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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亡国玉碎,贱婢求生

      大宸,永安三年,秋。

      霜降刚过,紫禁城青砖地浸着彻骨的寒意。

      冷宫偏院的杂役房终年晒不到太阳,空气潮湿发霉,十几名罪臣家眷、亡国俘虏挤在此处,做着宫里最卑贱的粗活。

      苏矜烬跪在冰冷地砖上,垂着双手,一下一下擦拭厚重青铜鼎。

      井水刺骨,泡得她指腹泛白,骨缝一阵阵发僵。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婢衣,长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刻意掩去那张足以惊动宫闱的容颜。

      可刻在骨血里的世家清雅气韵,不是粗布衣衫、卑微姿态就能彻底磨掉的。

      三个月前,大晟覆灭。

      金銮殿大火冲天,皇族大多殉国,父兄血染太庙,万里江山改换门庭。

      她曾是大晟最后一位嫡公主。

      如今,在大宸深宫,她只是无名无姓,任人作践的宫婢,阿烬。

      “磨蹭什么,这点活要耗到几时?”

      管事嬷嬷拎着藤条快步走近,看见她动作稍缓,抬手便狠狠抽向她后背。

      藤条破空,力道狠戾。

      脊背瞬间火辣辣灼痛,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周围干活的宫女纷纷低下头,眼角余光偷偷瞟过来,藏着嘲弄。人人都知道新来的阿烬无依无靠,性子看着软,是杂役房最好拿捏的出气筒。

      苏矜烬没有躲闪。

      脊背本能绷直一瞬,又迅速塌下肩头,温顺垂首。

      “奴才知错。”

      声音轻而平,听不出半分怨怼。

      袖筒之下,十指死死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被刺破,细微的血腥味漫开。

      国破家亡,亲眼看着亲族赴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这点皮肉疼痛,算不得什么。

      三个月,挨打、受辱、干最脏最重的活。
      她收敛所有傲骨,压下旧日尊贵,学着低头顺从,把自己活成一粒不起眼尘埃。

      她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看见大宸崩塌,为满门亡魂讨回公道。

      嬷嬷见她服帖,气焰稍稍收敛,冷声道:“今夜帝驾巡游后宫,各处院落都要收拾干净。你去前殿廊下扫落叶,手脚快些,若是冲撞圣驾,你的命不够赔。”

      “是。”

      苏矜烬撑着地面站起身,拿起墙角竹扫帚,缓步走出杂役房。

      冷风吹过来,吹乱额前碎发。她抬眼望向巍峨宫阙,朱墙金瓦,雕梁飞檐。

      这片繁华万里,是踏着大晟累累白骨换来的。

      灭她家国的男人,就坐在宫城最高处——大宸开国帝王,萧珩。

      前殿长廊开阔,落叶纷飞。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一步出错招来杀身之祸。

      苏矜烬站在廊下角落,握着扫帚缓缓清扫。刻意躲进阴影之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以她现在的身份,万万不能和帝王相遇。

      可命运偏要嘲弄。

      不多时,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卫列队开路,宫内宫人尽数跪伏在地。

      风声都静了。

      萧珩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深邃冷冽。少年起兵,铁血定天下,只淡淡一眼,便压得满场无人敢出声。内侍跟在身侧低声禀报宫务,他步履从容,目光淡漠扫过廊下跪伏的一众下人。

      苏矜烬跟着众人屈膝跪倒,头颅深深埋下去。

      扫帚木柄被攥得咯吱轻响,掌心旧伤再度裂开。仇人就在几步开外,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肩膀微微发颤,拼尽全部力气压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异常。

      不能抬头,不能失态。亡国遗婢,稍有异动,便是尸骨无存。

      短短数息,却漫长得像熬过一生。

      就在帝王脚步即将从她身侧掠过,一阵秋风骤然卷起。

      吹散她鬓边碎发,半边苍白清丽的侧脸露了出来。

      一身粗布卑贱,眉眼却破碎干净,惊心动魄。

      萧珩脚步猛地顿住。

      他阅尽后宫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容貌,如同尘埃之中生出一朵冷月之花。

      “抬头。”

      低沉男声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苏矜烬心口猛地一缩。躲不过去了。

      这一眼,是她苟活复仇之路的开端。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刻意盛满惶恐、温顺,看不出半分仇恨。一双眸子澄澈,如同未经世事。

      萧珩垂眸凝视她的眉眼:“哪个宫的?”

      苏矜烬喉间发紧,声音细若蚊蚋:“奴才……冷宫杂役,阿烬。”

      “阿烬。”

      萧珩低声重复这名字,指尖抬起,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绝非寻常粗使婢女所有。眸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兴味。

      “今夜,随朕回养心殿。”

      一句话落下,满殿宫人皆是心头震动。

      最低等的冷宫杂役,竟一夜得帝王垂青。人人只当她运气滔天。

      无人知晓,风吹露颜的邂逅之下,是亡国孤女赌上性命的入局。这一枚被帝王随手拾起的棋子,终有一日,要倾覆他的万里江山。

      养心殿暖阁,烛火轻轻摇曳。

      明黄色帐幔垂落,处处皆是帝王居所的奢贵。此刻殿内,却立着一身粗布宫衣的苏矜烬。

      她垂着眼帘,脊背绷得很紧,姿态恭顺谦卑。一路上无数宫人内侍侧目,窃窃私语。

      新朝初立,后宫满是世家贵女。萧珩素来冷心禁欲,向来不沉溺无根无由的美色。偏偏今日,看上了冷宫出来的卑贱婢女。

      内侍总管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打量苏矜烬。粗衣素面,身形纤细,看着脆弱易碎,全无狐媚惑主的模样。他心底暗自判定,大抵只是陛下一时新鲜,过几日便会抛诸脑后。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恩遇,是苏矜烬隐忍三月等来的唯一破局机会。

      萧珩脱下外袍递给侍从,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

      眼前之人,是屠戮她宗族,覆灭大晟的刽子手。却也是她唯一可以攀附利用,推倒王朝的天梯。

      “怕朕?”

      萧珩的声音低沉磁性,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她下颌,微微向上抬起。

      烛火落在她眼底,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像误入牢笼无依无靠的小兽。

      苏矜烬睫毛不住轻颤,轻轻点头:“陛下天威,奴才惶恐。”

      她不强行故作镇定。普通婢女面见帝王,本该拘谨畏惧。她把普通人该有的反应演得分毫不错,把蚀骨血海深仇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萧珩见她过分温顺,眸底兴味更浓。

      他见惯世家女子端装得体,后宫妃嫔刻意逢迎,那些算计与野心,他一眼便能看穿。唯独眼前这人,卑微干净,仿佛真如尘埃野草,不懂争艳。

      “不必怕。”他指尖摩挲过她的侧脸,语气慵懒随意,“从今往后跟着朕,无人再敢欺你。”

      这一句轻诺,旁人听来是无上恩典。落在苏矜烬耳中,只觉得刺骨荒谬。天底下毁她家国,杀她满门的人,此刻轻描淡写许诺护她周全。

      她屈膝,乖顺叩首:“奴才谢陛下恩典。”

      没有狂喜,没有骄矜,只有安分的顺从。

      当夜,她极尽克制。不闹不作,不邀宠,不提任何赏赐。

      她清楚萧珩的性情。半生杀伐,见惯趋炎附势。太过主动便是祸,贪求便是死。唯有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才能叫他放下戒备。

      屈辱铺天盖地袭来。每一次靠近,身体都本能泛起战栗反胃,她死死咬住内侧唇瓣,把所有不适硬生生咽下去。

      夜深,萧珩闭目休憩,呼吸平稳。身侧的苏矜烬整夜没有合眼。

      睁着眼望着头顶明黄色锦帐,右手悄悄探到枕下,指尖触碰到一块残缺冷玉。

      是大晟皇室玉佩仅剩的残片,大火那天,她冒死攥在掌心,是故国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玉碎,国亡,亲族尽死。

      她苟活在敌宫,卧于仇人身旁。假象温存之下,是蚀骨煎熬。

      天光破晓,晨光穿窗而入。

      萧珩醒来之时,苏矜烬已经起身。她端着温水静静立在一旁,见他睁眼,上前递上水杯,动作熟练得体,不见半分谄媚。

      一夜盛宠过后,她眼底依旧清淡,没有一朝翻身的雀跃。

      萧珩接过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要什么?”

      寻常宫人得幸,大多求位份,求脱离苦海。他想看一看,这朵尘埃里长出来的花,心底究竟藏着何种欲望。

      苏矜烬垂眸,轻轻摇头:“奴才无所求。只愿安稳伺候陛下,便足够。”

      无贪无求,句句温顺,步步藏局。

      萧珩眸底微动,心中愈发觉得这婢女难得,心底却也留着一丝浅浅疑窦:这般气度,实在不似底层杂役。

      “传旨。”他抬眼看向门外内侍,“冷宫婢阿烬,品性温顺,擢封为更衣,迁居长乐偏殿。”

      一夜承宠,脱离奴籍,正式位列后宫末位。这份破格晋升,开国以来前所未有。内侍短暂震惊,躬身领旨。

      消息半柱香便传遍六宫。

      长乐偏殿很快打理完毕,虽不及主殿华贵,已是无数低位妃嫔求而不得的安身之处。伺候她的小宫女站在一旁,满眼敬畏:“小主,陛下待您实在格外不同。”

      苏矜烬立在窗前,望向远处金銮殿。面上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沉寂。

      哪里是什么格外不同,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她演出来的无害刚好合了他的心意。

      三个月杂役匍匐,她早懂得,弱者的温顺可以护身,无争的姿态亦可化作利刃。她不要一时荣华,她要的是他的信任,他的权柄,他的万里江山。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内侧藏着的碎玉棱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冷女声,带着后宫之主独有的威仪。

      “听闻长乐宫新晋盛宠,本宫特来一睹芳容。”

      皇后柳氏凤驾亲临。开国功臣之女,执掌六宫,杀伐果决。是她向上攀爬路上,第一座必须跨过的大山。

      苏矜烬缓缓转身,眉眼重新覆上温顺柔弱,浅浅垂首。

      第一波宫斗,已然开场。深渊行路,步步皆是棋局。
      皇后凤驾亲临,长乐偏殿气氛骤然肃静。

      随行宫人列队而立,一道道目光落在殿内素衣少女身上,审视之中带着轻视。

      柳皇后一身端庄凤袍,珠翠环绕,眉眼雍容,覆着一层薄凉威压。她执掌六宫,制衡世家妃嫔,拿捏帝王心思,从未出过差错。昨夜帝王留宿冷宫罪奴,今日又破格升位迁居,已经狠狠触碰她的底线。

      一个无根无凭的亡国奴婢,凭什么打乱苦心维持的后宫平衡。

      苏矜烬垂着眼,轻步上前屈膝行礼。身姿恭顺,礼数周全。一身浅淡宫装,无钗无饰,素净近乎寒酸,不见半分新晋得宠的骄矜。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声音轻软谦卑。

      皇后居高临下打量她,目光细细描摹眉眼。确是绝色,干净脆弱,极易勾起男人保护欲,也最容易成为祸水。

      “起身吧。”柳皇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新晋承恩,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话语听似夸赞,实则暗指她空有皮囊,以色媚主。

      一旁随侍的老嬷嬷上前一步,冷声敲打:“苏更衣出身微寒,侥幸得陛下垂怜,更该谨守本分,切勿恃宠生娇,坏了宫规。”

      句句立威。

      寻常低位妃嫔遇到这般局面,或是惶恐失态,或是急于辩解。苏矜烬只是微微垂首,肩头微敛,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局促惶恐。

      “娘娘教诲,臣妾谨记在心。臣妾出身卑贱见识浅薄,只一心恭顺陛下,恪守宫规,绝不敢半分逾矩。”

      她全盘接下所有轻视,把卑微本分刻进姿态。

      皇后眸色微沉。

      太过稳了。这份心性,绝不像是终日做粗活,一朝得宠的孤女该有的城府。

      “你本是冷宫杂役罪奴,一日之间平步青云。”柳皇后缓步走入殿内,落座主位,漫不经心开口,“本宫记得旧例,前朝罪奴,不得近身圣驾,你胆子倒是不小。”

      “前朝罪奴”四个字,足以置人于死地。

      殿内周遭宫人呼吸一滞,死死盯着苏矜烬,等着看她慌乱失态,露出马脚。

      苏矜烬睫羽剧烈一颤,身形微微摇晃。袖下,十指不受控地发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旧伤再度裂开。血液浸在衣袖之内,无人看见。

      面上,却浮起一层浅浅水雾,惶恐又真切。

      “臣妾不知这条旧规。国破被俘入宫为婢,只求苟活活命,日日劳作,从来无人告知禁忌。昨夜廊下偶遇圣驾,是陛下垂怜,并非臣妾刻意攀附。”

      她不否认罪奴身份,不洗白过往,只诉说自己被动遭遇。字字委屈,滴水不漏。

      皇后看着她眼底的水光,一时抓不到半分错处。她见惯伪装柔弱的后宫女子,可眼前这人的脆弱,太过真实贴合处境。

      “不知者无罪。”柳皇后压下心底疑虑,语气稍缓,却不肯就此放过,“但宫规森严,入我大宸后宫,过往出身便是污点,当静心赎罪,清心寡欲。”

      话音落下,她侧头吩咐下人:“长乐偏殿,撤去大半供给,裁减宫人。苏更衣初承宠,当戒奢戒欲修身自省。”

      明面上惩戒,实则打压折辱。空有更衣名分,实际待遇连普通宫女都不如,直接掐灭刚刚燃起的盛宠势头。

      随行宫人齐声应下:“是。”

      苏矜烬心里清清楚楚。皇后这是杀鸡儆猴,当着六宫的面折辱她,宣告后宫依旧由柳家做主。

      她没有半句反抗,屈膝俯首:“臣妾谢娘娘教诲,甘愿受罚,静心自省。”

      越是打压,她越是顺从。

      萧珩生性多疑凉薄,最厌后宫妇人擅权倾轧。皇后强势打压新宠,落在帝王眼中,便是善妒专横。她不争不辩,所有委屈,自会落到帝王耳中。

      皇后见她全然驯服,棱角尽敛,心中疑虑稍稍松了几分,只当自己多想,终究只是个胆小卑贱的奴婢。片刻之后,凤驾起驾离去。

      殿内瞬间冷清。

      伺候她的小宫女满脸愤愤,压低声音:“小主!皇后这般苛待,您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份例人手都被削减,往后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苏矜烬立在窗边,脸上温顺柔弱尽数褪去。指尖摩挲袖口那片碎玉棱角。

      萧珩早将暗卫安插在长乐殿外,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尽数传回御前。

      她不必哭诉卖惨。帝王本就厌弃后宫恃权凌弱。皇后施加的每一分折辱,都会成为她的筹码。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快步踏入,高声传口谕。

      “陛下口谕——苏更衣迁居长乐偏殿简陋清冷,份例加倍,增设宫人十二名,调拨近身侍卫一队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小宫女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刚被皇后削减打压,转眼帝王破格厚赏,等于当众拂了皇后脸面,明明白白告诉六宫,此人由朕护着。

      苏矜烬站在原地,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弧度,笑意底下没有半分欣喜,只剩冰冷算计。

      萧珩这份赏赐,一半是怜惜她受委屈,一半亦是试探。他要看,得到滔天恩宠之后,她会不会露出潜藏的野心。

      柳皇后这一手打压,反倒被她借过来换来了帝王偏袒。深宫棋局,她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抬手,打赏传旨内侍一小块碎银,语气平淡,不动声色随口打听两句朝堂之上,前朝旧臣的近况。

      内侍收了赏赐,含糊应答几句便躬身退下。

      另一边,皇后銮驾回中宫,落座之后,脸上温和尽数褪去。对着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冷宫彻查阿烬来历,核对样貌底细。我总觉得,此女绝不简单。”

      长线的危机,悄然埋下。

      与此同时,宫外朝堂,已经有大臣听闻帝王厚待亡国罪奴之事,私下商议,准备上书劝谏。这份盛大恩宠,亦是一把双刃剑。

      苏矜烬望向窗外沉沉宫阙。

      柳皇后,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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