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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绑架 情报不到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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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霍恩斯被一桶冷水泼醒。水从头顶浇下,冰凉刺骨,激得他猛一哆嗦。有的又泼进了口鼻,他被呛得咳了几声,水珠顺睫毛滑落。
缓过来,睁开眼。他的眼前是两个从未见过的人。他们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高一矮。
而这里。霍恩斯眯起眼观察了一下。这里似乎是某个郊区外的仓库。
他试着动了动。
动不了。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木椅上,椅背硌着脊椎,绳索从手腕绕过,又在胸前交叉,打了一个他看不清楚的结。绳子勒得很紧,左臂的夹板被拆掉了,判断为骨折需要静养的手传来一阵阵持续的钝痛。
“醒了吗?”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醒了就别装了,赶紧的,坐起来。”
霍恩斯不想激怒这个人,老实地坐了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让水流从眼眶中褪去。
“你就是霍恩斯·阿克西斯?”
见他坐起,另一个人开口,语速更慢,听着比前者更有耐心,但也更加危险。
“廷根,在铁十字街跟水仙花街中间开了一间心理诊所。两天前,因为一起事故住了院。”
在回答之前,霍恩斯首先确认了情况。
排在首位的自然是身体的状况。
左臂断了,这他早就知道,但却比之前更严重了。不仅伤口在不干净冷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后颈也仍然残留着被掌掴的肿痛。
然后是环境。这里是仓库,那么应该是在工业区附近。墙面粗糙,灰尘很厚,应该是靠近工厂区南侧存放廉价产品的废弃仓库。
最后是人。
两个,一个是非凡者,有身体伤害能力,一个在主导对话,分工很明确。此外,后者手中握有他的一部分信息,应该是有备而来。
情况很明了了。他被绑架了,但绑架者的动机尚不明晰。而他也从不妙的状况中提炼出值得庆幸的一点:刚才泼在他头上的水是水,且只是水,没有血的味道亦或者其他异常的气味。
这意味着对方暂时还想要他活着,比如像这样回答一些问题,而不是已经决定让他从这里消失。
“我是。”思来想去,霍恩斯还是决定回答,他的声音因为冷水的刺激有些发抖。
“我就是霍恩斯·阿克西斯。”
他尽量让自己的回答保持审讯中的中立,即不挑衅、不示弱、但也不主动透露多余信息。
作为被绑架、无法反抗的、陷入被动的人,在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掌握什么信息之前,配合是最合理的选择。
“看来是找对人了。”矮一些的男人满意道,“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请你过来。”
“……”
霍恩斯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架。但他知道的是,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在眼下的情境里,很容易被理解为我不想说。
“我猜,与两天前的事件有关?”霍恩斯试探性地给出一个可能性。
“不止。”矮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安提哥努斯笔记。听说过吗?”
霍恩斯皱眉。安提哥努斯?
这个名字在他的知识库里是空白的。他是一位心理医生,对非凡世界的了解有,但也仅限于一些基本的材料知识,从同行口中听到的碎片化信息,还有对值夜者这类存在的模糊认知。
而安提哥努斯。他尝试分析。如此具体,这极有可能是个人名,也可能是某个地名,又或者这是一段历史的指代。
但他没有信息,所以无法确定。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高个子:“你别装了。我们既然能找到你,就说明我们知道你跟那件事有关。”
矮个子抬手阻止他。
“没关系,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它在哪里。”
霍恩斯:“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矮男人用一种看你还能拖多久的眼神看他。
“好吧,阿克西斯医生,我知道你不想说。”他说。“不过,我猜你应该知道另一个名字。”
“什么?”霍恩斯问。
矮男人看着他。
“克莱恩·莫雷蒂。”他说。
“那个叫克莱恩·莫雷蒂的年轻人,你认识吧?”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霍恩斯的手指在绳圈里紧攥成拳。
克莱恩·莫雷蒂。
他发现,比起他自己,他的身体更先比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已经进入了某个他无法控制的身体层面。
所以,即使此刻他被绑着,被泼了冷水,被逼着坐在一个陌生的仓库里,这个名字依然唤起了身体里如同膝跳反射的一组肌肉记忆。
霍恩斯立刻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是不明智的。“……认识。”他回答。
“那么,几天前,他接触过那个笔记。所有接触过那个笔记的人里,其它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了。”矮个子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其它人都死了?
霍恩斯先是一惊,而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绑架者嘴里的案件。
也就是说,发生了一起死亡率奇高,且只有克莱恩一个生还者的危险事件。霍恩斯想。
原来前不久那个人才经历了一件让他成为唯一生还者的事,但他却从来没有在身上表露出来。
“我不知道这件事,”霍恩斯最终说,“他没有告诉过我。”
“这太好了。”高个子兴奋道,“既然克莱恩什么都没告诉你,那你应该也不介意,替他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霍恩斯说:“不,我介意。而且我已经说了,他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我们并不熟悉,并没有所谓的消息互通。所以,你们要找的东西,我恐怕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底,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觉得那些秘密与危机会从克莱恩口中流通到他这里?
霍恩斯不懂,也不想懂。
但二人没有善罢甘休。其中,矮个子的那个摆出了新的证据:“据我所知,他送你到医院之后,还替你付了住院费——那笔钱可不少。你确定你管这叫‘并不熟悉’?”
霍恩斯一愣。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在醒来之后,满脑子只想着办出院和回访的状态里没有主动问过的事。
费用。住院费。
这个词在霍恩斯的意识里停留了一会儿,开始带着他的思绪往深处沉。
他被送进医院时昏迷不醒,不可能自己办理任何手续,但后来却没有任何人向他索要或提起。
原来,克莱恩替他付了那笔钱。
是克莱恩垫付的。他买面包都要精打细算地选那家最经济实惠的店,他告诉霍恩斯自己家里还有哥哥和妹妹要养,今天傍晚他还在为了能给家人一顿像样的晚餐在心里反复打算。但当他在把霍恩斯送进医院,面对要求他缴纳费用的前台,他却没有丝毫犹豫。
霍恩斯心里堵了一下。他不富裕,但他还是替他付了那笔钱。克莱恩,是一个会把陌生人的命放在自己家庭预算前面的人。
他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矮个的回道:“这有什么难的,病历本上写着呢,付款记录清清楚楚。当然,我们也是花了点功夫才拿到那份记录的。”
他说得轻松,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霍恩斯清醒了一瞬。病历本。付款记录。原来如此。不是值夜者内部的档案,更不是非凡事件的调查报告,只是医院里的日常文书。
他开始想的更多。
这样说来,他们是通过一些非神秘性质的普通渠道拿到这些信息的。霍恩斯察觉到,二人的掌握的信息虽多,但皆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描述出的高度情境化的东西,而缺乏对克莱恩和那本笔记的细节补充和本质定义。
换言之,他们知道的只是“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知道克莱恩接触了某个“有价值的东西”,并且与他这个医生接触过。
霍恩斯在心里记住这件事,并抱着这个猜想出言试探对方的坚定程度:“你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虽然他救了我,但我和莫雷蒂先生的关系,还没有紧密到能够共享一个危险的东西。”
矮个子:“我不信。”
高个子在旁点头。
霍恩斯:“……”
他们很坚定。
他们完全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冒着危险并花一大笔钱去救另一个人的命。
能试探的都已经试探到了,霍恩斯没有再继续与绑匪周旋。他采取了一个更直接也更能让他快速抽身的策略。
他开口问:“你们想要什么?”
矮个子有些意外,但很快回道:“还是那个问题。笔记在哪?”
“我不知道,”霍恩斯坦诚道,“我不会拿我不知道的事来骗你。”
矮个子皱起眉,他在斟酌这句话。几秒后,他的斟酌有了结果,用眼神示意起身边的高个子。
高个会意上前,从靴子侧面抽出一把小刀,贴在霍恩斯绑在椅臂上的手腕边,刀刃紧贴脉搏。
霍恩斯脸色微变。矮个子看到,弯下腰,在他面前说:“你是个聪明人,医生。我们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们既然能把你的病历本拿到手,就不会在乎多做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事。”
霍恩斯问:“你们要钱?”
他虽然被威胁,但没有被这些恐吓吓破胆。他开口,直接把对方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层挑明了。
矮个子眼神一变,他没有想到霍恩斯已经猜到了他们除找寻未知笔记的第二层意图。
“是。”他收起随意的姿态,“你能给多少?”
“我可以给,”霍恩斯说,他完全可以接受破财消灾,“数额由你们定,只要在我承受范围内。”
但是,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这个回答错了。
他答得太干脆了。
就像是这个已经很过分的要求,其实完全没有触及他的承受能力上限一样。
二人听完他的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过后,霍恩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矮个子露出更加贪婪的眼神,换了一种比刚才更慢、更温柔、更危险的语气问他:
“钱的事我们稍后再谈。你先跟我说说,那个克莱恩·莫雷蒂,你还知道些什么?”
得知他们打算在从克莱恩那边下手,霍恩斯的态度变了。
这两个人看起来不聪明,不谨慎,但着实恬不知耻。这让他也无法确定这两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还是值夜者新人的克莱恩造成什么麻烦。
或许,就算告诉他们也不会怎样,但他绝不会因为存在侥幸心理就答应那么做。
“我拒绝回答。”
这个问题,霍恩斯回应地不假思索。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你们。但如果你们想要的是通过我去伤害他,那我帮不了你们。”
“方才,一直是你们在问,我在答。而我想要主动告诉两位一件事。”
“霍恩斯·阿克西斯,或许是一个普通人,但绝不是一个会出卖朋友的人。如果你们想要浪费时间,就请继续。但今晚,我的嘴里绝不会吐出半个对克莱恩·莫雷蒂有害的字。”
这番话让矮个子奇怪地歪了一下头:“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霍恩斯沉默片刻:“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他其实不确定这个描述是否准确。克莱恩是否愿意把他当作朋友?
从前天算起,他们认识不过两天,见面次数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他在这一刻觉得,在这个语境里,朋友,是最接近事实的名词。
矮个子笑了,笑完对他说:“朋友?你们果然认识。那刚才就是你在说谎了?”
这些事实太过复杂,他无法跟两个不想弄清楚事实的人讲明白。
霍恩斯放弃了。“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当然可以‘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矮个子的话证明他自认已完全掌控了局面。他动了动手指,高个子走上前,两人互相点头后,忽然抓住霍恩斯左臂的断裂处,用力一捏。
全身的、尤其是手臂的神经瞬时间有种断裂的感觉。霍恩斯挣扎起来,身体各处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他牙关咬紧,忍耐着这不讲道理的施暴。
不久后,他的意识逐渐因疼痛而恍惚,大脑也为了保护自己而主动将精神抽离。忽然间,他听到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矮个子和颜悦色地问:
“我再问一次,你愿意告诉我们,安提哥努斯笔记在哪里吗?”
“或者,你愿意告诉我们更多那位克莱恩·莫雷蒂先生的消息?”
压在伤口上的手松开了。意识回归,霍恩斯喘着气,冷汗一滴滴从额角往外冒出。
他知道自己手里并没有对方想要的东西。但问题是,对方似乎不打算在确认他不知道后就停止提问,而是更愿意通过施压来确认他会不会改口,在承受伤害之后反悔说自己知道。
他没有说话。而见他不说话,矮个子也不急。他们还有办法。
“好吧。那么,从今晚到明早,如果你不说,我们就一直让你在这里坐着。你不用着急,我们有耐心。你是个医生,应该很清楚,这种天气,这种姿势,你的那只手——”
他看了一眼霍恩斯的左臂。
“会废到什么程度。”
霍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被拆掉夹板的手臂暴露在夜深露重的冷空气中,皮肤因受冻而发白,绳索束缚处有一圈淤痕。这不是一个受过伤的人能遭下来的罪。再这样下去恐怕会——
“你可以选。”高个子也说。
“不说,我们就等着。如果你觉得那个连经历都拒绝分享给你的朋友的秘密那么值得维护,搭上你的一条手臂也在所不惜,那你就试试吧。又或者我们一直得不到答案,那你的命,我们也正好可以收走了。”
他说完,走到墙角处坐下。
矮个子也跟着走向仓库另一侧。背靠墙壁,开始闭目养神,但眼缝里仍有一缕余光始终落在霍恩斯的方向。
霍恩斯想:他不会说。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任何需要让别人明白的理由。
他闭上眼睛,开始等待凌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