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面包店 这民风未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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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莱恩离开后，他就开始办理出院手续。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两天，他婉拒了。
霍恩斯用右手在出院手续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花了一共平常三倍的时间穿好自己那件外套，离开了医院，回到了诊所。
他还活着。
至于其它的事，都可以慢慢来。
霍恩斯掏出钥匙，打开诊所门，找出药方，按照药方慢慢地抓好药，又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这才走出诊所门，去完成那个本该在两天前就完成的回访。
患者住在下街。霍恩斯来过几次，认得路。下街的路面情况比他常住的一带差了很多。湿漉漉的石板，缝里沾满了泥。两侧的墙被风雨侵蚀，上面爬满了暗绿的青苔。
巷子里，一群小孩在追逐打闹，看到霍恩斯走过来，其中一个停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外套口袋看。
霍恩斯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和他对视了几秒，移开眼，跑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根据登记结果，回访的患者住在巷尾的一间门口挂着红褐色床单的屋子里。霍恩斯找到这里，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又稍微用力地敲了一次。
这一回，门在他眼前自己向内开了一条缝。
吱呀一声。
一股腥苦的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霍恩斯停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昏暗。霍恩斯再往里走。从他背后挤入屋内的光线潦草地照亮了屋内积满灰尘的地面。苍蝇从某个方向飞起，嗡嗡地聚集在半空中。
那种腐败的臭气更浓烈了。
这气味他不陌生。作为医生，他见过尸体。但这间屋子里弥漫的气味比普通的死亡更加浓重，像是已经持续了几天甚至更久。
霍恩斯开始寻找起什么，将目光移向房间中央的那张床。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面部僵硬，肢体干瘪，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霍恩斯没有走近。
不需要再检查了。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至少一天。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尸体已经僵化，体表冒出了片片尸斑，还有蝇虫围绕着尸体飞舞。很难想象，在一段时间之前，这个人还是在他的诊所里苦笑，说自己最近终于做了点好梦的病人。
人死不能复生。霍恩斯从自己衣领上摘下一枚刻着百合花的白铜纽扣，将纽扣放在枕边。
霍恩斯后退一步。“愿今夜，能有一场好梦。”说完，默哀数秒，向床上的尸体低了一下头，走出屋子，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
“阿克西斯医生，你来了啊。”
霍恩斯一走出屋子，就一个声音从一旁的垃圾堆里传来。他看见一个拄着木拐的老妇人站在旁边的墙根下。她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脊骨因自然衰老而弯曲下来，眼神却还十分犀利。
“莫里斯太太。”
霍恩斯认出她，走过去。她是这条巷子里住得最久的住户，同时也是这家患者的邻居。
而她也认得她，才会管这个出现在下街的年轻人近乎指名道姓地叫医生。
“你刚进去的那家，他家里的唯一一个活口已经走了两天了。”老妇人拿拐棍指了指，唠叨道，“我那时就想，怪不得不开门，原来是早就死了。后来我让人去传了消息，但没人来处理。你来了也好，算是有人来看过他。”
霍恩斯回头看了眼阴影里的破屋，问：“最近这条巷子里，走的人多吗？”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她用指点后辈的口吻，理所当然道：
“多？哪里算多？这种事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场病，一个意外，人就没了。你要是每个都要问一嘴多不多，那廷根早就没人了。”
“……”
见霍恩斯沉默不语，老妇人又道：
“阿克西斯医生，你年纪还轻，见的事少。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条街上每年都要走好几个。有时候是老头老太太，有时候是年轻力壮的小伙，没什么道理可讲。突如其来的死亡，从天而降的横祸——这种事，在廷根太正常了。”
霍恩斯迟疑了一下。他想说最近感觉到的死亡数据似乎比往年同期更加频繁，但他没有具体的数据支撑这个判断。
也许他只是被最近听说和经历的死亡变得敏感了，这只是他主观上产生的错觉。
“您说的有道理。”最后，霍恩斯回答。
老妇人点了点头，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看了看他，转头闭目小憩。
霍恩斯听她说完，抬头看了一圈巷子里其它屋子紧闭的门窗，走向了妇人，把自己带来的那包通用药递给了她。
“这些药，本来是给那位病人带的通用药。具体用法和功效我记了便签。您收着吧，如果之后有人需要的话。”
老妇人睁开一只眼，扫视他，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眉毛惊讶地挑了一挑。她把药收起来，看着霍恩斯的眼睛说：“你是个好人，阿克西斯医生。说实在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呢？”
霍恩斯沉默了一下，想到克莱恩的身影，坚信道：“不，还有的。”
“廷根这座城市里，有人为你们的安全奔走。”
老妇人质疑：“还有谁？我怎么没看到？”
霍恩斯没有正面回答。
“廷根还有人在意，你们也还有人在意。只是他们做的事，不像我这样直接出现在您面前。”
老妇人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宝石项链，递给霍恩斯。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小孩子争。收下这个吧，这是前几天我从街另一边一个死了的人身边捡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但我看着好。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你拿去，衬你的眼睛。”
霍恩斯本想拒绝，然而老妇人已眼疾手快地把项链塞进了他的手里。那是一条有着色细银链，下坠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水滴型暗红色宝石的项链。
霍恩斯：“……那就谢谢您了。”
老妇人摆手：“谢什么，你给我们送了药，这就算回礼了。”
他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吊坠。材质应该是宝石，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宝石。入手的感觉和所有宝石金属一样，都是一种不刺骨的凉感。
由于在宝石鉴别方面的知识有限，霍恩斯认不出这是什么材质，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霍恩斯把吊坠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回诊所的路上，他想了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他的左手打着夹板，右手还能动，但无论如何，这周是不可能正常问诊了。他需要休息，让骨折的位置自然愈合。作为医生，他最清楚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所以，在路上，他决定暂时停诊一周，等手臂的状况稳定一些再说。
经过那家熟悉的面包店时，霍恩斯走了进去。进门后，他将几枚便士和一枚苏勒，买了一小条白面包、一罐果酱、一罐肉酱，准备拿这些当今晚的晚饭。
他右手拎着纸袋，从面包店店员“感谢您的光顾，欢迎下次再来”的道别声中推开门走出来时，余光偶然扫到了街对面另一家面包店的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风衣，手里也拎着一个面包纸袋，正从一家他记忆里以“量大管饱、物美价廉”为特色的面包店里走出。
是克莱恩。
霍恩斯一愣，随即没怎么犹豫，走了过去。
“莫雷蒂先生，下午好。”
克莱恩听到有人叫自己，转过身，看到霍恩斯后，不出所料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阿克西斯医生？你怎么——”他试图组织起一个合理的措辞，“你不是下午还在住院吗？”
“出院了。”霍恩斯抬了抬面包纸袋，“有点事没做完，出来处理一下。”
克莱恩点点头表示了解了，视线又落在霍恩斯左臂的夹板上：“你这样，医生会同意你出院？”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霍恩斯回答，“只要不乱动，伤口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看未必如此。医生折腾起自己的身体才最可怕，”克莱恩说，“因为他们知道怎么样不会死，就一直在那条线上面晃来晃去。”
霍恩斯笑了：“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只是听说而已。”
霍恩斯想：看来这位克莱恩先生不仅是一个会在危险之中向陌生人出手相助的好人，而且，还是一个颇有幽默感的人。
他看了一眼克莱恩手里的纸袋，想了想，又抛出了一个话题：“莫雷蒂先生莫非住在这附近？”
“是的，我们一家现在住在水仙花街，”克莱恩点头，略带点骄傲道，“刚搬过来没多久。”
“水仙花街。”霍恩斯想了一下，发现那个地址只与自己的诊所隔了一个街区。
他对克莱恩说：“那我们算是邻居了。”
克莱恩也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看了一眼霍恩斯单手拎着面包纸袋的样子。
他向霍恩斯怀里的面包纸袋伸出手。
“那——阿克西斯医生，你住哪里？要不，我送你一段？”
自己现在确实不太方便行动。
霍恩斯把面包纸袋递过去。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面包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