”
话音落,人影彻底消融于夜色。
深宫无声,棋局已变。
皇后磨刀霍霍,欲借皇权逆鳞斩除心头大患;
苏矜烬顺水推舟,借一场必死栽赃,谋一盘倾覆后党、动摇大宸根基的大局。
枕边是偏执宠溺、浑然不知的灭国帝王。
暗处是隐忍蛰伏、静待号令的前朝旧部。
她身居深宫,以柔为盾,以宠为刃。
一步进位,一步布局,步步蚕食敌朝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