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谎言，欲望 他向诸神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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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斯走进小道。
巷子里没有路灯，无边的黑暗像一双大手渐渐将他包裹。头顶，雨后的天空浮现了颗颗星辰，像高处投下的冷眼。
雨滴声尚未停歇，脚步声也随之响起。霍恩斯数着自己的步子，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还有多远到出口上面。一路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他走过最后一个岔口，前方传来了一串怪响。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
也不是马蹄声或车轮声。
而是具有脆度的硬物被折断发出的声音。
霍恩斯脚步一停。
他看到了。
在这条巷道尽头，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伏在另一个身影上方。地上的那个身影还在挣扎，幅度却很小，像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随风传来一点带着湿润水汽的腥味，身体自发地作呕、颤抖起来。
见到这个画面的瞬间，一股血流冲上霍恩斯的头顶。
他有过学习，认出了那个蹲着的影子。它看起来像一个更高大的人，但它已经不是人了。某种力量驱使着它，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曾经是人的身体里长了出来，扭曲了四肢，拉长了脊椎，让它的动作更大、力量更强，让它更像一个怪物。
怪物正在撕扯地上那个人的血肉。那是一位穿着亮蓝色白花边长裙的女性。
也许在出门前，她方从父母的叮嘱中告别，她相信等待着她的是一次休息，一次美好的出游，而不是被怪物袭击，生命垂危。
恐惧，令霍恩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肩膀已经转向了身后，肌肉被肾上腺素激活，随时准备逃走。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救……”
“救救……救救我……”
霍恩斯僵住了。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还没有死。虽然被压在地上，身受重伤，浑身鲜血都流进了地缝，但她的眼睛，的的确确在这一秒看向了他的方向。
她发出了求救。
虽然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但确实是在求救。
霍恩斯站在那里，他陷入了两难。
霍恩斯·阿克西斯并非非凡者，没有能力对抗一个堕落后的非凡生物。他的理智告诉他：转身，离开，当做没听到，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先支配了行动。刻在身体里的某种本能在说：她看向你了。你知道，如果你走了，你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
霍恩斯用力地把手中的雨伞扔向那个怪物。
金属伞骨砸上怪物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东西动作一停，回头。
霍恩斯转身就跑。
巷道狭窄，两边的墙壁高耸，没有别的路，他只能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跑。
霍恩斯极力忽视肺部传来的痛意，忽视腿部肌肉超负荷运转发出的抗议。身后，那个东西越来越近，听声音，它在沿着墙壁攀爬，动作飞快。
被危险追逐的感觉让霍恩斯无法如平日一般进行理性的思考。但他尚且能明白一件事：就算自己跑不过它，但至少能让它离开那个女人。
却在这时，头顶那一线星空忽然暗了下来。阴影投下，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带着腥风和嘶吼冲着他的脸扑来。
霍恩斯来不及闪避，只能下意识抬起左臂挡住脆弱的脖颈。
剧痛。
剧痛从手臂上传来，牙齿咬进血肉的钝感，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沿手腕淌落的触感。
霍恩斯被冲击力带倒在地，他闷哼一声，用右手抵住那个东西的下颌，试图把它从自己手臂上推开。但它的咬合力太大了，颞肌像铁箍一样锁死。
好痛。手臂的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快断了——
那个东西压在他上方，畸形的脸近在咫尺。它的眼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只有饥饿与疯狂。
霍恩斯低头喘息。余光扫过怪物胸前，他看到了一个在混乱中翻转过来了的东西。
位置在怪物的胸前。那里有一根皮绳，下面坠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在混乱中，吊坠翻了过来，露出一张小小的旧照片。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着。
其中一个他认识。
是咖啡馆里，是那条街上，是在值夜人小队里保护着廷根夜晚安宁的老摩根。另一个，和眼前这个畸形的脸有隐约相似。
一个猜想在霍恩斯脑海中闪过。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拽下了吊坠。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他已经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了，因为手臂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骨骼在错位。
痛感，让他浑身痉挛了一下。
作为一名医生，他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体温在流失，脉搏在变弱，失血量正在接近临界值。如果这个怪物还不松开，五分钟之内他就会休克，然后在这个无人的巷道里死去。
——霍恩斯开始祈祷。
“黑夜女神……请庇护我……”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黑夜女神掌管隐秘和守护，值夜者隶属她的教会。
他听说过这一点，他觉得她能听到。
但是没有回应。
“风暴之主，请……”
第二次，念到一半就断了。因为怪物扭动下颌撕咬着手臂上的皮肉。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剧痛，他的声音也变成了一声吸气的嘶声。
同样没有回应。他咬着牙，继续数下去：
“永恒烈阳……战神……大地母神……知识与智慧之神……蒸汽与机械之神……”
他像念药名一样念出那些神名。起初还有些顺序，还有完整的敬称，到后来只剩下名字和名字之间的短促停顿，再后来连敬语都省了，只剩下一个词接一个词接二连三地往外抛，甚至于一些不该念的名字。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像一只在火场里被火焰燎烤的蜘蛛，向着天空抛出一根根注将垂落的蛛丝。
“谁都行……谁都可以……”
他在等一个回应。一种回应——哪怕只是一道目光、一刹被听见后回以的瞥视。
可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黑暗、疼痛，世界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谁也好……”
他还没有放弃，但他的声音却已经变弱了。
“……谁能听到我……”
什么回应都没有。
在那一刻，霍恩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正在死。而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瞬间戳穿了他一直以来用来自我解释的谎言外壳。
他做心理医生，他资助穷人，他倾听那些没有人愿意听的话，他告诉自己那是在做正确的事，是在尽微薄之力弥合这座城市里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但此刻，当死亡逼近，当他或许抵达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做那些事的真相。
他只是在害怕。
害怕父母出了意外，被送进孤儿院的自己，一天天坐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别的孩子被领走，转头听到孤儿院的修女对他说：霍恩斯，你要做一个好孩子，好孩子会被选中的。
他学会了安静，学会了照顾别人，学会了谨言慎行，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学会了做一个好人。
他本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不被遗忘，这样就能让自己在这个混沌诡异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那只是假象。他从来，从来到廷根以来，都在用“做一个有用的人”来逃避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他不做那些事，还有人会在乎他吗？
霍恩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做了快七年的心理医生，治过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的病因却从来没变过。
好丢脸啊。
但他已经没时间再想了。手臂上的痛感开始麻木了，那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霍恩斯发现自己的思绪开始断片，念头开始像一本被风吹乱的书，翻到哪页算哪页。
他好后悔。
后悔不该出门，不该来这里，不该贸然救人。
“我不想死。”
他听见自己说。
“谁来——”
——救救我。
……
……
他得到了回应。
一声枪响。
非常干净利落的一枪，子弹破空，顺着怪物的颅骨爆裂。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猛地一轻。那个东西抽搐了一下，软绵绵地歪倒下去，咚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绯红色的水花。
霍恩斯躺在地上，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转头，他的视野里没有人，只有那条群星闪烁的灰色天空。而此刻，那篇天空正在从灰色变成淤青般的深蓝。
但他的呼吸还在。只是变得很浅、很快。
一个脚步声向他走来。一个年轻人的人影，挡住了那片天空。他穿着半长的风衣，手里握着一把冒热气的手枪。面容不过二十来岁，却有着一双清澈智慧的眼睛。
来人低头确认了一下他的伤势，说：“先生，你已经安全了。”
霍恩斯动了一下。年轻人摇头，轻轻按住他完好的一侧肩膀。
“别动，我帮你止血。”
“……那个女人……”
“她活下来了，她找到了我们，告诉了我们位置。我们跟进来了。”
霍恩斯张开口，说：“所以……没有人死，也包括我？”
年轻人点点头，温和地看着他。
“是的，没有人死，包括你。”
“你做得很好，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谎言，欲望
