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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莱恩 一命还一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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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根联合医院的标准病房不大,但胜在坐北朝南,采光良好。上午的光线从半掩的窗帘边缘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窗外的野猫跳起来,去追逐停留在晾衣绳上的鸟,二者叽叽喳喳地消失在远处的屋檐上。
病床上,霍恩斯皱了皱眉,从混沌中睁开眼。
他睡了多久?
他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病床上方的虚空。逐渐复苏的感官向他汇报起周围的信息:明亮的、大概是正午的光线,外面的喧闹,还有病房消毒水、晒过太阳的床单跟雨后空气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霍恩斯坐起身来,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臂,一阵从神经末梢点燃的刺痛顿时让他整个人一僵。
他侧过头,看到自己的左臂被夹板和绷带固定在胸前,白色的纱布从肩膀一直缠绕到手指。他的肤色本就偏白,而此刻末端露出的一截指尖更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试着动了动那几根手指。神经信号的传递本该是身体自行执行的指令,但此刻却要他费劲注意力才能调动肢体完成。
手指在动。
它还能动。但很慢,很费力,像重有千斤。
霍恩斯松了一口气,停止了动作。
濒死时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一去回想,胸腔深处就会泛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痉挛。
为此,霍恩斯必须控制自己不再去想。他试着注意起周围的环境,把注意力从自己并不良好的身体状况上移开。
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病床、床头柜、一把椅子、半透明的薄纱窗帘、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印着夏日湖景的廉价印刷画。房门开着,传来外面走廊上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附近交谈。
他又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银色的吊坠。
吊坠的皮绳被血浸成了暗红,盖子上还留着干涸的泥痕。
他伸手够到了它,用拇指推开盖子。霍恩斯看着它,在脑海里把那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怪物。怪物胸前的吊坠。合影中勾肩搭背的两人——哪怕其中一个很可能已经不再是人。
祈祷。向诸神的祈祷——向黑夜女神、风暴之主、永恒烈阳……但没有一个回应。
枪声。那个穿风衣的年轻人。他的眼睛。他说的话:我帮你止血。安全了。值夜者。
对了。那个人救了他。但说起来,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将吊坠放回去,把目光移向枕边的一小叠卡片。那是日历。而日历上写着:1349年,7月8日。
霍恩斯一惊: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犹豫地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病服,开始琢磨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床头柜上,他的外套正躺在那里,口袋里的东西被取出并放在旁边。
霍恩斯撑起身体,试图下床。受伤的左臂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他只好用右肘撑着床面,手指抓紧床单,以一个正常人绝不会有的姿势缓慢挪动。
他动起来了。但是,他刚把上半身抬起不到一拃,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护士恰好路过病房,看到他正在试图下床,赶紧快步上前,把他按住:
“先生——您还不能动!”
霍恩斯:“……”
霍恩斯无奈:“那个……我刚刚坐起来。”
护士显然不懂他的心情。她走到床边,利落地把他按回枕头上,手背在他额上一贴,检查了体温后,又看了看他的瞳孔。
“您的情况好多了,”她说,“我去叫医生来。”
霍恩斯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医生来得不算慢。是位看起来约四十出头的女性,穿着白大褂,手里带着一本病历。她走进病房后,先通过几个简单的数学问题确认霍恩斯已经清醒,然后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病历本,以简洁而熟练的语气询问了几个常规的体感问题:头晕吗?恶心吗?视力是否清晰?左手是否有感觉?
霍恩斯一一回答。用词准确自然,偶尔还会在医生问完之前就主动补充症状的描述。
医生注意到这点,目光里多出了一抹辨认。
“你是同行?”
“心理医生,”霍恩斯点头说,“在廷根自己开诊所。”
医生的表情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霍恩斯没能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再问问题。她把病历本夹进手臂,开始对患者交代伤情:左前臂的两处骨折、右肩的深度撕裂、左侧肋骨的骨裂、以及全身多处擦伤。
其中,手臂的骨折是最严重的,关节面有碎片性损伤,虽然已经做了固定处理,但恢复情况要看这几周的愈合状态。
霍恩斯听着听着,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问:“如果——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沉默。
“最坏的情况,”她说,“是精细活动能力受影响。写字、拿东西,可能会比从前费力一些。”
她说得委婉。但霍恩斯也是医生,他听懂了。
霍恩斯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左臂。
方才,他才尝试动了动指尖。那种沉重的感觉究竟是因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为了救一个陌生人,失去了一只手的精细活动能力,而这意味着他可能以后无法再握稳笔,无法再精确地配制处方,无法再做那些需要指尖触感的治疗。
他的内心问:值得吗?
紧跟着他却想到:如果再回到那条近道,再听到那个女人的求救,自己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答案是肯定的。他没有犹豫。
“我知道了。”霍恩斯从容道,“谢谢。”
确认了情况,医生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停下,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有一位先生来看过您。他说他是您的病人。您昏睡的时候他来了一次,确认您还在昏迷后没有久留。今早他又来了一次,在走廊等了一阵。”
“他说,如果患者醒了,问您是否愿意让他进来。”
霍恩斯对有人回来看望自己有些意外。“是位什么样的先生?”
“年纪不小了,穿得不算光鲜,但精神还好。像是个干体力活的。”
医生想了想,又说:“他说他叫摩根。”
霍恩斯微微一愣,很快笑了。
“麻烦您让他在我方便的时候进来。”
“他现在就在楼下。”
“那就现在吧。”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门被从外面推开。换上了值夜者装束的老摩根站在门口。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比在咖啡馆时好一些,至少像是洗过脸、刮过胡子;外套也是干净的,虽然还是那件旧外套。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慢慢走进房间,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医生。”他问,“你为什么要走近道?”
老摩根的话语里蕴含着一些沉重的情绪。霍恩斯分析出,语气里一半是责怪,一半是后怕。
霍恩斯露出一副承认错误的表情:“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老摩根看着病床上的霍恩斯,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所以,是我不该告诉你那些事吗?如果我没告诉你下街的事——你就不会——我是说,你本来不会想走那条路——”
“我本来就要走近道,因为要赶时间。”霍恩斯说,“跟你说的话没关系。”
老摩根看着他,没有说话。显然他并不十分相信霍恩斯没有说谎,但也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没机会告诉你,我昨晚就回去上班了,”他换了个话题,看向自己的手心,“这一切多亏了你。”
霍恩斯快速回答:“不用谢。”
“我是说真的,不是在敷衍。”老摩根抬起头说,“你那时候跟我说的那些话,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被忘了。”
霍恩斯看得出,眼前的男人和几天前那个在街头拿着酒瓶大吼大叫的男人判若两人。他说这一切多亏了自己。但在霍恩斯看来,这是因为男人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只是让他回忆起他的坚强罢了。
老摩根想了想自己还要说什么,然后,他的气质变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圈屋外,把半掩的窗帘拉严,又走到门口,把门锁了两圈。
最后,他回到椅子边坐下,看着霍恩斯。
“我去看了那个东西。”老摩根说。
霍恩斯知道他在说什么,点点头。
“的确是他,的确是那个人。”老摩根说,“跟我搭档的那个人。我以为他死了,因为那天他们告诉我他牺牲了,但我没看到遗体。现在我看见了,但他们说他被污染得太严重,只能直接封存。”
他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当时我会到场,是因为我在值夜者里有个认识的同事,他昨晚值班,说有人在一个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问他什么情况,他说那东西已经死了,头上中了一枪,被另一个值夜者打死的。我正好有空,就去看了。”
“我看到他了。”
老摩根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队里的人已经把尸体收走了。队长说这件事会处理。但……我想让你知道,你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东西,他不是什么邪教徒,不是什么怪物。他是我兄弟,是我的战友。虽然他最后变成了那样,已经称不上是人,但我想,至少他曾经是。”
霍恩斯轻轻“嗯”了一声。
“我理解。”
霍恩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银色的吊坠,递过去。老摩根接过来,翻开。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愣住,问霍恩斯:“这个,你从哪拿到的?”
“从他身上拽下来的。”
老摩根没吭声,霍恩斯也没有继续追问值夜者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最后,老摩根把吊坠收了起来。
“谢谢你。”
霍恩斯点点头,“护士说,你昨天来看过我。”
“是啊,早上来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那个怪物是他?”
“我猜到了。”
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老摩根站起身。
“对了,通知你一声,医生。”他补充,“既然你醒了,今天下午会有人来做笔录。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值夜者得登记在案。”
霍恩斯没有意见。这是正常流程。
“好。谁来做?”
“一个新人,”老摩根回答,“也是那天晚上救你的人。叫克莱恩·莫雷蒂,刚入职没多久,我记得他还没转正。队里说给新人一点见世面的机会。我就说,那我就先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到时候不配合,吓着小孩。”
“克莱恩·莫雷蒂……”
克莱恩。
克莱恩·莫雷蒂。
原来你的名字是克莱恩·莫雷蒂。
听到这个名字,霍恩斯觉得,心中某个虚无空旷的地方被填满了。他还想知道更多一些克莱恩的事情。
他主动挑起话题:
“我记得,他的长相似乎很年轻。”
老摩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在那种情况还能记得别人年不年轻。
“是年轻。但做事挺利索的。那天晚上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听说是他在巷子里找到的你,给你止了血,然后把你背出来的。”
“他背出来的?”
“像他那种级别的值夜者没什么车,而且那条巷子车也进不去。我听说他抱着你走了一段,然后拦了一辆马车送过来的。”老摩根想了想,略带肯定地说:“不过,有一说一,这小子看着没什么肌肉,但力气还行。”
霍恩斯看了看自己被吊起来的手臂,又看了看包裹着身体的白色的床单。
他在想,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会死。而救下他的那一枪,来自一个叫克莱恩·莫雷蒂的年轻人。
因为那个人的存在,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的脸,长什么样。
“老摩根,”霍恩斯又问,“他——那位克莱恩先生,他在值夜者那边是做什么的?”
“文职,兼外勤。目前还在学习阶段。”
“他以后会经常出外勤吗?”
老摩根的眉毛跳了跳,瞥了霍恩斯一眼,没好气道:“你问这么多,是想请他吃饭?”
霍恩斯陷入思考,认真点头。
“有道理。”
老摩根噎了一下,边咳嗽边大笑。
“好吧,医生,我无权干涉你的私交。”他爽朗地说,“但是,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医生,你不能死。”
“如果你还有一点在乎你面前这个老不死的患者的话,你就不能死。你这个人,太容易走到危险的地方去了,所以你得活着,活着,你才能继续做你的好事。”
霍恩斯问:“那如果以后没有好事可做呢?”
老摩根回:“那就想想你的病人,想想面前这个老不死的。”
老摩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霍恩斯看不懂的、像是某种信号装置的玩意儿,低声说了一段并非常规通用语的语言。那玩意儿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动作里有着某种仪式的痕迹。
老摩根没有解释他在做什么。他将那个装置收起来,对霍恩斯随意地敬了个礼。
“我先走了,”他说,“下次见。”
“下次见。”
“行。你好好活着。”
门开了,又关上了。
霍恩斯在想,克莱恩·莫雷蒂。
——他下午会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皱的,出汗了,有点脏。他伸出右手,把衣领拉平,动作很吃力,但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抚平褶皱。
他有些期待,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在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那个救了自己的人之前,应该整理好自己。
“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他小声对自己说。
中午,护士送来了一份午餐。味道不好吃,但也不难吃。霍恩斯吃完之后把餐具放在托盘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当光线开始西斜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风衣,手里夹着一本笔记。
就是那晚的年轻人。霍恩斯在更明亮的白天的光线下看着来者的眼睛。他想,因为这个人有着一双猫一样特别的眼睛。
“您好,阿克西斯医生,”克莱恩走近说,“我是克莱恩·莫雷蒂,是值夜者小队的新成员——来为您做一份关于前晚事件的笔录。”
“请坐,莫雷蒂先生。”霍恩斯用下巴示意克莱恩就坐,“我现在很方便。”
克莱恩点头,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那我们从头开始,”克莱恩严肃地说,“您还记得,前晚,您为什么经过那条近道吗?”
霍恩斯点头,没有保留,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把从出发回访、到因天色考虑改走近道、到在岔口听到异常声响并看到那个伏在女性身上的黑影全部告诉了克莱恩。
克莱恩记着,皱了皱眉,追问了一个细节。
“您说您扔了雨伞——当时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引开它的注意力。”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霍恩斯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人。”
克莱恩手中的钢笔一停,抬眼看了他一下。
在克莱恩的判断中,医生阿克西斯的回答本身蕴含着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在看到未知怪物时如此迅捷地判断出“那不是人”?想要得出这个判断,需要先有一个关于“非人”的认知框架。
他继续问:“您逃跑了?”
“对。”
“引开它之后?”
“它追过来了。但是,很遗憾,我没跑过它。”
克莱恩没有追问这一段的更多细节。他不需要霍恩斯再带着压力回忆一次自己是怎么被咬的。因为当晚他亲自到场,看到了伤势。
克莱恩回想了一下刚才从走廊经过时,偶然看到的带着病历本的医生,思索了一下,在空白处写下了“受害人左侧前臂骨折、右肩撕裂”的描述。
“但是,您为什么要回去?”
回去?
霍恩斯看着克莱恩的眼睛,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的含义。
回去的意思应该是指,他刚刚发现危险,没有逃跑,而是走向那个女人。
“她在求救,”他说,“我不能假装没听到。”
克莱恩微妙地看着他。这种表情,混合了某种程度的认真审视,以及一种努力保持中立的警觉。
他像是一台正在处理信息的机器,正在通过程序判断霍恩斯的回答是否可信。
霍恩斯坦然地回视克莱恩。最终,克莱恩低下头,把内容写下。
“……好的。我记下了。”他抬头问,“你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吗?”
“没有了。”霍恩斯说。
克莱恩合上记录册,站起身来。
克莱恩走到门口,有些关心地叮嘱道:“阿克西斯医生,廷根的夜里也许比您想的还要危险。您以后最好不要再走那种路了。”
霍恩斯觉得这话很耳熟,意识到老摩根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坐在病床上,用还能动的手轻轻招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
克莱恩也微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
走出医院,克莱恩回头望去。
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那扇窗。隔着窗帘,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床头。
他停下脚步。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刚刚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的人在确认方向。但就他在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上了眉心。
他敲了敲,再睁眼时,瞳孔的焦距变得虚无。
灵视开启。
那扇窗后的色彩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灵视状态下,他能看到亮光。其中,人的灵光是一种奇特的复合色,会随着情绪、健康状态、以及是否被非凡力量沾染而变化。
正常情况下,它应该是明亮的。而此刻,他看到的颜色是稳定的浅灰蓝,掺杂着一点黯淡的橘黄色。这个颜色,意味着没有异常渗透的痕迹,没有那种来自外界力量的纠缠。
与普通病人没有区别。也许情绪比常人稍低一些,但没有任何能被归为异常的痕迹。
克莱恩收回灵视,重新向前走去。
他想,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一个人从濒死中被救回来,大概真的会有一段时间的麻木期,感觉不到恐惧,或者感觉到了但暂时选择不去处理。这不是什么奇特的事,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他在前世也见过这样的人,因此也知道当事人往往在事后很久才开始出现后怕的症状。
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过准备。按照老摩根告知的病房号,他提前用灵摆占卜了一次。而他询问的问题是:“阿克西斯·霍恩斯是否涉及当前廷根的非凡事件?”
灵摆的答案是“否”。
他又补了一个问题:“此人是否被外部非凡力量污染?”
答案也是“否”。
对于占卜结果,克莱恩是信任的,占卜家途径的直觉和灵摆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骗人。至少在当前阶段,他还没有遇到过占卜结果明显失误的情况。
所以,在走进病房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大概率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既不是阴谋的中心,也不是陷阱的诱饵,更不是某条线索的延伸。
因此,他的灵视结果没有异常,也是正常的。
这是好事。但也正因为如此,霍恩斯的配合才显得更加奇怪。如果他有问题,他的平静会得到解释。可他没有任何问题,却依然如此平静。
克莱恩只好自己消化这种矛盾感。
他在心里默念:“这起事件,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走进了错误的地点,做了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然后被救回来。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回忆这件事的时候比大部分人镇定一些……嗯,逻辑上完全成立。”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觉得确实没有漏洞。他边走边回忆此前对话。霍恩斯的回答清晰连贯,没有矛盾,他能明确说出事件的过程,没有编造跟拼凑痕迹,没有有人教他说什么的感觉。
这位阿克西斯医生,他虽然平静得出奇,但灵视占卜都看不出问题,回答也没有漏洞——那应该就是没问题。
其实,克莱恩觉得自己有权为自己辩解一下。他不是谨慎过头,只是不敢轻易相信一个刚好表现得毫无漏洞的人。毕竟,在廷根这个正在变得不平静的地方,一个普通人恰好出现在失控非凡者的现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多留一个心眼了。
但没有异常就是没有异常,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多疑就把一个被咬成重伤的人继续当作调查对象。
克莱恩把这件事放下,叹了一口气。
他开始思考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钱的问题。
他鼓起跟第一次开枪差不了多少的勇气,打开钱包夹,找到那张存在这里的住院费用结算单,看到上面那串数字,低落地叹了口气。
钱啊。
没有钱啊。
之前预付的薪水,已经因为换新房子、买新衣服花了不少。前天晚上过来,阿克西斯医生伤的很重,他根本不敢赌再跟前台扯皮下去他会不会死,只能先拿出自己的钱垫付。
这笔计划之外的支出数额不多,但也不少,刚好够他和班森、梅丽莎在水仙花街新家做一顿体面的大餐。几只烤鹅,配煎土豆和蔬菜浓汤——梅丽莎上次看到新厨房时提起过,她想试试那个新买的大烤炉。
克莱恩哀叹了一声,收好账单:“希望队长能给报销。”
这句话虽然苦,却也带着一丝自嘲的庆幸。
因为他清楚,钱的事可以再想办法,而那个人如果死在巷子里,就是真的死了。
……
病房里,霍恩斯独自坐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底有一种久违的、非常放松的感觉。
克莱恩·莫雷蒂。
他记住了。霍恩斯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想。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决定了。
他要活下去,然后把欠那个人的命,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