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失控 医生我不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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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灾难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凌晨。
仓库里变亮了，那扇破窗外的天，从纯粹的黑色褪成混沌的灰蓝。
凌晨到了。疼痛已成了昨晚的过去式，麻木占领了他的身体。左臂的情况他不知道，它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可以被识别的信号。
霍恩斯猜测那不是好事，但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两名绑匪站在仓库中央低声交谈。霍恩斯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从那两个人互相交换的眼神里，他能读出不耐烦。
这是自然的。因为他们已经等了一整夜，却还是没有等到他的松口。也许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错，也许会为了尊严一类的动机把错误的油门踩到底。从情况来看，霍恩斯想，恐怕是后者。
矮个子率先走过来，蹲在地上看着霍恩斯。
“最后问一次。”他说，“笔记在哪。”
霍恩斯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人，清楚地回答。
矮个子看起来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起身，向高个子动了动下巴，示意了后者一下。
高个子便走过来，抓住椅背，将霍恩斯连人带椅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椅子腿落地，一股钝痛从脊椎底部和背部蹿上来。但比起昨晚，却实在不算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从霍恩斯的衣领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绑匪脚边。
霍恩斯集中注意力，定睛一看。
是莫里斯太太给的吊坠。暗红色的水滴宝石在蒙昧天光中闪烁着明亮的火彩，辉煌又黯淡，如魔女的眼瞳般明媚美丽，又如彼时天幕中凝固的血月般危险神秘。它似乎比在白天和霍恩斯手中时更明亮了，从优雅深沉的暗红变为了更热烈的猩红。但霍恩斯不确定这个结论是不是一个错觉。
他抬起头观察，注意到：果不其然，矮个子的目光被宝石吸引了。
男人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那枚吊坠，咽了咽口水，眼中流露出浓郁的贪婪和谨慎。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极为小心地将它从地上提起来，捧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
霍恩斯沉默，答：“……一位老人送的。”
“值钱吗？”
霍恩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矮个子的眼中倒映出宝石的猩红。把吊坠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这东西不错，看起来值钱。”他转头对高个子说，“快点，你来瞧瞧。”
高个子走过来，伸手接过吊坠。
“——”
在那一瞬间，霍恩斯听到了什么。高个子的手指触碰到那枚红色宝石，而后，霍恩斯听到了一声类似猫爪划过玻璃的尖锐声音。很轻，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顷刻间，异变发生。
高个子忽然僵在原地。他的手指、他的身体都发生了某种难以表达的改变，极其微小，但却不可忽视。
他的神态变了，看着宝石项链，像在掂量一件普通的奢侈品，却不知为什么一直不放下。他看着宝石，瞳孔开始变化——放大，收窄，重复。
矮个子也发现了不对，“怎么了？”
高个子把吊坠握在了掌心里，紧攥着。
“——■■——■■■，■■■——”
——那声音变大了。
霍恩斯清楚地听到了——
从高个子的掌心里传出了，一种难以辨认的、类似呓语的音节。
他紧急调回自己的理智，控制自己不去聆听。
他看了看高个子和矮个子的反应：他们的注意力一个在项链上，一个则在异常的同伙身上。
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眼前，高个子的脸陷落在仓库的阴影里，又被宝石折射的猩红微光点亮。
他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声音。
矮个子后退了一步。“喂，你——”
高个子紧握着那枚吊坠，目光变得模糊。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明亮，亮得像是一层水膜覆盖住了眼球表面。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翻出来。
霍恩斯看清了这一切，头脑像是被什么猛砸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种变化。
他在书上读到过，在老师的笔记里见过，也在很久之前的某件房子的锁孔里看到过这种现象——那是非凡者开始突破精神边界、侵蚀人格的过程。
他不是非凡者，不是神秘学家，没有更进一步的神秘学知识来解释它，但他知道……
这个人正在失控。
“把他手里的东西抢下来。”霍恩斯突然说。
矮个子回过头，一脸狐疑：“什么？”
他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霍恩斯想。
“那串项链有问题——它在绕过他的意志调用他的非凡力量。再这样下去他会完全失控！”
矮个子看着他，又看向高个子，看起来像在衡量该相信谁。
但当他看到高个子的身形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扭曲时，他的犹豫结束了。他冲上去，抓住高个子的手腕，想把吊坠掰出来。
他失败了。
高个子用那双湿润、明亮，像是某种神秘生物的眼睛看向矮个子。
“……别碰我的宝贝。”
他甩开矮个子的手。那一甩的力道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矮个子被甩得向后倒飞出去，他撞穿了一堆旧木箱，在地上滚出去数米，蜷缩着咳嗽起来。
高个子的衣服被撑开了一些，在从破裂袖口露出的皮肤上，霍恩斯看到了一些血管凸起的痕迹。
矮个子的脸色变了，左顾右盼，下意识往方才指出异状的霍恩斯看去。
“他——他这是——”
霍恩斯看着摇摇晃晃在仓库里移动起来的高个子。
“这是失控。”他低声说，“你应该知道失控是什么意思。那种东西会把他变成怪物，然后，某种疯狂的本能会侵蚀他的人性，诱导他变成一个无差别袭击距离它最近的所有活物的怪物。”
矮个子站起来，手扶着木箱，眼睛看着自己的同伙，脚却诚实地向后撤了出去。
霍恩斯读取除了他的意图。
“你不能跑。”
矮个子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已经乱了。当一个人遭遇到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危险场面时，就会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你在说什么？不跑？不跑会——”
“他现在还保有一定的理性认知，他还没有完全转换！”
霍恩斯打断，并加快了说话的速度，试图在矮个子彻底崩溃逃走前稳住他。
“他还有意识，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化。”
“他也许正在害怕，也许正在愤怒，也许正在被呓语冲刷。但如果你现在转身要跑，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动作会是有人正在逃离。这会让他在刺激下失去最后一点判断力，直接变成最纯粹的怪物。”
霍恩斯黑发下的眼睛紧盯着矮个子。“如果你不想为自己的愚蠢送命，就给我停下。”
说这番话时，霍恩斯用了医生在急诊室内用最短词句给医生们下指令的语气。
矮个子被镇住了。他不是真的信服了霍恩斯的话，他只是被那种语气震住了。
一个被绑了一整夜的人，忽然间用一种与处境完全不符的冷静命令他别动。
这件事本身让他感到不安。
他不动了。
霍恩斯松了口气，又很快紧张起来。
在他说话的时间里，时间还在流逝，转化还在继续，他还被绑在这里。
他必须尽快想清楚下一步。
他观察高个子的状态。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但站姿已经逐渐向非人滑落。
他的身上长出一瘤瘤的肉块，皮肤变得缺乏血色。他的脸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
即便如此，他的手里仍然攥着红宝石吊坠，而没有把它扔掉。
但他还没有直接进行无差别的袭击。这说明他正在挣扎。霍恩斯知道，这意味着这个人还有一部分的人性在试图抢回他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这部分残余的、属于“人”的意识，是他唯一可接触的通道。
霍恩斯深呼吸。
霍恩斯开始说话。
“你好，”他平静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发出了一串嗫嚅，似乎是想说话，但他的舌头却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霍恩斯观察着他的嘴型，回想着那些常见的北大陆男性姓名。
“雷诺，”他说，“你的名字是雷诺。对吗？”
高个子的身体震了一下，朝他看过来。
霍恩斯屏住呼吸。
高个子转过身，发出一声被叫到名字的叫声。
霍恩斯松了口气，用温和的语气开口。
“雷诺，我记得，几年前，你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这对你来说应该有印象，对吗？”
“毕竟，你不是廷根本地人，你来自南边。你来到廷根是因为——你觉得，这里机会更多。你还记得这个吗？”
霍恩斯说道。在一个人的精神濒临崩溃时，最好的稳定方式就是提供任何的可靠信息，以此成为对方精神上的临时锚定点。
开始说话时，他并不确定这些话能否准确命中目标的深层自我。他只是靠着信息碎片拼凑推理：说话时的南方口音，以及他们需要去抢钱才能存活的事实，共同指向了一个与出身、经济条件、社会地位相关的处境。
高个子看着他，缓慢地走近了一步。
霍恩斯继续想。非凡者才有的力量、穷困的处境、以犯罪作为谋生手段。
他继续描述起这个人可能经历过的事情：混乱的环境、看不到出路的生活——
以及，偶然接触到非凡力量时觉得命运将从此改变的感觉。
这些描述里，一部分是根据已知信息的推理，另一部分有些是霍恩斯对“那种人”的一般侧写。
高个子又走了过来，像是要更清楚地听到医生的嘱托。
腐败的气息从高个子身上传来。霍恩斯感觉自己已被汗水浸透了后背。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少有人尝试的疯狂的事情：对一个陌生的失控非凡者进行心理干预。
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他看出这个人的精神屏障正在被某种极端的情绪冲刷，而语言和观察力是他唯一能使用的手段。
“也许，你现在正在害怕，”霍恩斯说，“你觉得身体有些奇怪，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你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生长。”
高个子继续走近。
阴影遮蔽了下来。霍恩斯继续说：“你害怕变成某种模样。你害怕变化之后，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你害怕的不仅仅是失去自我，而是当你失去自我之后，你会不会伤害别人。我猜，你还没有伤害过你不想伤害的人，对不对？”
“但是，别担心。”
霍恩斯看着他，身后，十指紧握在一起。“你还能听我说话，就说明你的意识还在这里。”
就在霍恩斯说出这句话的一刻，他的脑内响起一声嗡鸣。他刚才做了的事——进一步分析高个子的状态，寻找下一个可以锚定的方向——在结束之后，让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像被什么虫子蛀破了。刺痛在体感中呈点状散开，沿神经在全身上下的肢体里蠕动起来。
他正在触碰非凡者的精神。这是一种行此危险之事后产生的反向冲击。他的行为，和对方意识深处的某些部分产生了模糊的共鸣，使得他自己和对方精神之间的某种联系被短暂地加强了。
但同样，那些神秘、危险、疯狂……
想必也因此看见了他。
霍恩斯果断闭上眼，不去和意识里出现的诡异画面对视。
等他重新睁开眼，他发现，高个子走到了他面前，看着他。
这些话是有效的。
它们帮助高个子找回了语言的能力。
“……你……是个医生？”
霍恩斯：“是的。”
“我……不记得怎么……”
“你不用记得。”霍恩斯说。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绳子解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